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氏俗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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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妻的奇幻學術旅程|塞拉耶佛實習小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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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手上握著的不是氣球,是炸彈。

如今回想起來,去年的歐洲之行,已是黃粱一夢。

在奇幻學術旅程裡,最讓人羨慕的莫過於我當時隨性而選的研究所,竟然能夠無差別提供獎學金給全部的學生在一年級暑假到歐洲實習/交換,補助包括來回機票和三個月生活費。老實說我聽到時都嚇傻了:倒不是為這雄厚的財力被嚇傻,而是當初讀招生簡章,以為只是「有機會到歐洲找論文寫作資料」罷了,殊不知實習或交換當中擇一是學位要求,而且,至少要實習10週才能拿到必修學分。這也難怪這研究所沒什麼大齡研究生,想想要拋家棄子去歐洲爽三個月像話嗎?

倒也沒想過我最後竟去整整四個月,其中包括十週的博物館實習和兩個夏季學校的參與,從歐洲邊緣的巴爾幹半島開始,北上穿過哈布斯堡帝國的心臟地帶,最後到達了歐盟的中心。

儘管自己在歐洲打滾很多年,然而多半是一個人的事情:一個人做研究、一個人開民宿、一個人旅行、一個人吃飯睡覺,可是這趟歐洲行卻不然,實習和夏季學校都需要社交,當中發生很多事情,很難一篇而足,我也只能盡力描述。

先從實習開始吧!


自從得知這個歐洲實習的細則之後,內心始終惶惶不安,德國撤出前的日常歧視還歷歷在目,好不容易逃到多倫多,怎麼又得回去?系上提供一些實習缺,基本要求是英語/歐語母語等級,同學間相互競爭職位,根本毫無勝算,畢竟所上同學基本上都是來自歐洲背景的家庭,歐語本來就是母語,就算有人不是歐洲背景,要知道加拿大其實是雙語國家啊,我幾乎想問德國的指導教授願不願意讓我到自由大學的孔子學院打雜算了。

在窮途末路之際,忽然想起前一年在塞拉耶佛旅行時,用盡最後一分錢去拜訪的戰爭童年博物館(War Childhood Museum),隱約記得他們有志工/實習生項目,於是趕緊寫信詢問實習的可能性。坦白說我這一生活從來沒有求職過,人生各個階段的工作都是莫名其妙就得來了,直到39歲才寫第一封求職信,從這裡開始,這趟歐洲之行持續把我推向舒適圈之外。

關於戰爭童年博物館的本身,可能假以時日(?)會有專文介紹,本篇就先略過。

坦白說十週實習對未來職場生涯能有什麼成效恐怕是見仁見智,根據班上多數同學的描述,實習期間雖然在研究機構工作,但最多是做些庶務性工作,可有可無的修改那些機構的英文郵件,連一篇學術文章都沒能摸到;比較酷的工作是在保加利亞或希臘的難民組織工作,協助難民生活所需,這類工作比研究機構更要求語言能力,雖然名列每位同學的第一志願,最終還是落在本班的語言天才身上(波士尼亞語可以在20分鐘內上手這類);至於那些家裡還和歐洲密切聯繫的,就乾脆回祖父母的家鄉,在地方政府當志工,或當夏季導覽員賺小費去了。

相較之下我的工作還算有趣的,那位語言天才在途經巴爾幹半島,硬是繞到塞拉耶佛來看我,抵達時他問我正在幹麻?我說正在準備上禪繞畫課的教案。

「禪繞畫和歐洲研究的關係是?」「完全沒有關係,但如果不是因為我能夠教禪繞畫,也不會在眾多申請案中脫穎而出,他們需要能上才藝課的實習生在假日帶社區活動。」誰能想得到我之所以得到這實習工作,是因為自己那張塵封已久的禪繞認證書?也因此我的實習莫名算得上學以致用(?)。

我來的時間也很巧,躬逢戰爭童年博物館剛好承辦該年度的歐洲博物館大獎賽,全歐洲100多個博物館館員蒞臨塞拉耶佛,參加為期三天的研討會加上一個金馬獎等級的頒獎典禮和晚宴,光是準備這場盛宴就花掉我實習的前半段。雖然也是庶務性質,但三天研討會也讓我一覽歐洲小博物館們如何在數位、後難民、和民粹主義興起的時代裡,利用博物館重塑國族認同、族群和解、以及對歐洲人的歷史詮釋。

Jasminko是戰爭童年博物館的創辦人
在國家劇院的豪華頒獎典禮

博物館大獎賽結束後,我開始新一輪的工作,主要是為收藏品做記錄,原本是紀錄玩具,後來布達佩斯一家檔案館(Vera and Donald Blinken Open Society Archives)捐贈了一批孩童們在塞拉耶佛圍城期間向西方世界寄出的求救信,於是我的工作基本就是小心翼翼打開信件,然後記錄下「用藍色原子筆寫在白色條紋信紙上」、「正面左上方有摺痕」、「背面右下角有紅色墨水造成的污點」,這樣那樣。

