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律

青年作者

短篇 | 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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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钢琴家》剧照

文 | 耶律律

古城里有无数面墙,人们每天出门,不管去哪里,总会无意间撞墙。夜晚在暗淡月光里撞墙,白天在众目睽睽下撞墙。老人腿脚不好撞墙,小孩子胡闹撞墙,成年男女精力充沛也撞墙。人们管这种鬼使神差的行为叫做碰壁。长年累月,码墙砖缝里,藏满了血迹和头发。

​后来有聪明人,不想四处碰壁,于是带头翻墙。一时间,古城墙壁上爬满了人,密密麻麻,看上去像花果山。有的体力不支,只好继续碰壁。有的爬到一半跌落,摔成残废。有的爬上墙头,便消失于人海。

人们厌倦爬上墙顶的人,说他们返祖了,像猴子。可私下里又无比羡慕,夸赞他们手腕硬,爬得高。翻墙运动尾声,手腕硬的人,在墙上架起梯子,向所有不愿碰壁的人提供服务,当然也收取服务费。

儿子早起上学,没出门就撞在自家墙上,他委屈地说,爸爸,我去幼稚园那条路刚走熟,不想上小学。我伸手摸他额头,一个疙瘩逐渐隆起。我说,人要成长必须忍受撞墙,重复老路,一辈子劳碌,长大没出息。儿子说,那我什么时候长大?他左手按着额头,右手伸进嘴巴,取出一颗门牙。我接过牙齿,说,等你这些牙掉光,再一一长出来的时候。

什么时候长大?无奈地承认,我无法正面回答。那年夏天很热,我查完考试成绩,从一间破旧网吧出来,手里拎着半瓶可乐,迎面便撞上一堵高墙,眩晕倒地。墙有多高我不确定,据母亲说墙上有刺,不仅刺穿了我的胸膛,还差点扎瞎眼睛。我躺在病床上一阵后怕,心想万一眼睛瞎了,前途岂不一片黑暗。痊愈之后,我苦练臂力之余,每天都去观测那堵墙,研究它的厚度高度倾斜度。坚持足足一整年,我终于成功攀上墙顶。站在墙头俯瞰,父母仿佛两个小点,昂头注视着我。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我长大了。

儿子还小,我不能告诉他,长大,意味着无数次撞墙,头破血流加不省人事。而这只是开始。许多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在撞墙,疼痛一次赛一次强烈,最后长眠于高墙之下。

他舔着牙床,背起小书包随我出门,憋了好久又发问,为啥这么多墙?我说,墙是我们的家。他又问,墙外面是什么。我说,墙外面是别人家。他再问,别人的墙外面是什么。我犹豫片刻,说,墙外面还是墙。

儿子问问题,不仅给我烦恼,也时常引起我思考。比如,人之所以会说话,没准就是问题太多,憋得慌。

出门拐几道弯,上大路正好赶上早高峰。大路上,人永远多过码墙的砖。日头由高墙之巅露头,渐渐散出耀眼光芒,照亮爬满人的墙壁,墙面好似壁画流动。我攥着儿子小手,能从指缝间感受到一丝好奇,但更多是警惕与恐惧。

他问我,爸爸,他们为什么爬墙。我说,因为爬墙走得快,省时间。他说,把墙拆掉不叫好了。我说,不能拆。他问,为什么不能拆,拆掉就不会撞墙了。我说,你看那堵墙,明朝的,距今600多年历史。他撒开手说,可是它挡路了啊。我说,墙是前人的心血,上面有祖先的痕迹,证明我们曾经很强大。

儿子远远打量古城墙,走在我正前方,陷入沉思。我追上去,一把举起他,放上肩头,他动作也算熟络,顺势撇开双腿,两脚勾在我腋窝下面。我说,开学第一天,不翻墙也不碰壁,爸爸带你走梯子。他没吭声,伸出两只小手,帮我整理头发。

