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之

一個關注香港少數族裔及性别平等的社會學學生。

談一場遠距離的民族戀愛 -- 海外香港人的反送中運動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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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街頭「香港加油」標語

近日由於疫情,很多海外香港留學生返回香港,而部份回港學生亦被發現為感染個案。網上便有人指責他們無事就在外國讀書,有事就回香港播毒,覺得他們很自私。究竟這群外國留學生或者居住海外的香港人是否如批評所說不顧香港之生死?在香港重大事情中,如反送中運動,他們有什麼角色?海外的文宣是否只直接使用香港的英文文宣?而海外香港示威者又是否會black bloc? 我將以英國為例,討論海外香港人,包括移居海外的香港人及留學生在去年反送中運動的參與、組織策略以及情感。

以往移民理論認為國民一但離開本國,便會完全融入移民社會。但社會學有一個概念為「遠距離民族主義」 (Long-distance nationalism) 。 遠距離民族主義就像是Long D (遠距離) 戀愛一樣,雖然人在異地,但仍然保持對原屬民族的感情,並且為她付出。遠距離民族主義,有别於傳統民族主義,其民族成員不是以地域及國界界分,而是基於移居海外的人相信他們與民族擁有共同歷史、身份、來自同一地方,雖然身在不同地域,但仍然相信自己同屬一民族。他們會為原屬地或祖籍國家投票、捐款、示威,甚至游說移居國議會制定有利於原屬國的政策。他們可能已經移民外地多年,甚至已經成為别國國民,或者是移民的後代,但仍然無阻他們遙遠地認同和擁抱他們想像中所屬的社群。按照2011 年的英國人口普查,於香港出生而居住於英國的人口就有多於十萬人。這些海外香港人與香港是否仍有連繫?在反送中運動又擔當什麼角色?  

是聲援又是國際參與

6月9日 香港過百萬人上街後,呼籲全球29個城市stand with Hong Kong 接力遊行。倫敦的香港朋友看到警暴後很生氣、很激動,沒想過警察會如此過份;再加上,香港有百萬人上街,他們覺得倫敦都不可失禮,於是在倫敦的香港人就一呼百應上街遊行。相對於6月4日只有幾十人參與倫敦的六四紀念集會,6月9日於倫就有4000人參與遊行,人數可算相當之多。 當時香港社會運動更多日成為英國主要報章的頭條。英國人主要透過大眾媒體得知香港情況,但英國的香港人就能日日追看網上直播。加上時差的便利,在香港需要捱更抵夜觀看的直播,在英國就可以精神充沛地在下午追看。如是者,英國香港人能夠即時知道香港的事,並且迅速回應。在六、七月,近乎每個星期都有遊行和行動。 而自六月底香港人在國際不同報刊刊登頭版廣告之後,英國的行動亦越趨多元化。紐約有人拿著New York Times 頭版作快閃行動。其後倫敦亦仿效拿著Times做快閃。又有人Sing for Hong Kong、又有人搜集香港文宣在倫敦不同大學舉行展覽,以文化形式表達政治訴求。海外香港人近乎同步地回應香港的情況,使得香港的政治行動快速在國際擴展。這些海外行動者亦運用自身擁有的資源和網絡,演化出適合當地的行動策略。 

英國有沒有大台(發施號令的主辦團體) 呢?雖然倫敦遊行主力由一些組織去籌辦,但它們並非大台,多元化活動如剛才所說的Sing for HK 、巡迴展覽,是由不同的個人,包括香港人或支持香港的人動用自己的人力資源和網絡合力而成的。此外,倫敦作為一個文化中心,藝術與社運緊密連結,也有助他們以文化形式表達訴求。 剛才所說的行動,其實只談了倫敦而已。英國其他城市,都有當地的香港人,如留學生或居英香港人自行組織行動。留學生組織本來只是結伴去玩、唱K、飲酒的香港學生組織,但搖身一變便能成為網絡節點,連結其他學生,籌組支持香港的行動。就如我身處位於倫敦南面,火車距離只需一小時的城市,就有來自兩間大學的香港學生自發組織放映會。我是參與了一場連續播放至少五集中文鏗鏘集的放映會而認識他們的。他們亦在校內派發傳單、貼文宣、貼連儂牆、呼籲校內學生在10月31日穿black bloc支持香港和自由民主、人手製作鎖匙扣、印貼紙來為香港運動籌款。倫敦因為去哪兒都比較方便,倫敦的組織者也會跑到其他城市去參加活動,並宣傳自己的行動,例如推動擁有英籍或英國國民(海外)護照(BNO) 的香港人登記做英國選民,並約見當地的國會議員,遊說議員表態支持香港。英國各個城市的行動既是分散,又同時互相連結,形成細密的行動網絡。 

