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眼

不想只走走看看

內地生的創傷與去留

創傷

努力不帶評判的說,這幾個月來,每個群體都有每個群體的創傷。

香港人飛速的在成長。在血淚與汗之中,他們有些犧牲了family,university,得到了手足和基地。他們在一次又一次telegram的信息通知中心力交瘁,又再一發又一發催淚彈中尋找新路。

內地生絕對有它們的創傷。

在這裡我不說那一批意識形態上已經完全接納和明白民主自由之可貴,與香港人感同身受的那一批。我說的是不明所以,選擇中立的大多數。

他們來港的預期,以香港為一個國際化的視野開闊的世界都市,來了之後,難免有外來者,還是內地外來者的身份。即使香港人沒有對他們做出任何實際舉動,他們多年來自以為歸屬的身份絕對受到嚴重的威脅。就好比,我不討厭你,但我仇恨你的國家。雖然這種仇恨也許很有道理,雖然這其中的理由也許是顛覆而有益的,但在這樣一種社會環境中習得,一定是有創傷的。

另一個創傷,來自他們發現最後他們哪裡都不屬於。他們已經對內地沒有理所當然的認同,覺得之前一起交往的人似乎有很多事沒想明白。但是他們又不能完全融入local,因為父母還在,熟悉的外界環境還在,白色恐怖的流言還在,廣東話裡夾雜的普通話音還在,從小到大那種骨子裡對不穩定、未知的恐懼感還在。

更不要提運動激進化之後,內地學生與香港學生之間的嚴重的對立。這給身在他鄉獨自一人的他們很大的創傷。

拋開這些情緒化的東西不講,對內地生來說,想得多少,是一個光譜。

想得少的人,如許多非社科類,覺得政治複雜,我只想看清自己的前路,此處不應該有道德綁架。想得多的人,想法就五花八門。比如說可能會覺得,香港是被內地拖累了,但不是因為政府,而是整個社會結構。中國政府不怕香港民主,但怕內地人跟著學,這個擔心並非不無道理,尤其是在輿論造勢已經造的政府沒台階可下,內地的社會矛盾又非常尖銳的時候。也許是我保守,但我很不自信這個爛攤子應該怎麼收拾。自由平等有道理,個人獨裁的可靠性遠不如制度保障,但是民主制度也不是萬能的,尤其是在經濟政治局勢不穩定,社會人民的各方面狀況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當然可以批評政府沒有向這個方向努力,但是怎麼努力,哪部分先努力,怎麼解決目前官僚內部存在的問題,都不是佔領和施壓就可以解決的。

這個世界矛盾深入而複雜,仔細鑽研之才有足夠的信心行動。鑽研到什麼程度,每個人心裡應該都有一把秤,要求她/他立即行動是很困難的。

我有時候常常覺得,冥冥之中,每一場革命是否成功,都有它的定數。目前的政權令人失望的程度,似乎還不足以讓足夠多的人花出足夠的努力來推翻它。不同的社會環境中激盪的許多各種各樣的factors都在影響人們的容忍能力,與政權的好壞達成一個微妙的彈性範圍之內的平衡。就比如,這個環境教育程度、對自由的文化渴求越高,政府就必須成比例的給予;政府也可以反過來通過意識形態等方式影響這個環境。目前的中國政府對於內地的大眾百姓,不叫「獨裁」,但對香港社會就叫。在這種地域劃分明顯的情況下,獨立生活一條出路呢?

我想這個平衡一定會掙扎、妥協出來的,不管是把社會的訴求消磨,還是把權力的銳氣消磨;不管是通過獨立的方式,還是通過派解放軍的方式。

去留

許多內地生都已經走了。微信裡全都是大大小小的群,真心假心的好心人在幫忙內地生出校園,回深圳。找住宿。

在這個時候,我是否應該去到前線?我是否還有一些感興趣的問題,是答案留在前線的?我現在還關心這場運動嗎?

不斷有消息傳進我的耳朵。Local們打碎了科學館的玻璃。Local們已經公社化運作了食堂。Local們開始自己開校巴,自己建磚牆賭門,做緊出入審查。Local們作為手裡有武器的人,在要求手足們直接入住宿舍中臨時撤走的內地生的房間。校園裡面昔日的白板,桌椅,護欄都已經被絆倒一線的戰場上,不斷有外面的人來運送貨物,把中大當作是一個運動的根據地。Local們自己在群裡討論,要做持久戰,游擊戰,你退我進,你進我退,把來上學的內地生搞瘋,他們就可以達到訴求。明日香港又將癱瘓。

我當然首先質疑現在這群激進local的代表性,他們是否還代表大多數人。我想大家心裡都有個答案。那麼下一個問題就是,如果不代表大多數人,他們的做法是否還具有合理性,Does the end justify the mean? 如果說現今的政府還沒有超出大眾的忍受範圍,少部分人激進自主的抗爭能否達成有意義的訴求?

我想很難。我想即時現在實現了真普選,政府後來在用一些手段換湯換藥的時候,示威者也不會有今天這般flourish。民意的集合是個結構性的定數,會在某個範圍內浮動,但是很難靠agency就能往極端處去的。

但是現在極端的人也不少。我在想這些人是怎麼被激勵起來的。是靠一個共同的公民教育基礎和現實社會的諸多矛盾,靠情緒化的犧牲和不斷的自我感動,靠話語的相互規訓和激進程度的鄙視鏈。對於很多local來說,革命之後會怎樣,是革命之中才開始想的問題。他們也許沒錯,是對是錯,我應該去做那個歷史的演繹者。

我覺得自己越長大越保守。越了解自己,越服從於自己的結構性的侷限。我的家庭背景,社會經歷,讓我只有在一個特定的範圍內是舒適的。就好像我怎麼努力都沒辦法為了我喜歡的人付出一切,最終只能找一個令我感到幸福的人度日;我也沒辦法去做一線,沒辦法為理想獻身,我需要一個體面的底線,我只能在我知道我可以的地方貢獻。我不夠高尚,不夠勇敢,那我是否又應該去打破它?

長大好像就是學會怎麼讓自己道德上不卑劣但心情上也愉悅,學會怎麼在恐懼與舒適之間找到那個有點糾結但可以接受的地帶。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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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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