我不喜欢翻墙,也不爱搭梯子,甚至有点迷恋撞墙。每当撞得血流满面,脑袋才异常清醒。我无数次确信,这个世界上,除了墙之外,其他都形同虚设,包括人。今天我比任何时候都想攀上墙顶,带儿子亲眼看看他身处的世界。哪怕我知道,站在墙顶看外面,还有无数墙,无数更高的墙。

儿子到了墙顶,从我肩头跳下来,欢呼着说,墙外面果然还是墙,好多墙,好高的墙。他指着最远处,一眼看不到顶的高墙,回头向我呼喊。我能听出他的惊奇,声音里好像还有一种愿望,似乎想翻过那座墙,一探究竟。

正在儿子眺望时,旁边走来一位管理员,向我收扶梯使用费。我说,怎么这么贵,搭一次梯子我白干一年呐。管理员立刻转身,准备叫人清理我们父子。远处几个人手握竹竿,站在墙头向下挥舞,把那些私自爬墙的人一一捅向地面,空中不断传来惨叫。我急忙拉住管理员说,好商量好商量。他似乎腿脚不方便,先转动身体,一只脚还未站定,另一只脚随即跟上。他说,搭手动扶梯就这么磨叽,坐电梯还活不活。我弯腰昂头仔细辨认,说,你是刚子,我没认错吧。他头也不抬,手指着拐弯另一堵墙画圈。他说,这两堵墙虽然连着,但我们是俩系统,墙顶不能过。

刚子是我邻居,墙塌那年我们成了好朋友,墙修好之后,再也没见过面。趁儿子看风景,我们走到墙边抽烟叙旧。他说,父亲当年拼命修墙,母亲忙着四处生孩子,后来墙越来越多,他们又忙着圈墙,走得时候就留下这些墙。弟弟妹妹身体好,搭梯子翻过高墙再也没回来。我问,你这腿怎么回事。他说,为了送走弟妹,父母圈墙摔死了,长子如父,还好我只折了条腿。我说,要是没有墙该多好,要不是那年墙塌,我们也不会成为好朋友。他用手掌抚摸着砖头,努力抽烟回避我的问题。许久他才说,长这么大了,你怎么还四处碰壁。

怎么还四处碰壁?同样的话,父亲年迈时我也问过他。我说,都说不听老人言,碰壁在眼前,您已经是老人家了,为啥还四处碰壁。父亲说,我年轻那会也修墙,一堵墙最快也得十天半月,如今时代发展快,每时每刻都有新墙落成,哪能记得住那么多墙。父亲修墙那年我八岁,夏天天降暴雨,老房子四面山墙轰然倒地,只剩门槛高低。连阴雨足足下了一整月,把倒塌的墙体冲散,泥浆顺着地势,流向每一条沟壑。我出生的时候墙就在,父亲出生的时候墙也在,我小小年纪就看到墙塌,这让大人们异常紧张。

墙塌那天,父亲担心老房子也塌,于是把我们安顿在雨地里。母亲大着肚子,把我揽在怀中,一只手捂住口鼻抽泣,另一只手挡在我眼前,不让我看没有墙的世界。没有墙的日子里,母亲一天比一天惶恐,每天反复盘点家里的东西,生怕被人偷了去,其实家里什么也没丢。

老人常说,从哪跌倒从哪爬起,这话不仅说给人听,也适用于墙。雨过天晴后,父亲带领大人们,在墙倒塌的地基上挖沟。他们说不久之后,墙就能原地爬起。如今我依然记得,一人高的深沟,是墙小时候的模样。

深沟另一侧,刚子站在泥地里,和我一样观察着山墙拔地而起。大人们商量着火墙尺寸,从窑厂拉来红砖,在地基里填上水泥,每垒起一段再填进钢筋织成的龙骨。就在他们忙碌的时候,我和刚子成了好玩伴,找来许多玻璃弹珠,在雨水冲刷过的平地上打老虎洞。

墙体与地面平齐时,砖缝也能当老虎洞用,等到墙体逐渐长高,我们再也无法打准。墙没过我和刚子额头时,我们手握弹珠,在山墙两侧连蹦带跳,商量新玩法。直到有一天,墙长到两人来高,我站在墙下,隐约听到刚子哭喊着,叫大人把墙推倒。

