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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成为轻小说作家

失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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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过年,就是从一个烂地方回到另一个烂地方。当然,这是大学时的气话,后来我上班了,这话就没用了。

我想不到什么比在电子厂上班更烂的地方:就把摄像头焊手机主板上,每天焊12小时,一组一条流水线,上了线就不能停。下了班我头已经麻了,回了宿舍也丝毫不觉得是在休息,五个臭气熏天的男青年,外放的抖音快手,垃圾桶边的卤鸡翅和可乐瓶都在比谁更能恶心我,等会就要和我打起来的舍友就赤裸着上身躺在不知道多久没晒过的快发霉的床单上跟着神曲咯咯笑,买的高价耳机塞枕头下,我一开始很困惑,你戴着上下班时整得跟潮牌rap一样,怎么一回窝就一定要外放到连隔壁都来问候你爹妈?等我理解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取下耳机砸了过去,他先是一愣,然后把手机也砸了过来,我当时第一想法是我赚了,接着,就是下床单挑,舍友拉架,各放狠话,然后归于死寂。我想,他可能是真的把宿舍当家了,人总是需要点自由的环境,可以不在乎外人的眼光,我大学里的床单也曾发霉过,在我想起我妈的话并拿去洗之前,我的舍友或许也忍了我,但这都过去了,这里是电子厂,这里更烂。后来,我听到风声了,夜班回来的路上也有人在我背后跟点,我想这下没办法了,这个月也刚开始,得辞职跑路了。

也就是说,我现在失业了。毕业才几个月就失业了,到我乘高铁回家的这段时间里一分钱也没挣到。大年三十的,亲戚朋友都在小茶屋里聊今年的成就,我的成就就是终于拿到了张废纸一样的毕业证,还痛失白嫖压岁钱的资格。基本是个人都会问我在广东干得怎么样,我说我在通信行业上班,他/她就会问一个月多少钱,我就强忍着反胃说还在实习,一个月有四千多,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中没有人也在广东,所以到这就不问了,只鼓励我好好干,但我说完还是恨不得把自己杀了,就仿佛是自诩贞洁烈妇结果变不干净了似的,更死妈的是这句话我得继续说,说十几遍,说几十遍,我因此讨厌过年,每个亲戚都势利,虚伪,你也没有隐私,因为你没办法拒绝那些关心式的问询,你不能说:“关你屁事?”,烂,以另一种方式烂,当然,烂的或许不是这里,而是格格不入,反复说谎的我。

爹今年回不了家,我妈成了一家之主,操持年夜饭后,就得拉着我跟各色亲戚拜年,这个从我太爷爷繁衍下来的大家族居然就没一个人从山峦丘陵里走出去,太爷爷的三四个宝贝儿子全扎堆在小镇里,于是我回到一种上班式的规律生活,跟着我妈按照这每年不变的流程从初一到初八给这些熟悉的陌生人一个个拜年,然后接受他们的折磨,这也不只是熟不熟悉的问题,我看出来,我妈原来也不想去拜年,她白天笑嘻嘻地去,对着满盘珍馐却毫无胃口,晚上空着肚子灰溜溜地回来,但她第二天还是回赶着我起床,说一定要在9点之前笑靥盈盈地赶到二爷家,好嘛,我们娘俩就这么折磨着我们彼此,直到初八的早上,我妈解脱般的跟我说,儿啊,这是最后一次了,跟你太奶奶拜了今年就再也没有了。而我此时已经麻了,高兴不起来,我已经丧失了对自由的期待感,沉迷于这烂透了的习俗了,吃着不想吃的饭,见着不想见的人,分享着不想分享的经历,我突然宁愿在这永无止尽的折磨中忘却自己,我失去了对自己的把控,由此也失去了对我自己的责任,我不去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走,要学习什么,准备去哪找工作,我告诉我自己没空,我每天得换不同的地方玩手机,忙的很。

