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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裝香港小故事記錄中。

在my little airport開唱的夜晚,他們在廣州街頭唱著香港獨立樂隊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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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唱到《美麗新香港》我就意識到,大家真的知道這幾個獨立樂隊在表達什麼。主辦方encore前講那段話,至少主辦方不止是唱歌娛樂大家,不止是覺得indie小清新而已,而是真的知道他們的歌裡在講什麼。」

「我學番明哥嗰句講——其實,今日呢場show呢,我唔係為咗娛樂大家嘅。」這晚的街頭busking來到尾聲,主辦方中的一位走上前講,「希望你哋通過my little airport,通過今日唱過嘅唔同嘅歌啦,包括the Lee’s、the Pancake,仲有達明、李志,可以影響到人哋嘅人生,同埋帶來一啲唔同嘅影響,唔只係娛樂大家咁簡單。」在觀眾們的歡呼和用普通話喊出的一聲聲「牛逼」中,主辦繼續說,「我哋其實係有一首encore嘅。呢首歌係非常之有意義嘅,希望呢首最後嘅歌可以……帶俾你哋生命中一啲嘢啦,希望呢個show都係。」

8月26日晚上,兩年沒有開show的my little airport在九龍灣進行著此次演出的第二場,而同一時間,在距離不遠的廣州,一場街頭busking也唱著my little airport的歌。這場名為「Indie的最後一夜」活動事前預告,當晚將會演唱my little airport、the Lee’s和the Pancake的歌曲,宣傳中,主辦方把2018年my little airport台北演唱會海報上「台北」二字劃掉改成了「廣州」,微信公眾號推文的標題中還加上了一句歌詞——「留低一起作見證」。

當晚有份在現場見證的子妤,拍下了主辦方在encore前的這段話,配上了一句簡短的「廣州的同溫層」,把視頻發到了IG。我找來出生在北方、大學畢業後來到廣州工作,平時也喜歡廣東歌的她,聊了聊當晚的街頭,還有那些她懷疑的,以及她肯定的。

活動現場照片


在廣東唱香港獨立樂隊的歌

「我看到公眾號發出的信息,就想過去看看,反正週末也沒事,就過去了,後來真是太震撼了。」震撼是子妤對整晚演出最直接的評價。她喜歡這個距離地鐵口不遠、走幾步就能到珠江邊的廣場,以往她更多是來這附近散步,不過這一晚,她和到場的年輕人一起圍了好幾圈,唱了幾個鐘頭香港的獨立音樂,「我自己的感覺加上事後看到當晚的照片,至少有兩百人吧」。

「廣東歌已死」「港產片已死」的討論已延續了十數年,政治環境的撕裂、大陸本土流行文化產業的蓬勃……哪怕是在與香港「同聲同氣」的粵語地區,聽廣東歌也算不上主流的選擇,遑論是香港的獨立樂隊。大環境如此,有人願意自行舉辦非盈利的廣東歌街頭活動,還能成功召集到相當數量的受眾,在今時今日實屬難得。

子妤不是第一次留意到類似的busking、合唱,辦線下活動早已是各個微信公眾號用來增加粉絲或者變現的常用方法,不少以廣東歌為主要內容的公眾號也不例外,「但(那些活動)都十分拉胯!」看到那些主辦方和各種商場合作、拉贊助,都令子妤覺得商業化。別的活動選張敬軒、容祖兒、陳奕迅,這種本身聽眾群體就非常大的歌手來演繹,「可能他們真的可以做到活動宣傳中標榜的千人合唱、萬人合唱,但我並不羨慕那樣的千人合唱,我只是覺得,有十幾個、二十幾個人在一起,能有共鳴地唱一兩首歌也值得了。」 

此次的演出曲目來自三隻香港獨立樂隊,子妤口中的「能有共鳴」指的就是這些音樂作品。「他們唱的這些歌的原唱,是已經過來不了大陸的狀態了。」當歌者被404,他們的作品對大部分大陸歌迷而言,也就成了平時自己一個人聽,最多也不過和其他歌迷線上交流一下的狀態,而這晚,被404的歌曲跨越的不僅是防火墻,更成了公共場合裡大家的合唱曲目。

子妤覺得一同來到的聽眾和她一樣,更多是對當晚的歌有興趣,「這樣的活動根本沒有明星在場,上去演唱的可能也只是有些才藝,比如說彈吉他、彈貝斯,我們來看這樣一群人的表演,大家都願意參加,那是真的願意過來。」這也令暫時沒法聽到這些獨立樂隊現場的子妤釋然了不少,「我不確定選在8月28日這天舉行活動,是不是因為當晚正好是小機場的香港演唱會,反正在我看來,我不能去香港,但能在這裡和大家一起合唱、一起歡呼一下、稍微過過癮……還能一起合唱這些歌,挺不容易的。」