我紧握弹珠跑进屋,父亲叼着烟一声不吭,家里就像被抽干了空气,没有一丁点声响。由于母亲过度紧张,墙塌期间妹妹提前降生。落生那天,家里果真来过一伙人,当他们走后不久,母亲这才发现,家里不仅丢了粮食,还丢了人。

母亲脸色苍白异常虚弱,整个人止不住颤动。她摆手叫我到身边,弹珠从我指尖滑落,在地上叮当作响,滚落在父亲脚边。我问他,墙还会塌吗。父亲说,我出生的时候墙就在,我希望死的那天墙也在。我钻在母亲怀里,怒目盯着门外那堵墙。父亲发觉后,嘴角轻轻舒缓,说,人不要瞧不起墙,墙的命比人命长,人对墙没有信任,一辈子提心吊胆。

后来,父亲如愿以偿,眼看着墙一天比一天多,一堵比一堵高。他也因为记忆力减退,四处碰壁,终于有一天死在墙下。我有时候庆幸,能出生在塌过墙的年代,但大多时候,我会因此愤怒,愤怒曾见过墙塌那一瞬间。

我掐灭烟对刚子说,当年墙不塌,我们没机会做朋友。刚子说,如果没有墙,我也会变成爬墙的。他手指着被竹竿捅落的人,由于人太多指不过来,胳膊在空中止不住晃动。我说,如果没有墙,你怎么会变成爬墙的。他说,这只是打个比方,如果没有墙,我不会变成爬墙的,但没准会变成钻洞的,钻洞就得跪下来。

顺着刚子胳膊,我发觉儿子正在墙边向下看,早已从惊奇中醒悟,遁入无限恐惧。我冲上前,将他揽在怀里,伸手去捂他眼睛。他说,爸爸,你快告诉那些人,墙外面还是墙。我说,他们都是大人了,知道墙外面还是墙。他说,既然知道墙外面还是墙,为什么还拼命往上爬。我说,大概他们想知道,墙外面的墙外面是什么。

儿子在我怀里,睁开眼睛望着我,说,墙外面的墙外面是什么。我突然有些恶心,不知如何组织语言回答他。同样的问题,在我成长过程中,无数次问过母亲。母亲说,墙外面不光有小朋友陪你玩,墙外面的墙外面,还有好多好多知识,等你学了知识,还会看到更高的墙,当你爬上更高的墙,墙外面有个姑娘在哪等你,她长得漂亮极了。我问,多漂亮。母亲说,像妈妈等你爸爸的时候一样漂亮。

听了妈妈的话,我每天反复练习爬墙,每爬过一堵墙,我就去问她,墙外面的墙外面究竟是什么。母亲说,墙外面的墙外面,还有很多墙外面的墙外面,很多很多。我说,有没有人,见过世界上最高的墙。母亲说,放心吧,每个人都能见得到。

真如母亲所言,当我翻过无数墙之后,在墙角下发现了她。那姑娘说,我母亲告诉我,爬过某一道墙,会看到一个小伙子等着我,她还真没说错。我问她,你母亲有没有说过,那个男人就像你父亲一样英俊。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们相遇后,也给自己修了墙,自己的墙有电梯,除了遮风挡雨以外,还能治愈没有墙时的恐惧。可我们似乎形成了习惯,纵使自己有墙,依然每天出门爬墙,终于有一天,我累了。我对她说,自己有墙了,我们为什么还要爬。她说,母亲告诉过我,墙外面的墙外面,总会有惊喜意想不到,就像你一样等着我。我说,我不是已经在这了吗。她说,我只是打个比方,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说,那我陪你一起爬。她说,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树立目标,你是男人,应该去爬更高更厚的墙。

她似乎说服了我,很长一段时间,我又将爬墙变为乐趣,四处寻找高墙,记录整理,制定计划。白天出去彰显伸手,晚上回家同她分享,很快我们共同爬上一座高墙,带着儿子来到人间。

