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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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忆文革:当红卫兵被派去监督墓主后代挖墓

2014年04月01日11:45

来源:搜狐历史 作者:关文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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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出奇的冷,尤特(一种罗马尼亚产的轮式拖拉机)把我甩在鹤岗市新安台就去拉煤去了,说好了天黑前来接我。


  快过春节了,我是到鹤岗市新安台来采购的。这是我1969年下乡到北大荒的第二个冬季,当上士(食堂管理员)没多久,特别想在节日表现一下,吃了几个月的冻白菜、冻土豆了,过春节再怎么着也得改善一下伙食呀。


  这一年的春节当地的供应还真是不错,一个小小的副食店,这天寒地冻的,竟然有卖韭菜、黄瓜、芹菜什么的(现在看这不新鲜,可那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呀,市场是一片萧条的)都拿大棉被盖着,揭开一闻,新鲜蔬菜的味道扑面而来,别提多香了。看得我也顾不得贵了,买了不少(事后写信向父母汇报下乡后的生活时,连我在干校的妈妈都说我有点大手大脚,菜那么贵还买那么多。他们在河南干校,院子里一年四季都种了点蔬菜,根本不知道老吃冻白菜的人看见鲜菜那是啥感觉)。装好麻袋,拿棉被捂上,我俩眼怎么也睁不开了,昏暗温暖的菜窖真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我刚在一个旮旯迷糊着呢,就觉得有人挤着我也半躺在菜筐上了。睁眼一看,一个穿劳保大衣的哥们挤在我身边坐了下来,狗皮帽子耷拉着耳朵,胡子拉碴的脸上脏兮兮的,黄色赛璐璐眼镜上满是尘土,坏了的镜架还用伤湿止疼膏裹着,有股淡淡的草药味道。他怀里抱个半长的鞭子,昏暗中也看不清个长相,却能看出他不是个正经车老板:那鞭子太业余了。


  当时我身上还剩了80多元钱,那可算是笔巨款,怕丢了,便多了几分戒心,万一被贼人盯上就麻烦了(也是命中注定,最后这笔钱还是丢了,不过倒不是在路上碰上什么贼人,而是在我宿舍里没了,下落至今还是个谜。为此,我向家里伸手要钱,才堵上了这个大窟窿。这是后话了)。


  “你哪的?”刚躺稳当,他就问我。


  北京人,口音纯正,“也是知青”我一下就放心了。顺口答道“十六团的。你呢?”


  “鹤立河的。北京的吧?”


  “那还用说,一听说话就知道了”没一会我们熟了,我的困劲也没了。聊了一会才知道,我们不仅是大老乡,他家离和平里也不远,是北京五中的。我哥哥也是北京五中的,在我心目中那是一所无以伦比的学校。要不是文革,我一定会上那所中学的,毕业考试时我是憋着劲要考五中的。知道他是北京五中的,顿生好感,话就多了,真是老乡见老乡俩眼泪汪汪呀。


  “你来几年了?”我问。


  “快三年了”他说。


  “那你怎么没到兵团,去了农场呢?”一般来说老三届北京知青不是到兵团,就是去山陕内蒙插队了,很少有去农场的。


  “嗨,咱不是出身不好吗,就这我还是死磨硬泡来的呢,要不就得去山西吃小米去了”他说。


  接下来我们越聊越多,我一下觉得到我们一定是在哪个生活的节点上


  碰到过……我不敢正视他了。


  “我家祖上中过进士什么的,当过官。现在不能说了,我家连祖坟都没了”他自顾地说着。


  “是吗?”我侧着头,昏暗中他没在意,还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可我心里有点紧张。


  “我家祖坟就在和平里一带,松柏环绕,还有祭扫时休息的凉亭,王八驮石碑呢。破四旧的时候全给砸了”说起家族的荣耀,他有几分兴奋,我可傻了。


  “那墓地在和平里哪呀?”我真希望他说的那个墓地我没去过。


  “就在交林夹道里边,原来可荒了……”


  脑子嗡的一声,下边的话我几乎听不见了,昏暗中我死盯着这位老乡,当年的一幕幕涌上心头……


  我小学是和平里四小的,那是个令我怀念一生的学校。


  我们学校的大门,正对的就是一片墓地,里边荒草没顶,外边全是松树,看不见里边是什么样子,少有人迹。我家住的离这里也不远,我小的时候进去玩过,还爬到高大的松树上看书呢——那肯定是假招子,但是树上风景还就是不一般,远处的远大都土城清晰可见,近处一派田园风光,感觉不错。我很少到那几座石碑跟前去,石碑外边还有小亭子一样的建筑保护着,想来是官宦人家的墓地。事实上这样的墓地在北京这个天子脚下的地界也不新鲜,郊区(现在的二环外)很多。我隐约还能记得墓碑上写着什么“进士”、 “尚书”什么的,那时也不懂这是啥意思,只顾胡乱的在几座石碑间疯跑,和一个如今已经发达得一塌糊涂的伙伴上串下跳地在坟头上打出溜。


