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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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想之地》拯救彼此於貧瘠 移民家庭的浴火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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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每年3萬多韓國人移美追夢,史蒂芬元原先在首爾當建築師的爸爸是其中之一,片中的雅各也只是另一個,他們都在來到美國之後才驚覺自己的夢想正失速墜地。那個社會和連男人自己都視養家餬口為天職的時代,一肩扛起家計重擔,為許諾家人豐衣足食的未來而孤注一擲的雅各,在家人眼裡最常見到的,是他的背影。
Photo credit: IMDb / Minari

週末看美籍韓裔導演鄭李爍編導的《夢想之地》,是個人近期少看到的佳片之一(別再泡在Netflix裡亂Chill了!),看之前已經看人介紹過史蒂芬元(or連)當初對接這部戲的掙扎,還有他同為韓裔後代友人的觀影心得,都說刻畫得太準確,記憶中的成長歷程貼切得令人恐怖。

80年代每年3萬多韓國人移美追夢,史蒂芬元原先在首爾當建築師的爸爸是其中之一,片中的雅各也只是另一個,他們都在來到美國之後才驚覺自己的夢想正失速墜地。那個社會和連男人自己都視養家餬口為天職的時代,一肩扛起家計重擔,為許諾家人豐衣足食的未來而孤注一擲的雅各,在家人眼裡最常見到的,是他的背影。

「我去檢查農地」、「我去找水源」、「我去聯絡城裡的韓國商人」、「我去接媽回來」、「我來想辦法」。雅各出門前戴上那頂紅帽子,背對家人但非背棄家人,他走向的卻亦不全然是家庭,更內核的是自尊心。每天在田裡和保羅(好想跟他做朋友!)忙活,雅各自以為不需要尋水人,靠自己就能找到免費且源源不絕的水源,但他終究要遇到這塊眾棄之地的貧瘠現實,眼看立足的機會隨著田中果實不斷凋零,雙手早已忙得廢了的他,在浴缸裡對妻子莫妮卡念的也是自尊─若不成功,妳乾脆帶著兩個孩子離開這裡別回來了;若失敗,這個家就不是個家。

Photo credit: IMDb / Minari

很多和家庭有關的戲裡,女人往往才是維繫一個家庭完整的關鍵,在雅各不斷投入勞動和執念之中時,莫妮卡只有一直被安撫「一切都沒事」、「事情很快會解決」、「農場跟花園沒兩樣」,但得到的永遠是二手資訊,雖然當初在韓國和雅各下定決心來到美國拯救彼此,她卻始終被排除在決策圈之外。隨著劇情推展,莫妮卡的情緒終究要爆發,最可怕的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下巴線條無比明顯的決絕,那是鐵了心要帶著孩子離開的外在訊息。她堅定的輪廓,部分也是雅各在不知不覺中為她一點一尖鑿出來的形狀,因為他還不明白對莫妮卡而言,家最重要的不是生活好壞,而是一個「全」,一個儘管失敗也該能扶住彼此再站起來的互助組織。

食物也是《夢想之地》裡面值得注意的一環,全然站在《瘋狂亞洲富豪》的對立面,沒有鮑魚龍蝦排翅,有的是外婆遠從韓國拽著一起空運來阿肯色州的辣椒粉和鯷魚。

老媽媽和女兒坐在異鄉移動房屋的臥室裡,對大多數人而言那不是一個家,最多只算是臨時住所。乾貨分別在塑膠袋內裝好,他們在房裡揭開一袋袋的鄉愁,女兒哭得一塌糊塗,為自己沒能給辛苦一輩子的母親更好的生活而抱歉。老媽媽的回答卻是「為什麼?因為房子底下有輪子嗎,很好玩啊。」這時觀眾是站在小孫子大衛的視角,佇立門外看著被門框框起來的母女風景,作為一幅以移民為主題展出的作品都不為過。

不確定韓國家庭吃飯是不是都一定要上桌就定位,但同為東亞族群,看到雅各一個人坐在餐桌旁,外婆和孩子就地坐在電視機前,確實很符合記憶中許多亞洲家庭用餐的情況。碗裝白飯、扁筷、海苔和一堆小菜,甚至是漢方藥茶都很韓國。別忘了還有隔絕蚊蠅的餐桌罩,導演都在鏡頭構圖中一起展露給觀眾。

外婆在家中的尷尬處境和李安《推手》中由郎雄飾演的老朱有幾分相似,他們同樣是兒女先在美國打拚之後從家鄉接來的長輩,面對的是東西方價值觀的矛盾,人在暮年被拔根的一種無依感,還有「老了不中用」的恐懼。現在家裡說話最大聲的早已不是他們,孩子已經長大成家庭的支柱,情勢的演變使他們無可避免的變成另一張待哺的嘴,與其說是老孩子,倒不如累贅更適切。

每個人都想為這個家做點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需要證明的理由,雅各要孩子至少看著他成功一次;外婆要證明的,是即便中風,她也不會成為家裡的負擔。

當一個人喪失衡量自身能力的理性,選擇忽略現實而苦求證明時,環境很少展現慈悲,更多是一個冰冷理性至極的執行者─它不在乎你怎麼選擇,也不會事先告訴你可能的後果。因此行動不便的外婆原本只想做家事出一分力,在火桶裡燃燒廢棄物,卻無從阻止隨風落下的紙箱點燃乾燥的雜草,不斷拿拐杖想戳滅火焰,卻發現它迸散成無數個更多的小火焰,環境從這裡接手,火勢一路燒向穀倉,讓雅各的第一次成功付之一炬。

你愈著急想用錯誤的方法解決一個問題,只會加速問題吞噬你。

夫妻關係的崩裂、吞噬穀倉的火焰,在那一天裡先後發生。雅各載著一家人回來時,火勢已經不可收拾,但他和一家人生活的轉機就在裡面,說什麼也要搶回一部分。雅各的執念和努力驅使他這麼做可以預料,但當莫妮卡也跟著衝進去試圖搬走所剩無幾的農產品時,她的心思也很明顯了,即便一再不看好雅各的計畫,但當一切毀滅時她絕不能袖手旁觀,因為對她而言,家的定義就從來不是生活好壞。

雅各嗆得喉嚨燒灼時,他和莫妮卡已經被致命的濃煙阻隔,景象儼然煉獄,他在煉獄裡不斷喊著老婆,老婆,直到找到她,兩人驚險逃出來在草地上猛咳。這時這個家,尤其是他們兩人的關係,已是浴火重生。

那一夜不只雅各和莫妮卡真的拯救了彼此,原先對外婆嫌棄得要命的大衛和姐姐安妮,也終於接納了這個有韓國氣味的老人家。就在外婆明白闖了大禍,放任自己離開,主動斬斷她這個累贅和家人的關係時,心臟破洞隨著年紀逐漸在縮小的大衛,此刻奇蹟似地癒合了,他邁開步伐跑了好長一段路趕到外婆面前,張開雙手呈阻擋亦是擁抱的姿勢,告訴外婆不要走,我們一起回家。

人們常說希望自己的生活有所改變,一夕之間長大、醒來就變得成熟、能瞬間覺悟什麼對自己才是重要的,但雅各一家人那晚的遭遇是世上許多人一輩子想遇也遇不到的,那是一個戲劇性的轉捩點,一個打掉重來。故事到這裡有個好的結局,韌性的移民家庭重新站穩了腳步,就如戲開始不久外婆在溪邊種下,如今生長得漂亮茂密的水芹,只要找到水源,他們就能生長。

Photo credit: IMDb / Mina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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