儿子降生后,我和妻子休息了很久,年迈的母亲到是闲不住,每天背着孙子出去爬墙。我说,妈你这么大年纪了,别每天跑高走低的。母亲说,人但凡有口气在,就要去墙外面看看。我说,我宁愿你碰壁,也别从墙上摔下来。母亲说,没良心,你盼我点好。

我似乎想到个答案,来回答儿子的问题。猛然回过神,发现他又在给我整理头发。他说,爸爸,你怎么出这么多汗。我说,你不是想知道,墙外面的墙外面是什么吗,爸爸告诉你。没等我说话,刚子快步上前,把儿子从我手上拎下来,指着远处说,看到那堵高墙了吗,别说是你爸,连我都没去过,他根本不知道高墙外面是什么。儿子说,我爸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啊。刚子说,我爸就是修那堵墙的工人,虽然我没去过,但是我家有人去过。儿子说,那你快告诉我们,它外面是什么。刚子瞧瞧我,再看看儿子,眼球乱转,卖足了关子,说,想知道吗。儿子说,想。

刚子父母确实修了一堵墙,据说是世界上最高的。修墙的人都累死在墙顶,尸体砌进墙里,爬上墙的人,个个杳无音信。刚子指着天际线,说,我们脚下的墙外面是墙,墙外面还是墙,但是那堵墙不一样,它外面是一片平地,人随便怎么走,走多远都不会碰壁。儿子听到刚子的话,稍加犹豫便放声大哭,流着泪扑进我怀里。他咧着嘴,含混不清说,爸爸,我想妈妈了。

儿子想妈妈,我又何尝不想她。母亲走后不久,我落下失眠的毛病,白天无精打采,到晚上整个人才来精神,她到是一如既往,每天攀爬更高的墙,晚上向我讲述墙背后的世界。我从她的话里听得出来,每一面墙背后都一样。于是我问她,既然都一样,要不咱别费劲翻墙了,好好过日子吧。她说,人活着如果不攀爬,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分别。我说,每晚听着你的呼噜声,你知道我多心疼你吗。她说,如果你也努力攀爬,也能像我一样,每晚睡个好觉。我说,墙外面只有墙,爬到什么时候到头啊。她说,我还没见识过真正的高墙,总有一天我要翻过墙外面的墙,最高的墙,去看看平坦的世界。

那次谈话之后半年,我开始大把大把掉头发,后脑旋涡摸上去像剃了胡子的下巴。直到有天晚上,我梦见我变成光头,吓醒后发现,她被呼噜憋住了气,我急忙开灯伸手抱她,就在我起身一瞬间,一声巨响从脑门传来,撞得我眼前直冒金星。原来我们夫妻间,不知何时也长起一座高墙。我光着屁股,试图攀爬上墙,翻到另一边叫醒她,可是手忙脚乱摸索半天,却找不到任何抓手。就这样,我眼看着她满脸涨红,嘴唇逐渐发紫,太阳穴附近的血管差点爆裂。

第二天早晨,当愚蠢把我惊醒,我这才放下心。她不在床上,床中间也没什么高墙。那天之后,她再也没回来。儿子问我,妈妈呢。我说,妈妈去攀世界上最高的墙了。儿子说,最高的墙在哪。我说,在天边上。儿子说,我也要去最高的墙,去找妈妈。我想过,她有可能爬墙时失足,摔死了,但我更愿意相信,她还在爬墙,并且爬上了她梦寐已久最高的墙,墙外面一片坦途。

见儿子哭着要妈妈,刚子原地发楞,露出尴尬表情,两脚一深一浅凑过来,摸摸儿子脑袋。我一边哄儿子,一边把刚子拉到墙边。我说,你为什么对孩子这说这些,他还小。刚子说,还记得墙塌那情形吗,所有风景一览无余,想去哪玩都行。我说,那只是一次意外,我们那时候还小,墙塌了可以四处玩耍,但大人们都吓坏了。刚子说,你难道没想过,到底为什么有这么多墙,是人们拥有很多墙,还是墙里有很多人。有的人就是固执,别以为你见过的世界,就是全世界。我说,就算你说得全对,但我不许你对我儿子说这些,他年纪小,听完长大活得很痛苦。刚子又指了指坠墙的人,说,长大像他们一样就不痛苦吗,醒醒吧兄弟。