國際的運動框架 

其實英國的文宣,對象主要是英國人和國際人士,運動框架都跟香港有所不同,以至不一定能直接使用香港的英文文宣。英國文宣緊扣英國對香港的道德責任,於是文宣都會提到中英聯合聲明、戴卓爾夫人等。而香港內部太複雜的事情,例如黃絲藍絲、被自殺、甚至五大訴求的全部內容,英國人都不一定會懂。英國媒體經常描繪香港示威者直接對抗北京政府。而白衣人打人、警察開槍等畫面對英國人來說也相當直接和極為震憾。如是者,英國文宣會將反送中運動構框為英國人更關注的反抗極權、反共產主義、反警暴及爭取自由民主等主題。國際對香港運動的重視也使香港相對於同期的智利、哥倫比亞的社會運動得到更多媒體關注。香港除了成為多日新聞頭條之外,在九、十月BBC電視新聞近乎每日都會簡短報導香港運動的最新消息,有點像我們現在每天都看到歐洲疫情的報導一樣;亦有幾個關於香港反送中運動的專題特輯。香港如此受關注,原因可能是因為香港示威者「本埋條命」(以命相搏) 去對抗極權,追求的不是任何物質利益,而是自由民主價值,勇氣和高尚目的使人敬佩。也可能因為香港這個國際都市的社會運動被視為世界對抗共產極權的最前線而備受關注。

海外港人心繫香港

我自去年九月就在英國,人在外,只能透過直播和新聞得知香港的情況,而不能親身參與。很多時候一覺醒來,香港已經發生了一大堆暴力又令人痛心的事情,而我卻身在一個安舒的環境,什麼也不能做,真是十分無助、焦急和傷心。我常常傷心得獨個兒哭,但在香港的朋友已經夠煩,我也不好意思找他們尋求安慰。於是我只好找英國大學裏的同學喝咖啡訴說心情。我還記得香港中文大學被攻打的那一天,我獨個兒坐在辦公室,看著螢幕上的新聞傷心流淚,但又不好意思天天跟辦公室裏的同學說我傷心難過。我心裏焦急得想做一點什麼,什麼都好。最後我瘋狂地將學術自由聯署發給學院裏所有的博士生。雖然英國相對香港安全,但其實都有承受被滋擾、跟蹤或者威脅的危險。我身處的大學就有很多大陸學生。在九、十月的時候,我掙扎了良久才敢在辦公室門口貼上支持香港的標語。在校內派傳單的同學都black bloc或蒙面,怕被點相(認出報復)。講座也要求參與者不要拍攝錄音。我亦認識一些香港留學生,每天只睡兩三小時,然後就做文宣和籌款,否則感到很對不起香港的手足。我很慶幸在英國能夠遇上支持運動的香港人、台灣、英國、瑞士、智利、哥倫比亞及孟加拉等朋友,使我不需要一個人孤單面對。

結果,英國的戰線雖然沒有像美國一般有顯著成果,如通過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但至少英國人基本上都知道香港發生的事,很多人也知道Hong Kong is not China;亦有不少人知道我是香港人後會主動跟我說他們覺得示威者很勇敢及支持香港示威者。英國人權組織Hong Kong Watch也定期監察香港人權狀況。亦有英國議員讉責香港政府侵犯人權的行為,在議會內亦成立了跨政黨關注香港小組。而英國外交部每半年回顧香港實施一國兩制的報告,也更多聽取香港專家意見。如我朋友所說,英國香港人「過去一年跑晒過去三十年既數」(過去一年追回了過去三十年的業績)。對比起過去二十多年,現在的英國香港組織者比起上一代更年青、更有學歷。他們很多都是大學生或大學畢業生,英文亦都更好。他們發動的行動也更有規模,組織和網絡也更為細密穩定。 Long D 的香港人不一定有事才回來,無事就不理,也有一群海外香港人是心繫香港,在自己的崗位默默努力,讓世界知道Hong Kong is not China、香港警暴和香港人反抗。他們都是香港的成員,在國際戰線共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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