荷喜

一個願意承受世界之驚奇的人

在線講座筆記(6.1-6.7):北大飛、項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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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飛:制度性歧視造就並加劇黑人的刻板印象

2020年6月7日 《美國種族問題漫談》@Z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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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自由主義最為人所詬病的論點之一,便是將“失敗”歸結為個體的不努力。和在美華裔這樣的“模範少數族裔”比起來,非裔美國人常被認為“懶惰”、“暴力”。但事實是否如此?


北大飛的分享從最廣為流傳的刻板印象談起,黑人好逸惡勞吃福利?黑人文化低劣因此社區破敗混亂?當這些似是而非的印像被擺上桌面,人們方發現其脆弱不堪。


北大飛的主要論點是,黑人社區的種種問題,包括貧窮、暴力、犯罪等,是一個體制問題,而非可以歸因到個體失敗、懶惰的問題。首先談及黑人就業率。 2018年的美國勞動數據顯示,在20-65歲的男性就業人數中,黑人男性的確低於白人和亞裔男性。但之所以如此,和美國警方的臉譜化執法、黑人被搜捕和坐牢的機會遠遠高於白人群體相關。也就是說,當大家著眼於一個貌似與政治無干的就業問題時,常常忘記黑人群體所經歷的,已然是一個高度政治化的結果——成千上萬的黑人男性因為種族偏見而被迫離開正常的生活軌跡,在牢獄之中度過本應用於努力賺錢、陪伴家人的生命。


我想起薩義德在《東方主義》中寫的一句話:“人們常常認為真實的知識應該是非政治性的,但卻忽略了知識正是在嚴密的政治監控中被生產出來的。”無論是話語還是知識的生產,人們都應該負起與無知和遺忘做鬥爭的責任。


北大飛接著分析,壯勞力非自然短缺之外,當代美國黑人社群經受的苦難亦與美國政府長期以來實行的種族隔離式土地/經濟政策高度相關。


這種政策可被追溯到美國內戰時期,為了獲得南方種植園主的支持建立聯邦政府,北方軍隊不惜以犧牲黑人利益為交換條件。雖然奴隸制名義上被廢除,但黑人繼續以佃農身份為地主階級服務,終年勞作反倒欠地主一屁股債,生活苦不堪言。土地常常是財富積累的第一環,不少美國人都是遵循了“土地抵押--貸款--投資--獲利--擴大再生產”的良性循環來實現“美國夢”,但作為新大陸上的無地之人,黑人如同受到詛咒般一輩輩地被剝奪財富積累的機會。


時間來到二十世紀,受到兩次世界大戰的影響,北方工業地區對勞動力的需求急遽增多,大量原本生活在南方的黑人因此拖家帶口,常常趁黑夜逃離農場主的勢力範圍,奔向理應更加自由平等生活有保障的北方。這兩次著名的黑人大遷徙也因此成為北方城市民居隔離政策的濫觴。種族歧視的觀念,無論作為一種原因還是一種結果,在整個社會架構中驅之不去,其直接結果就是五花八門的限制黑人購買土地、購買房產的政策:從推出低首付長還款期、卻將黑人群體排除在低息貸款之外的羅斯福新政,到白人房地產商“自我實現之預言”式的blockbusting(先以“黑人就要來了、房價即將縮水”哄騙白人業主低價賣出房屋遷往郊外,再以高價賣給急於脫離貧民窟的黑人買主),再到業主委員會(Home Owner Assoiciation, or HOA)的成立,無不反映出對黑人社群的體制性壓迫,無論是底特律的隔離牆還是紐約的列為鎮(levitton)均是教科書級的種族歧視案例。


也正正是因為這一系列種族限制條款的存在,黑人所住的房子是廉價的、不保值的,黑人小孩所獲得的教育資源是不如白人小孩優質的,黑人所在的區域常常成為警方執法的地點,如此看來,不難理解為何黑人所生活的區域常常被和犯罪、暴力、毒品和貧窮聯繫到一起。


項飆:在等待中 完成你即將不同的使命

2020年6月7日《兩米外的世界》系列講座之一 @Bilibi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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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疫情給人們生活帶來的轉變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它為人們提供了很多新的reference”。項飆教授的話令我想起《大學》中的一句話來:“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而民興孝;上長長,而民興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絜為度量,矩為直角尺,引申出來就是儒家為人處世的標準:做人做事要講求公允,凡事推己及人,社會運行才有秩序。


如果說,一廂情願的絜矩之道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儒家社會中人們行為的reference,那麼在2020年春天大爆發的新冠疫情期間,人們必須開始習慣一種新的reference——口罩,兩米以上的社交距離,網上而非線下交流,等。被權力機關加在身上的全新references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排隊站開一些,與上司談話不能摘掉口罩,接觸實物的困難增加了人們刷屏的機率,隔著面罩的笑意無法被接收,美醜的差異似乎不再那麼大了,有些人變得極其不耐煩,有些人反而沉潛下來。


項飆說,人們的生活還是要充滿“彈性”。無法掌控的不一定壞,容易得到的不一定好。信息時代、科技時代和消費主義時代,人們似乎習慣了一往無前的高效,但這種唾手可得的成就感也可能帶來虛無。為某個並不一定實現的目的而努力的自覺不見了。可是,當疫情來臨,人們“正常”“高效”的生活突然中斷,每天只能在地圖上旅行,在地板上游泳,生活露出原本的粗糲面貌。當北極上空的臭氧層自動修復,人們也重新認識了與實在世界的關係。


新冠疫情導致居家隔離成為一種新常態。項飆認為,“宅”是一個等待的過程。等待當然有積極和消極兩種含義,當它積極,它意味著明白下一步將與這一步不同,但又無比珍惜這一步。如任何一個農耕社會的成​​員般,人們等待雨水來臨,果子成熟,在等待中完成即將不同的使命。而當它消極,人們便不耐煩地懸浮於空中,帶著對慾念的極度渴望,否定今日奔向明天。項飆對於“懸浮式等待”的解讀發人深省:如果每一個明日都會變成今日,那為什麼明日要比今日更值得期待?不由得想起一句英諺:the present is a gift.


姜節泓教授提到一個泰國農村老婦人賣瓜的故事。老婦人賣的瓜,一個不過人民幣五毛錢,一天不過賣兩三隻,但她寧謐安詳如在菩提樹下。項飆笑稱,或許她在乎的並不是一天賣多少錢,家裡有無空調,而是其他——頭頂的月光對她來說也許意味深長。走投無路之時,留心看看生活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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