从小老师教我们认识各种墙,有的老师主张实践,手把手教我攀爬,纠正姿势和心态;有的老师主张模拟,找一堆破墙让人爬高走低,还不忘给学生打分排名次。参加工作之后,也认识很多老师,他们善于描述各种墙,声称自己爬墙方式神奇,顺利翻过多座高墙,他们甚至私自改变运算规律,让人相信3加3等于33,而9加9等于99。

刚子此时就像一位老师,教我如何面对墙,我几乎能确定,他属于第四种,要告诉我儿子,外面还有个世界,墙都是用饼干做的,不想爬随时可以吃掉。我质问说,别以为你有墙就了不起,老子还不是想上就上。刚子蹲下身,两手捏着儿子脸蛋,越来越用力。他说,你爸是不是每天撞墙,把脑子撞坏了。儿子说,爸爸每天接送我上下学,比所有家长都早,因为他会跑酷,没有墙能难倒他。我急忙制止刚子,将儿子避在身后,再看他脸蛋,像两只红心萝卜。

刚子仍不死心,歪着脑袋伸手去我背后,想要逗哭儿子。我拉着儿子快步移动,这时刚子放声大笑,我从来没听过这种笑声,不是因为幽默或者欣慰,更像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傲慢,其中还夹杂些许无奈。他在嘲笑我。

刚子大声说,兄弟,有墙就是了不起。说完,他两只肩膀一高一矮,径直走向墙边,向空中迈出一条腿。我下意识推开儿子,快步上前制止刚子,只见远处几堵高墙有序转向,有的平移有的旋转,在他脚下用墙头拼出一条路。墙下奔忙的人,因为这一改变,纷纷碰壁,扒在墙壁上的人,像是遇见天灾,眼睛里透着绝望,随即撒手人寰。刚子撸起袖子,喊儿子过去,他的手臂暴着青筋,一股股肌肉好似藤条,看上去手腕很硬。他拉着儿子,说,走,叔今天送你上学,比你爸跑酷还酷。我这才发现,刚子为了遮挡缺陷,像女人一样穿着条裙子,的确很酷。我跟在他们身后,走在墙头小路上左右张望,每一面墙走到尽头,便有另一堵墙凑上来,完全不必担心断头路。

我问刚子,这是怎么回事。刚子撒开儿子小手,叫他别担心,往前跑。回过头,他说,你我是为数不多见过墙倒的人,应该知道,这些墙都是父辈修的,他们花费一辈子心血,只是为了家人安全。忽然有一天,一家人挖地基,无意间挖到一个矿。你想想,家里有矿是什么感觉。我说,家里有矿,就能像你一样,坐在墙顶上收费。他说,家里有矿就有好多人帮你修墙,他们没用多久,又给矿周围修起高墙。金煤铜铁锡,石油天然气,矿越来越多,墙就越来越多。我说,那你的墙从哪来,你家也没有矿。他说,虽然我家没矿,但是我爸给矿主修了很多墙,把那些想开矿的人都拦在外面,矿主越害怕,我家墙越多。我说,那这些墙为什么能动。他说,这还不简单,墙是砖,哪里有用哪里搬。我说,我能搬吗。他说,你是无墙阶级,墙不听你的,你怎么搬。

儿子忽然被砖头绊倒,爬起来拍拍土,问刚子说,叔叔,踩着你这些墙能带我去找妈妈吗。刚子说,我的墙走不了那么远,每天送你上学倒是不成问题。儿子垂头丧气说,上课也是学爬墙,到处都是墙,我多希望墙都塌了,变成平地。刚子笑着对我说,他们还真担心过墙塌了,内部消息说,有一帮墙体学家,根据相对论,发明了两种炸弹,瞬间就能摧毁一座城市所有墙。后来,这种炸弹所需的矿,陆陆续续被高墙保护起来,矿主纷纷签下协议,谁也不准先拆墙。