  文革开始,我是四小第一批红卫兵的发起人,张狂过两天,很快就被人家扫地出门了,对“敌人”手软、自己家出问题了都是原因。那个高年级的红卫兵训斥我“从容不迫”的——到现在我也没明白给我这个评价是啥意思。也许他自己也不懂这个词意吧——记得是抓李贵子(李贵子是谁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但他却把大半个北京闹得不得消停,各红卫兵组织昼夜搜寻)后没两天,大家正为没抓到坏人懊恼的时候,临近一所中学的“红卫兵司令部”来人了,命令我们马上派人协助战斗。具体任务就是把学校门口的那座大墓给挖喽。


  命令就是命令,不管它是哪来的。我们几个正在护校的红卫兵,跟真的似的,全副武装,拉到校门口,开始挖墓。其实墓主人的后人已经开始挖了,我们只是监督,挥舞着武装带就行了。那帮中学生也真是有办法,不知道他们怎么办到的,竟然找到了那么多的墓主人的后代,男女老少得有二十多人。


  我们到的时候,封土已经没了,露出十来平米见方的大石板,在一个角上还有一个大洞(现在知道叫“盗洞”)但是没挖通。“后代”们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干着。


  一个小伙子在用一个烧煤炉子的铲子铲土,看着就是偷懒的主。他估计比我大不了几岁,戴副黄色赛璐璐的眼镜,折断的镜架还用橡皮膏裹着。他光着膀子,后背被人用毛笔写上“王八”俩字,浓黑的墨汁混着汗水在他后背拉出一条条的黑线。


  “你他妈的快点干呀”一个中学红卫兵指着我命令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温良恭俭让,你们干什么吃的,还不下去管管?”。


  看着墓坑里的“他”,竟然停下手中的炉铲,用目光和我们对峙起来。这不是斗气吗?我立马挥舞着皮带跳下坑去……


  我忽然觉得那目光带着仇恨,带着无辜,死死地盯着我。阳光下,他晒得古铜色的身上,汗珠亮闪闪的,像许多只眼睛在看着我。“我这是干嘛?我也没打过人呀?他也不像敌人呀?这大墓和我有什么关系?……”瞬间,我糊涂了。此刻,我已跳进坑里,不采取点什么行动似乎也说不过去,我只好把一个老太太手中的大铁锹拿来换下“他”那把炉铲,自己灰溜溜爬出了墓坑。


  凭这几个人和工具,敲开石板那是不可能的。中学红卫兵司令部决定请部队工兵支援。最后工兵到底来没来、炸没炸、墓里有什么我都不知道了。因为从那以后,我就没回过我的母校,红卫兵战斗队也把我开除了,没有收缴的红卫兵袖标也被我不知丢在哪里了。


  当时在等工兵的时候,小伙子的神经似乎松弛下来了,也许是我的举动也出乎他的意料,他主动和我说起话来。我这才知道,他是北京五中初三的学生,过几天就要被遣送回老家了,这个墓地他也说不清是他祖上第几代,什么亲人的坟了,估计早出五服了。头天晚上,忽然来了一群红卫兵,把他家抄了,还要求今天一早来挖坟。他刚要辩解,就是一顿暴打,还在他后背写上字,命令除非是红卫兵同意不许擦掉。


  说话的时候,他抬头望着高高的松树梢,眼神现出无限的迷茫。

https://history.sohu.com/20140401/n397491840.shtml


  我一句话也没说,甚至没敢帮他擦掉后背的字——那本该是我能做到的。


  我几乎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和平里四小“毛泽东思想红卫兵”,连袖章也没上交。我心里默默地祝福那个即将要被遣送回乡的、北京五中初三的小伙子能交好运,可我说什么也不愿意再面对那样的目光了。多年以后,那块墓地早已变成居民区,往日的肃穆、宁静不再。我每每路过此地,那松林,那墓碑,那黄色赛璐璐眼镜,都会会闪现在我眼前……


  昏暗的菜窖里,我自顾陷入沉思,他却抱着鞭子睡着了,黄色赛璐璐眼镜滑落到鼻翼上,镜架上粘着的胶布黑漆漆的,都快脱落了。轻轻的鼾声在寂静的菜窖里回响,他会梦到那片松林,那片墓地,那个盛夏的日子吗?我不愿想了……


  尤特喇叭的鸣叫,几乎是救了我,夹起书包,几乎是逃窜般的我跳上车,临了我都没敢问问他姓甚名谁。


  这真是命呀!


(责任编辑:周昂) 原标题:大荒旧闻录(12)·宿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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