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ndiver

怀疑太过肯定的答案。

在自由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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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Cardiff五天了,仍然在摸索这里的生活。

蔬菜永远就那么几种,还贵的离谱。吃一盘蒜蓉西兰花开始觉得奢侈。

海鸥又肥又凶,经常在市中心的大街上争抢食物。

见到的流浪汉数量大概等于在北京一年见到的总和。有的胡子拉碴地追到身旁,自称可以预见我的未来;有的染了一头绿毛,用游离的目光打量着人群。

也有一些温柔的细节。

街边的小房子有明丽的外墙,窗台上有一排小矮人凝视着来往的行人。

市中心的公园被城堡式的外墙环绕,一进去就是满眼深情的绿色。

很多人骑行,光速般穿过漆黑的桥洞。

夕阳时分,各种肤色的人们排着队等回家的巴士。

不过,最让我感怀的是这里不怎么干净的街道,感觉是这里和北京最接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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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喜欢脏一点的街道,喜欢一定的无序感,喜欢一点原始的力量。

魏公村那条脏脏的马路其实很迷人(如果那些酒吧没拆会更迷人)。那种脏,可以容纳马路牙子上的酒过三巡,大喊大叫,以及白天感受不到的眩晕。

还记得有一天赶早去新宿站,在干净得发指的日本街道上瞥见了一个饮料杯,内心是兴奋的。昨晚,一定有一个灵魂,在立交桥的遮蔽下,选择从无聊的秩序中短暂溢出。那种抽离感,着实令人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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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两年,我一直有点想摆脱北京的引力。这座城市的郊区可以写出荒芜的一百种方式,就像很多个失去个性的中国城市一样;而它的城区又被欲望和消费推搡,同时又被愈发恐怖的政治形态霸占,不复昔日皇城。

我曾经和朋友聊起,在北京待得快没有想象力了,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但后来又发觉,自己本就是个没有想象力的人,又能怨北京什么呢?

最近一年,感受过很多种“从零开始”,有惊喜,有失落,在混沌中一点点丢掉了自满。我开始看社科类图书,拥有了很多知性上的愉悦;我开始重新看待写作,挣扎于经验和想象力的匮乏,仍然在自己的舒适区里打转,写不好别人的故事,而我未来还可能以此为生;我开始推倒竞争意识和丛林法则,它在空气里越鲜明我就越抗拒,但我又无法找到某种副体制傍身......

我越来越像一个中间人,既没有精英路线的心安理得,又没有坐拥星辰大海的浪漫和才情。我不知道,是不是很多人也和我一样,卡在中间,望着未来逼仄的入口患得患失,想扭动身躯,想推倒重来,然后一次次被自己的平庸打败。

我也不知道,在北京熄灭的野望,能不能在这里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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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情绪像《简·爱》,有田园牧歌的甜美,也有笼在头顶的阴郁,但说到底,是那种无聊的平静。我想象不出来这里经历过什么大灾大难:战争、政治浩劫、民运......它不像北京二环,过尽千帆,那种平静是种种带血的历史赋予的。

和此处相比,北京像是一只乱糟糟的大怪兽,冲着想象不到的边界横冲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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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朋友聊起,说这边的gay都不太愿意出柜。他去逛过这边的gay bar,就是一群老年人的变装舞会,年轻人似乎都躲起来了。

而上个月,这里刚刚才经历彩虹游行。人们盛装,手舞足蹈,好像哪里都闻得到自由。

在社会主义首都,到处都是不容置疑的赤色,当权者时不时地想否定这个群体的存在。

不过,今年夏天,同性亲友会的母亲站到了柜子外,跨性别者开始面对镜头讲述自己。

看来,自由的内部也到处是墙,而高墙林立的地方,原来也能长出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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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半个月,我学会了不刷朋友圈。起因是10月1号那天,我好不容易从抑郁情绪中解脱,想跟进一下朋友的动态。一点开朋友圈,一股红色的岩浆就从屏幕喷射了出来。平常看上去岁月静好,独立自我的人,此时也开始哼唧爱国主义中华文明好了。

“阿中哥哥”真当红。这个抽象化的icon,才是这个时代最旺盛的顶流。

再加上最近的NBA事件,北大附中学生对呦呦鹿鸣的侮辱性炮轰,越发佐证了国内民族主义和集体主义的回潮。而勒庞、李普曼们半个多世纪前就指出来,不要指望混在集体中的个体有什么思考。

曾有一个朋友问我,好的高等教育培养出来的人应该什么样。我说,最起码不应该做民族主义的拥趸。但现实是,在奥威尔的世界里,懂得恐惧的只是一小撮人。当强大的秩序开始期望某种“正确”的表达,很多人心甘情愿地配合,还觉得十分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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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英国一个月,仍然没有安定下来的感觉。

我迷恋那些意外的风景:屋顶上趴着的令人密恐的鸽子;穿着恨天高的女孩醉酒后的胡咧咧;还有不跟你商量,说下就下的雨,英国人自己都能在电梯里骂成百上千次。

但最迷人的,是这里如此大方地接纳每种肤色,每种语言,每种信仰,每种生活的可能性。就像它接纳一头绿毛的流浪汉,在街头和着鼓点哼唱爵士乐的黑人,热狗店里眉飞色舞的印度小哥,它也接纳我这个异乡来客,一个英语都讲不利落却还想指着语言吃饭,成天白日做梦的瘦小干瘪亚洲人。

这个社会不试图强调对个体的期望,更不会在意识形态里写上某种答案。它对普通人更理解,更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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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小罗今天给我讲了个故事,主角是她教过的一个男孩。

据小罗说,他在家里养了一整条生物链。每年夏天,他都去山里抓爬行动物(比如蛇),和一群比他大二十几岁的人探索自然。

他有少年的那种无畏。小罗问他:“要是被那种不知名的致命的蛇咬了,咋办?”“能咋办,那就死了呗。”

所有的科目里,他最喜欢也最擅长生物,甚至记下了所有爬行动物的英文名称。尽管家里养满了蜘蛛、蛇、蜥蜴之类的动物,他父母倒也没有反对,甚至朋友圈里还发了用恒温器孵化出的壁虎宝宝的照片。他唯一的一次挨骂,是因为家里的毒蜘蛛跑了。

现在,这个男孩在新西兰学生物,他说他以后想当个兽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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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喜欢这个故事,也有点羡慕这个男孩的幸运。

很多人大概没有这么开明的父母,也没有财力去一个不被应试教育框死的国家,追求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但这不等于,大多数人的故事只能困于某种叙事(narrative)中,或只能淹没于各式meme的狂欢中。

某些时候,我总怀疑这个科技爆炸的年代,不过是披着多元的外衣快意行走,且一边制造着单调乏味的内核,想把每个人都吸进去。

而你,愿不愿意做那个原子?如果你不愿做,你的斥力是什么?

而我们,天天嚷嚷着后现代,什么时候能洗一洗前现代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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