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ldMaryin

讀書、電影、旅行、寫作、生活。

姥姥、岳陽、清明

今年清明可以回岳陽掃墓。

大舅和媽媽早打過招呼,說我有四年沒有給姥姥上墳了,好不容易因為疫情能在家過清明,一定要回一趟。面對姥姥,我的心情總是複雜。這四年裡我不曾提起她。我想念她,但還未履行當初對她許下的承諾。

4月4日午饭后,大舅驅車來長沙接我和媽媽回岳陽。大舅車裡有股異樣香氣。我陣陣反胃,沒法睡著,只好瞪著眼睛看窗外飛馳而過的草木,反復問自己一個問題:我該對姥姥說些什麼呢?

四年前我18歲,在新加坡靠著SM1獎學金讀J2(差不多國內高三)。本應該埋頭學習A Level,卻因為突如其來的疾病不得已回國。回國後才明白原來真的會落到沒書讀的境地。家裡沒錢送我讀國際高中,自己也不想18歲再從高一讀起。到這步田地也怪不得誰,畢竟去新加坡是15歲時自己做的決定。那時,學業和生活每一天都在撕扯著我對未來的幻想。

姥姥得尿毒症三年以來,每週六清晨都要陪她去透析。七點半透析室開門,病友們說笑著,像一摞皮影走進暗淡的燈光裡。這裡多數病人的嘴唇血色全無,早已經和蠟黃的臉分不清邊界。相比之下,姥姥還好,嘴唇一直有血色。但透析到第三年,她的虹膜也像隔壁透析機上前些日子剛走的伯伯一樣,慢慢渾濁了。得了這病似乎便会有股蠟黃或慘白的病氣在全身蔓延開來,眼睛則是最後被侵犯的領地。我好累。好像沒有人能阻止這股病氣。有時我會在姥姥的透析機邊上架個凳子寫作業,那時姥姥的眼神會放光。

在這道光裡,誰都無處遁形。我每天越學越晚,覺得必須要掌握的東西越來越多。可是好像我也越來越不滿足,每天抱怨著應試教育、岳陽有多麼閉塞、其他大城市給初中生多少學習的機會之類。甚至還在學校裡大放厥詞,要退學去長沙讀書。

不記得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腦子是哪兒壞了,但離開岳陽的想法一直都是認真的。岳陽是個年邁而破舊的城市。這兒的公交車開得很慢,紅綠燈似乎也要比其他城市的要慢半拍。從我出生起,四化建南區的房子便是青苔和銅綠的水泥墻;從80年代到去年,梅溪橋和小龍城(大橋底下)的市場裡都能隨處可見販賣尼龍襪和塑料盆的商鋪;一直以來,岳化和鷹山社區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小初高一站式子弟學校解決。一件岳化的工作服就道出了這家人的地位。幾個國企把岳陽給馴化成一隻鮮艷的鸚鵡,翻來覆去說著那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我好累。好像沒有人能從這洞庭湖邊偌大的漁網中逃脫。這風平浪靜的魚米之鄉,卻樸素得讓我絕望。

知道自己有機會拿全額獎學金去新加坡讀書的時候,像是面前終於有了條活路。透析室門窗緊閉,氣壓在此起彼伏的歎息聲裡越來越低。但每每想起新加坡,無邊無際的大海便浮現在眼前。藍天下,桀驁的海風將陽光鋪灑的水面掀起滾滾巨浪,拍打在我剛剛掙脫鐐銬的腳上,又漫過這雙孱弱無力的雙腿。我在陣陣海潮中站穩了,這時回過神來,透析室裡的空氣也有了絲沙灘的氣息。那時的我,自然是沒有想過一切會以離開收場。

下午4點左右,我們到達了岳陽市君山區大舅家裡。這裡我很熟,回國後在這獨自住了7個月,自學高考,最後幸運地考上了一所還不錯的大學。

7個月裡,我吃得最多的是那家福建餛飩王,還有一家啤酒烤鴨。餛飩一般一個大碗10塊錢,再加上他們家一碗自製炸醬麵7塊錢,一頓飽腹。或者煮一大鍋米飯,花30塊錢買半隻啤酒烤鴨,能吃一天。隔幾天出趟遠門,從超市裡買些海苔和雞蛋囤著。沒吃完的米飯可以配上海苔,炒一點雞蛋,有火腿腸便切一些放進去,加幾滴醬油和米醋,味道也很好。每次準備好了飯菜就放在客廳的地板上,盤著腿吃;腿麻了就換去餐桌上坐。坐一張椅子,把腿搭在另外一張上;有的時候把飯菜在茶几上,邊看電視邊吃。那七個月裡看完了《唐頓莊園》、《權力的遊戲》、《太陽的後裔》、高考一個月還開始看《絕命毒師》第一季。微信餘額越來越少,電腦裡的電視劇存貨也漸漸沒了,絲毫沒變的是買來的練習題,指數型上升的是我的體重。

那年清明去上墳,我丟盡了臉。姥姥埋在南山北面的墓地群裡,位置比較高,要爬著石磚鋪的狹窄樓梯慢慢上。可走到半路,我卻一腳踩空摔了,滾了七八層左右。當時自己的肚皮頂在台階上,像塑料刀切到戚風蛋糕那樣。和台階縫隙裡一株枯黃的小草打了個照面。這才四月,你又為什麼枯黃呢?

距離上一次清明已經過去四年,我再一次回到岳陽。4月5日早晨 ,我們來到南山。在姥姥的墳前,無言以對,互相沉默。不敢說自己最後熬出了頭,畢竟申請季才剛剛開始。也不知道該不該說想念。不在她眼中那道光的照射下,我蝸居在陰暗中四年之久,窩囊地自在,卻又能依稀感覺自己被鐵索禁錮著,逃不出這黑暗的籠子。台階縫隙裡長出許許多多小小草,但也都不如旁邊土地上的草那樣嫩綠,卻也不是枯黃色了。我蹲下來燒紙錢。大舅說這次紙錢燒得很快,前些年一直要點好幾遍火才能燒完。

從君山區坐51路公交車,跨越洞庭大橋,到達岳陽樓區火車站後,轉10路車去岳陽樓。這一路上時間大約1個半小時,我帶著耳機聽歌,沒注意旁邊有個向我借零錢乘車的阿姨。直到她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才轉頭看向她。她問我有沒有零錢找散,我打開微信,示意她用手機掃碼支付。她搖了搖頭,失望地找開始找其他人借錢。

從洞庭大橋上拍攝的洞庭湖

夜晚的岳陽樓十分熱鬧,巨大的后羿射龍像之下圍滿了廣場舞的大媽、用自來水寫書法的大爺、不知道來了多少次還是要拍照留念的年輕人以及在人潮裡打羽毛球的居民。

我往洞庭湖邊走,坐在靠近水岸的台階上。看著那一層一層湧上岸來的湖水,我卻異樣辛酸。一隻小魚孤零零地被湖水擱淺在濕潤的水岸交界處,有時水浪大些,也能稍微蓋過它快要乾癟的身軀。我也不敢去救它,因為它離得太遠,早已不在我能力所及。看著它扭曲抽搐的身子,我頭腦一片空白。它在這水岸交界處,孤立無援,倒向一邊,身子緊緊貼在細沙上,一側的眼睛甚至都被遮蓋住,看不見這個陌生世界的模樣。它在想些什麼呢?

你在想些什麼呢?

故鄉,岳陽,在這清明裡,與姥姥的亡靈一起向我投擲出這一巨大而朦朧的問題。

從洞庭大橋上拍攝的蘆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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