家族太爷爷走的时候八十二,女大三抱金砖,所以太奶奶八十五,封建婚姻嘛。他的几个儿子里三爷最年轻,才五十多,健朗,而且也失业,就主动把太奶奶接家里照顾,到现在十多年了,照顾老人是个累活,得花时间,家里人都待见三爷。当然,失业的三爷并非没事干,他的事就是帮人找工作,他认识的人多,到处跟人吃饭,合伙投资,十几年下来也没听说差钱,还帮远在北京的女儿攒了套郊区首付。今天出门,外面阴天,风有些凉,上门得随礼,我就看着我妈在超市货架上一排毫无区别的不同牌子老年人奶粉里选来选去,我知道她根本看不懂哪个好哪个坏,只是想找一个相对便宜但包装看着又特气派的,我想,她在超市上班时或许也是这样帮顾客选东西的。这一瞬间我觉得自己领悟了产品经理的奥秘,或许我可以去当一个产品经理,我笑了笑,笑自己可笑,想起那次面试时坐在我旁边整着西装领带满脸假笑的211做题家对着那个皮笑肉不笑的面试官抑扬顿挫地读自己的简历,我就觉得这个世界是他妈的一个大杀猪盘,把我这样的骗出来杀。

我妈带着我上楼,三爷开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了,今年的他远不如往年有活力,跟我妈客套还没一个来回就收下这两袋精选老年人奶粉。他引着我们打开卧室的小门,来看望德高望重的太奶奶。或许是白天的缘故,卧室里的灯亮得乏力,太奶奶躺在带热炕的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嶙峋的头,后脑勺上还有几撮银发,边上就放着坐便椅和盖着的便盆,看着像发霉的毛巾都晾在卧室外的阳台上。三爷把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的太奶奶迟钝地扶起来,然后大声地靠在她头边喊“你孙辈们跟你来拜年啦!”,这时,太奶奶才会像玩偶般极其缓慢地移动这架缩小了一圈的躯体,伸出干瘪发黑的手,抬起头看向我们这两个晚辈,三爷跟叫魂似的把她的魂从颅骨的最深处唤回眼睛里,我很怕他这样叫唤,太奶奶的头骨看着又小又脆,那声音在勾到她的魂之前或许就就把她的头骨给震碎了。这个叫唤的流程要反复四五遍,太奶奶的回复会从“啊?”逐渐到抓住你话语里面的某个词,流程大概就像那个马冬梅的笑话,“谁?”,“干嘛?”“谁?”,到头来她还是什么也没明白。她皱紧眉头,小眼睛微微发亮,仿佛在很努力地使用她那或许已经退化的视力,去辨识房间里的一切。

三爷像摸小狗一样顺了顺太奶奶的头,与其思考尊重不尊重的问题,我更怕他一不小心把她为数不多的银发给薅掉了。辛苦你这么多年了,我妈毕恭毕敬地说。我没想到她能活这么久,三爷平静地开了个很吓人的玩笑,不过我觉得是不是玩笑都无所谓了,太奶奶仍然在费力地望着这个房间里新增的两个陌生人,嘴里反复重复着马或者冬或者梅,她还是没法把这些词串起来,终于解脱一般地长叹一口气,不再挺直身子,喃喃地感慨“不记得了…”,彻底地躺了回去。

她是不是在房间一个人呆久了,和别人交流少了,思维退化了?我妈天真地问,我一听觉得完了,选的奶粉再好也没用了,三爷倒不动声色,说或许把,她后来身体不行,你姑姑想背她下楼也没办法,就只能在屋里呆着,人老了是这样的,自然而然很多事情就记不起来了,也无法理解了。我妈赶忙补充说您已经尽力了,辛苦你们了,三爷没回话,径直问你是不是辞职了?我吓出一身冷汗,是的,我妈抱歉地说,好家伙,原来失业的是我妈,或者说,我妈也失业了,这下好了,全家都指望我爹了。我妈五十多了说辞职就辞职了,跟她刚刚精打细算花三十分钟地挑奶粉时完全不是一个样,三爷问她怎么回事,她愤懑地说有一个同事跟老板私交好,好事全享,擦屁股都丢给她,这次发奖金,她累死累活只拿了个最低额度,忍不了了就辞职了,三爷叹了口气,批评了我妈两句,说太武断,有端倪的时候怎么没跟熟人谈谈?结果不公平有没有和老板商量?就这么辞职有什么用?下次遇到继续这样?我妈连连点头说是,三爷问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妈说还没想好呢,正在找工作,他就说年过完了赶紧找个班上一下,闲着有啥用?他也会帮忙找,认识的人有开新厂子的,可以联系一下。接着三爷转向我,问我是不是工作了。好,该挨的刀还是得挨,我说是的,广州,通讯行业,实习,三爷不愧是三爷,听出我言语中的不自在,我甚至有种遇到知音的扭曲的快乐,急切地希望他马上当众指出我就是一废物的事实,这样我或许就能解脱了,但他没有,他开始聊大城市房价高,想买房难,留不下来,我爹我妈得加加油给我攒首付,他又口风一转说其实也不一定要留大城市,要是有兴趣可以联系我二叔,跟他回来发展,现在小城市建设也好起来了,你说是不是。我说是是是,我二叔是包水电装修的,就是在广州每次看见挂着修水电牌子的面包车里住的那类人,当然,我二叔肯定不会住里面,但我要是跟他去搞,住里面的估计就是我了。年轻人要看长远一点,很多热只是一味地想着要留大城市,累死累活的,又能怎么样呢?