活動現場照片


「我明白《十八》這首歌講的是什麼」:那些懷疑與肯定

聽歌的共鳴大概從來不局限在聽眾個人和歌曲之間,聽眾之間能分享共同的聆聽經驗、接近的情感,亦是共鳴感的重要部分,聽現場演出更是如此。而當晚在現場從頭聽到尾,子妤也懷疑唱歌的人、聽歌的人是否明白歌中的意思。我們並沒有一首一首地去分析三分鐘的作品能引申到什麼樣的價值觀,但子妤的懷疑並非毫無根據,「大陸人很多喜歡小機場,都是覺得他們小清新、喜歡他們的旋律,我沒往深想他們(的喜愛)會有其他的意思。」 

直到演出的尾聲,為了當日生日的一位朋友,大家合唱了Beyond的《十八》,「能合唱《十八》我已經覺得很不容易了,我明白《十八》這首歌講的是什麼!但我又在想,是不是因為他18歲所以唱了這首歌。」聽到了《十八》,子妤依然懷疑是自己「想多了」,直到那日的壽星公上台講了本文開篇的那段話,直到聽到了當晚的encore曲目……

「他們最後encore的時候唱了《美麗新香港》,還唱的是何韻詩版本的《美麗新香港》。」子妤所說的「何韻詩版本」是指2015年夏天,何韻詩在「十八種香港」伊館演唱會上的演繹。重新編曲後,my little airport原曲中的前奏、間奏和尾奏通通被替換,分別被換上了羅大佑的《東方之珠》、許冠傑的《鐵塔凌雲》,以及兩首「國歌」——《天佑女皇》和《義勇軍進行曲》。

縱使流行文化始終是開放的場域,沒有標準答案的曖昧空間吸引了各式各樣的聽眾,大家能作出自己的解讀,也成就流行文化作品的「流行」。可是,將這樣偏學院派的解釋擺在《美麗新香港》上,多少有些格格不入——不論是原唱及翻唱歌者、以此作主題曲的港產片《金雞》,甚至是當年這首歌在香港電影金像獎演出後引來的來自大陸網民的指責……當所有元素揉在一起發酵,作品很難不指向更為香港本土的意味。

子妤當晚正正是聽到這裡,才肯定現場真的有同溫層存在。「等唱到《美麗新香港》我就意識到,大家真的知道這幾個獨立樂隊在表達什麼。主辦方encore前講那段話,至少主辦方不止是唱歌娛樂大家,不止是覺得indie小清新而已,而是真的知道他們的歌裡在講什麼。」她仍舊沒有言明她從《美麗新香港》理解到的具體內涵,但她肯定的是,當晚見到的人群中,至少有人認同流行歌不完全等同娛樂,當晚的獨立音樂busking絕不止於大家對小清新的喜愛。

「不能保證在場幾百人中的每一個都很清楚、很明白地知道歌裡面講什麼,但有人站出來公開這樣說,我已經很感動了。」當黃耀明幾個星期前在法院門口作出的「唔係娛樂大家」宣言在廣州珠江邊被引用,聽的人能接收到什麼信息顯得不那麼重要,公開發聲已舉足輕重。當晚的演出也是如此,齊唱某種意義上已經「聽不到」「看不見」的作品,事件的發生本身,已和每首歌的內涵一樣令人振奮。


這是最後一夜嗎?

聊到最後,我心中也難免忐忑,類似的活動今後會持續下去嗎?子妤想都沒想就斬釘截鐵地回答我「會」,因為活動的第二天,她在朋友圈見到了一份調查問卷,分享出來的是事前有份協調並宣傳活動的主辦之一。問卷主要征集前一晚來到的人對活動的意見,包括哪些地方做得不夠好?下次想聽到誰的歌?「我填的當然是達明!」子妤說。

「我只希望他們不要太商業化。」言語間,子妤像是仍對類似性質的活動、主辦方的努力以及觀眾龐大的熱情充滿信心,一下子就自己說到了對未來活動的期許上,「因為商業化之後一定會有審核,有審核就又只能唱那些大眾化的歌,陳奕迅、楊千嬅那些。」

那活動舉辦層面的實際困難呢?作為一個觀眾,她也難免悲觀了起來。「因為唱的那些歌本來就是……如果真的有人能聽懂、打個電話舉報了,可能就真的(有人)要進局子了。」這樣的假設並非杞人憂天,此前一場性質類似、有演唱何韻詩歌曲的活動上,就真的有警察到場,「但不清楚那次是不是被人舉報了。」儘管知曉一些存在的風險,子妤當晚在現場並沒有很擔心,可一位同在現場的朋友事後告訴她,整場演出自己真的非常害怕,「她非常害怕的是:唱到一半,警車過來了,然後就把人帶走了。」


寫在最後

從「Indie的最後一夜」發生到本文發出的兩個星期裡,何韻詩、阮民安演唱會相繼被表演場館取消場地預訂,只能將原本的實體演出轉為網上直播。我原本希望能採訪的此次busking主辦方,也婉拒了我的採訪請求,所以,這篇文章寫到最後,也只能是從聽眾角度看到當晚活動的一個切面,類似的音樂活動在大陸舉辦今後會遇到哪些阻滯,我仍未有具體的答案。

兩地的音樂演出,都像是行進在巨大的不確定中。而在這難以名狀的不確定明了之前,大概繼續唱下去才是正經事。

繼續唱下去,在九龍灣,也在珠江邊。


(子妤為化名。圖片提供:攝影師A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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