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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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德兰离哪里都很远,灵魂和爱的人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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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年的世界像突然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地停摆了,这并不是某种隐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与基本生存无关的生活细节都被最大程度地精简掉了,比如社交和旅行,口罩、洗手液、隔离、lockdown、保持社交距离、居家办公、线上办公……成为了新常态。

在我有限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样一个时刻,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

上个月很焦虑,无心做任何事,2016 大选前每天盯着 538 看胜选概率的焦虑再次闪现,仍然被四年前川普的胜选的恐惧和幻灭感支配。如果他再赢一次,还要如何直视美国,甚至如何自处?

好在,这混乱、恐慌和停滞的一年里,终于有那么一件事对了,当然也只是对有些人来说。事实上,和这次大选中的各种乱象对美国选举制度的伤害,以及七百万选票来比,根本算不得好消息。

美国之于我意义不同,或者永远不同。如果要吐槽我可以吐上三天三夜,但最终,仍然有独特的情感联结:二十岁的十年间,观念形成期最重要时期,我在那里学会了民主、自由、平等和多元等很多在自己的原生文化中只能作为敏感词的存在的重要观念,也遇见了挚友参与彼此的人生、见证彼此人生的展开。

四年前大选的失利,是我对美国滤镜破碎的一年。我当然知道美国的种族、城乡、宗教和世俗、保守和自由之间的无数矛盾,但在 16 年之前,你会觉得即便有这所有的冲突,多元、宽容才是主流。16 年的选举让我意识到,也许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当然滤镜破碎的好处是,能以一种更抽离和理性的态度看待美国:冲突中呈现出的那一半的美国曾经完全被我玫瑰色的“灯塔”滤镜过滤了,或者也许说到底,美国并没有那么“例外”。

看到宾州翻蓝,胜局已定,激动地喝光了一瓶 moscato。第二天,AP 在美国的清晨 call 了宾州。推特上的美国人开始沸腾,在街道和阳台上庆祝,只看视频都觉得很热闹。而丹麦是周末的晚上,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除了公路上间或经过的汽车引擎声。

日德兰半岛离哪里都很远,远得像世界的尽头,美国大选、甚至国际形势风起云涌都和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群无关。那一瞬间忽然觉得 2016 是很久远的事了,纽约、美国都很遥远,只觉得疏离。

上个月去了斯卡恩(Skagen),丹麦的最北角。天空飘着雨,灰茫茫的天际线,好像到了世界尽头,只有孤独的灯塔、无边的大海和苔原,又寂静又绝望,非常典型的北欧秋冬景象。

把照片发给一个朋友看,朋友评价,“看得好想自杀。”然而,当这种绝对的孤独与阴郁成为必须面对的日常时,除了找到与之相处之道,似乎也别无他法。

我是很容易被天气影响情绪的人,但在连绵阴雨的北欧,不做任何额外的努力,很大可能是无法维持正常生活的。通常,“风雨无阻”可以用来形容决心坚定,但风雨是丹麦的常态,在这种气候中保持规律的生活,是无法用来标榜什么惊人的意志。无论天气多恶劣,穿上轻便保暖的衣服和防雨外套蹬上自行车出门就是很有仪式感地开始新一天的方式,慢慢地习惯后似乎也就并不那么在意天气了。

对我来说,这是很好的练习,如何理解和管理自己的情绪,在糟糕的环境中保持一定意义上积极的生活态度,而似乎也有些小进步:最近丹麦开始部分 lockdown,无论天气怎样,我每天都会给自己安排一些出门的活动。前几天冒着雨骑车出门,路过一片空地,觉得这种无人的荒凉也能看出一种美感,专门停下来拍了照片。很难想象以前的我会在坏天气里有这样的兴致。

北欧有世界上幸福度最高的国家,这是我一直并不太理解的事情,很难想象在这种气候下生活可以生出幸福感。慢慢我意识到,在阳光充足、气温宜人、物产丰富的地方感受到幸福其实并不难。在面朝大海的南欧,每天晒太阳喝咖啡看书吃新鲜的水果蔬菜,就可以觉得生活太美好了。然而自然环境其实并不那么宜居的北欧,不努力保持身体和精神健康,制造出的满溢的幸福感,是熬不过寒冷的冬季和漫长的夜晚而不抑郁的。大概需要发挥主观能动性、付出额外努力获得的幸福感,让人内心更充盈吧。

我开始每日服用维生素D,缓解自己的疲劳感和情绪低落。阴天和长夜让我失去了胃口,但哪怕是最简便的方式,我也努力地保证营养和水分的摄入。更重要的是,因为没有太多令人分心的事,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看向自己的内心,关注家人和朋友,关注与生活相关的细节。我开始学着和自己的孤独相处,整理出一个舒适的角落,总能就着暖色调的灯喝 glögg 和咖啡看书;和邻居们一起烤圣诞饼干、做饭和出行,通过这些小事让自己愉悦起来。