我们谢过三爷后下楼回家。我跟我妈走在回家的水泥路上,路边有矮平房,农田和小堰塘,我看着正刷着抖音的她,抖音里放着被豪车车主侮辱的小保安原来是微服私访的董事长的低成本短剧,我想,这个人就是哪个辞职就辞职的人,就是我妈,她比我还性情,于是我问她准备怎么走,她说不知道先看看,南边新开了家化工厂在招普工,一天八小时,一个月三千,我突然有一种想打断她的冲动,我想说些什么,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只能在心里苦笑。我看着乌鸦从一边的烂树枝上弹起,掠过低矮而阴沉的天空,或许马上就要下雨了,乏味的池塘上即将布满细密的波纹,我仍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她说,但我也没法什么也不说,我鼓起勇气看向她,认真地憋出一段话,我说你别听三爷的,别急着要上班,慢点找,不要去干那种重复性劳作的事,特别是不和人打交道的,会把脑子搞迟钝,人年纪大了最重要的是保持思维的活跃性,去找多和人交流的工作,超市挺好,人多,热闹,要聊天,活络活络脑子,不忘事,赚不赚钱不重要,我已经毕业了,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你把你的生活过好,健健康康地过好就可以了。她有点惊讶,可能不太适应,做儿子的第一次教育起妈来,她点头说好,呆了一会又觉着不对,接过话语权,说自己就是在抖音上刷到类似的招聘广告而已,不会真去,不要把她看扁了,反倒是我,不要年轻气盛,做人还是要圆滑些,也不是说就什么事情就答应别人,和同事处理关系要以和谐为主,能互相帮助就互相帮助,不要起矛盾,能让一步是一步,跟领导也是,一定要跟领导打好关系,要多学多做,沉住气,不要太自我中心,领导说的肯定有道理,多想想,不要动不动就觉得自己吃亏了,吃亏是福,现在吃亏以后享福,你妈这一辈子就是性子太倔,你爹也是,该低头时不低头,你不要把这一点学过去了,但是在外面打拼,吃的喝的一定要好,不要舍不得钱饿着了,南方口味不一样,去的时候多带点腊的特产过去,挂在房间里,吃不惯拿出来吃,南方潮气大,还热,衣服要勤换洗,特别是床单,一个星期就要洗一次,不要发霉了还在用,身上长痱子都算是轻的,还有,不要被人骗了,缺钱千万不要在网上借贷,跟家里说,有什么困难都不要紧,不要怕事也不要惹事,我们会想办法的,什么事情克服不过去呢?总之在外一定要保护自己,安全最重要,你已经长大了,这些话也不需要我们重复很多遍了,但该说的还是得说,说一遍也少一遍,千万不要忘了,还有…

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去跟我妈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打断她,我只想这场雨赶紧下下来,好让我顺着雨水偷偷哭一场,或许哭完了就忘了要说什么了,明天,我去找工作,我妈去找工作,我们去学习如何圆滑,再被自己的本性绊倒,为了维护那一点尊严再去撒一个谎,或许并不是我说不出,而是谁也说不出来,主动也好被动也好,我们在追求追求不到的东西的路上封闭自己,沉默着走向衰老,再沉默着死去,直到眼睛里不再泛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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