儿子无精打采走在前面,看见远处一家足浴城。他扭头说,爸爸,刚叔,我脚疼,我想去洗脚。刚子说,你看见洗脚城前面那堵墙了吗,等你到18岁才能爬。儿子又问了许多问题,刚子不厌其烦地解释着。

墙,能让人安身立命,却也高不可攀。有墙,纵横四方,没墙,寸步难行。我羡慕刚子的同时,心头忽然泛起一股勇气,想去看看墙外面的墙外面。

刚子说,好了,就送你们到这吧,从这个梯子下去,就到学校了,名校就是名校,高墙不少。儿子说,谢谢刚叔,我以后还能乘坐你的墙吗。刚子轻轻弯腰,把裙摆撩在一边,两手举起儿子,说,我要是有儿子,也该像你这么大了,以后只要叫我干爹,你上下学墙接墙送。我说,往后打算守着这些墙过吗。刚子说,看看我这腿,能看住这些墙就不错了,不像你,会跑酷,能到墙那边,找个等你的姑娘。我打算来年把这些墙翻修,装上电梯,收费翻倍。要不你来给我干吧,非法爬墙的人越来越来多,缺人手。他指了指墙边拿竹竿的小伙子,他们捅累了,就从墙上拆下几块砖,朝黑压压的人头抛去。我说,我想去最高的墙看看。

我们三人站定,看着远处天际线,太阳爬升当空,像个十瓦钨丝灯泡,除了照明,毫无暖意。我问刚子,那堵墙有多远有多高。刚子说,怎么说呢,全看个人,你心里有墙,墙就在,你心里墙有多高,那墙就多高。

母亲临走前,躺在病床上,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墙,高不可攀,翻过去的人寥寥无几,死在墙下的人,多如牛毛。你父亲修了一辈子墙,就是为了爬上那堵墙。最后他把我们母子推上墙头,自己却撒手掉了下去。我说,妈,你留点力气,以后我背着您。她说,这堵墙我是过不去了,你也背不动。扶我起来,去拍张照片吧,给你们留个念想。母亲火化后,照片静静挂在墙上,每次看总能想到那副场景,她拖着虚弱的身子,在照相馆里盘头上妆,旗袍在红唇之下分外光鲜。

刚子提高嗓门,向远处喊着说,用竹竿。手下人说,这么多人,那个捅得过来。刚子说,再他妈扔砖,墙都给你们拆光了,怎么养家糊口。

驯服手下人,他陪我们走下梯子,小学门口挤满了人,大人头破血流,小孩满脸是包。我说,就送到这吧,谢谢你,兄弟。刚子问,真要去最高的墙吗。我说,我看见过墙塌的瞬间,一切都回不去了,宁愿在高墙下判死刑,也不在矮墙里判无期。刚子说,我也见过墙塌的瞬间,可我被判了死缓。他昂头望了望自己的墙,再低头看看一长一短的腿,深深叹一口气。那口气污浊至极,仿佛呼出了肺里长期抽烟的积碳。他说,听说那堵墙是用脚印砌的。我说,谁的脚印。他说,所有人的脚印,包括你父母我父母,你妻子你儿子还有你我。我说,脚印哪来的。他说,我们每个月都要交脚印,不管有没有爬上墙,爬到什么高度,脚印都被拿去砌墙了。脚印就像人的DNA一样,永远留在那堵墙上。

我顿时感到激动,如果真如刚子所说,我便能找到她,哪怕她的脚印也行。正当我白日做梦的关键档口,儿子骑在我胸口上,两只小手使劲揪我头发。我又一次在愚蠢里惊醒,一如既往,洗脸刷牙剃胡子,背起印有蝙蝠侠的小书包,送儿子去上学。出门前,儿子面对墙壁,给奶奶遗像鞠躬上香。随后,我拿手机跟他自拍,发上网,做每日成长记录。

20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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