「但我們有愛、自尊、和希望」其中一封信。WCM

記錄這些信件既重複又無聊,也很悲傷:塞拉耶佛圍城從1992年4月5日開始,直至1996年2月29,總計1425天,大部分的世界對於圍困在城裡的人們一無所知,孩子們信件不外乎是請救救我們,但就算時間久到許多孩子都學會了怎樣在炮火下過日常生活,也沒等到誰來救他們。不過,作為收藏品紀錄員,和前年來當遊客參觀展出品不同,我不能太過情緒化,冒淚水沾溼信紙的風險。

還好週末的禪繞工作坊總讓我舒心,不誇張的說,我絕對是第一個把禪繞畫引進波士尼亞的人(挺)。學生包括當地人和來工作的NGO人士、年齡層上至70歲下至5歲,我很喜歡這種跨越語言的氛圍,雖然同事會幫忙英翻波文,不過到了某個砍砸(台語),語言就不是太重要,光是肢體和畫筆就足以教學。

小朋友和他們的作品
再來一張。

博物館所有的作業都是用英語,和同事之間溝通上沒什麼困難,尤其是討論起韓劇,幾乎沒能感受任何地域上的隔閡,大家對帥哥的定義顯然都一樣。經歷過南斯拉夫內戰戰火的同事們,對於台灣的處境心有慼慼,畢竟波士尼亞時時面臨塞爾維亞要統一的威脅。在實習期間,負責招募志工和實習生的同事時常念出求職信,每次唸到有應徵者說自己懂塞爾維亞語,都會發出鄙夷又憤怒的吼聲,儘管塞兒維亞語和波士尼亞原則上幾乎一樣相近,但這和對著香港人或台灣人說你是中國人是同一等級的冒犯。

同場推薦:BBC紀錄片 The Death of Yugoslavia (Youtube上有全集)。

我想在戰爭童年博物館找到實習大概是我能夠得到最棒的實習機會。只是這實習也提醒我15年離開朝九晚五辦公室生活的最終原因:坦白說我每天在吃中餐前就把該做的事情做好了,接著得假裝自己在忙撐到下班實在很浪費生命。


東方的塞拉耶佛
西方的塞拉耶佛
被內戰和大屠殺陰影籠罩的塞拉耶佛

在塞拉耶佛實習的日子很愜意,由於獎學金不分是在東南西北歐都是固定的,去瑞典實習的同學在鄉間的青年旅館十人房裡擠了十個星期,說餐餐只能吃泡麵;在奧地利實習的同學只能住在幽暗的地下室房間,「還好啤酒很便宜」,不然該怎麼過?還有同學從Airbnb訂布達佩斯的一房公寓,抱怨竟然連東歐的房價都比多倫多還高,而我呢?瀟灑地在Airbnb上找了一間老城區中心的兩房一廳超大公寓,一開始自己煮食,買菜錢便宜到每次我都以為聽錯價格,後來發現不天天上餐廳吃飯,恐怕收集不到足夠的發票來實報實銷,於是每天晚餐都去吃海鮮大餐。

吃到後來,我都有點愧疚了。同事說一般波士尼亞的大學畢業生,一個月賺600–700馬克,是300–350歐元,至於波士尼亞的人均月收入,好像只有200多歐。掐指一算,我的實習補助是當地人平均收入的兩倍有餘,領外幣在波士尼亞生活,絕對是天堂,想想我的房租大約500加幣一個月,對來自多倫多我來說這價格算什麼?我大大方方地付了錢,卻忘了還有很多其他城市來的波士尼亞人,他們想來塞拉耶佛打拼,那他們要住哪?這樣的房租是他們一個月的薪水(如果他們找得到工作)。

當初的戰爭和現在的難民危機,讓塞拉耶佛聚集大量的外國人,當然也有很多是歐洲的自由工作者賴在這裡。外國人帶來的觀光財讓當地人賺的有限,然被推高的房價卻默默把自己的國民拒於城市之外。旅居人均不夠高的城市,寫部落格文章時可以吹噓這是冒險犯難,可說穿了,自己終究也淪為全球化資本主義下傷害當地人生活的共犯。

誒,離題了。

總之在塞拉耶佛的實習生活只有美好兩字可以形容,美中不足的是儘管塞拉耶佛的城市景觀兼具清真寺和大教堂,居民組成也堪稱多元,然居民主要還是穆斯林,基本上到處都沒賣豬肉,連火腿培根都沒有。坦白說平常我不是非要吃肉的人,可是當你買不到豬肉時,就會產生一種莫名的渴求,以至於實習結束後,我去奧地利連吃了一個月的培根和Schnitzel (噁)。

那麼,就先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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