严寒和长夜引发的的另一个问题是情感枯竭。我关于冬日一个长久的 fantasy 就是两个人穿着舒服的睡衣,一起窝在被子里喝热可可看电影。关于这个场景我有分享给去年认识的会在冬夜看《悠长假期》的 A ,他开玩笑说,“可我不爱喝热可可,酒倒是可以”。今年窝在被子里喝热红酒看《情书》时,忽然想到发消息给他“又是一个情感枯竭的冬天了”,他回说,“你这非常普鲁斯特的瞬间了”。

我还看了许多与爱相关的书,包括重读弗洛姆的《爱的艺术》和巴迪欧的《爱的多重奏》,只是读他们关于爱的讨论、想象这种美好的情感就已经让我觉得治愈了。

一个人究竟能给予别人什么呢?他可以把他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他的生命给予别人。但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他一定要为别人献出自己的生命,而是他应该把他内心有生命力的东西给予别人。他应该同别人分享他的欢乐、兴趣、理解力、知识、幽默和悲伤—简而言之一切在他身上有生命力的东西。通过他的给,他丰富了他人,同时在他提高自己生命感的同时,他也提高了对方的生命感。他给并不是为了得,但是通过他的给,不可避免地会在对方身上唤起某种有生命力的东西。因此他的给同时也包括了使接受者也成为一个给的人,而双方都会因为唤醒了内心的某种生命力而充满快乐。                                            ——埃里希·弗洛姆《爱的艺术》
爱,就是用世界上既有的一切来赋予生命以活力, 打破和跨越孤独。在这个世界中,我很直接地感受到, 幸福的源泉就在于与他人共在。                                                       ——阿兰·巴迪欧《爱的多重奏》

这个难熬的冬天里,阅读和无数微小的瞬间让我觉得内心充满爱和温暖。用一句“Could I talk to you? ”作开场白,和一个两年未说话的 Y 重拾友谊,毫无距离感地打趣了两年间彼此的成长和变化;在新项目沟通不畅感到沮丧和挫败,向总对我无底线包容的 K 吐苦水时,马上收获积极的回应,试图帮我不着边际的想法落地 like always;高中时的闺蜜之一最近大婚,引得另一闺蜜 R 的怀旧,一句“You are my big big girl”一下联想到那不勒斯四部曲;在几乎被情绪淹没,无法呼吸时,和 YW 妹妹分享几乎同时经历的心碎,连打了两小时电话,这大概也是之前的我很少会做的事情。

我不算一个容易相处的人,更不是最擅长经营“关系”的那个,任何的一种,甚至多多少少会刻意保持人际疏离和的距离感,压抑自己的情感,可我现在觉得,这样拧巴又为了什么呢?只要是坦诚真挚的,浓烈的情感有什么不好?亲密无间有什么不好?这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了。

上述所有的细节都是最近生活的新体验。在我更年轻的时候,我更关心形而上和自认为重要的“大事”,甚至会在心中暗自嘲讽那些关注这些生活细节和腻腻歪歪情感的人“格局太小”,我向往的是毛姆在《月亮与六便士》里形容的“狂放不羁的旅途”,为了生活的变迁是“准备踏上怪石嶙峋的山崖,奔赴暗礁满布的海滩的”,过去很多年的数次迁徙,某种程度也是在秉持着这样的哲学生活。但随着年纪的增长,逐渐意识到去过一种惊险和刺激的生活是容易的,你需要的只是背上行囊和迈出第一步;而在安详宁静的日常中发现快乐和井然有序的幸福则是更难的,这是一种需要习得的能力。

有人将这种能力称为“获取幸福的艺术”,而丹麦人无疑是精通这门艺术的人。丹麦文化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是Hygge,简单来说就是创造舒适和温馨的氛围,在日常中体验单纯的快乐,并获得内心平静和精神满足。无数的生活方式杂志将 Hygge 简化成红酒、毛毯、蜡烛、暖光灯一类消费符号。但其实这些并不是重点,Hygge更多是关乎一个人看待日常每个时刻的态度,关乎 togetherness,关乎如何离自己的灵魂和爱的人更近一点,也就是我上面说到的所有那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

和国内、甚至和美国的生活比较,丹麦的生活可以用”不那么便利”来形容:工作时间也很短,每天下午三四点就结束工作了,出租快递外卖都不方便。有天晚上骑车回家路上车胎爆了,一路找不到还开着门的修车店,只能把车留在市中心,第二天再回来推去修理;为了不饿肚子,即使再忙再懒也要去超市买食材回家,自己做饭。麻烦是真的很麻烦,但处理各种琐事、解决各种问题,都让我离生活更近了一些,对自己和生活都有了掌控。

如果说不会偶尔想念国内的外卖和快递,那一定在说谎,但我更知道那种便利是建立在廉价的劳动力和剥削之上,接受“方便”的同时,也将自己的生活拱手送出,异化成了某个庞大系统的一部分,退化某种机械性的存在,而放弃了作为“人”的部分功能和活力。相比之下,北欧缓慢甚至看来略显笨拙的生活让我觉得踏实。

糟糕的天气和漫长的夜晚偶尔还是会让我觉得疲劳和情绪低落,但曾经那种担心自己被时代抛下的焦虑不安再也没有体会过,毕竟日德兰离哪里都很远,即使被抛下也没什么关系,甚至说好像时代要去哪里也并不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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