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星人

闢一塊心田,自個兒筆耕。嗜好太多,時間太少。想隨心所欲,亦隨波逐流。主修心理學,NLP高級執行師、註冊催眠治療師。愛動物、愛寫作、愛學外語,重複學習、忘記、再學習。不擅長運動,相信 Thoughts Are Things,2019 年參加大阪初馬,因為堅持,所以完成。2021 年由香港出走到英國,開展人生下半場大冒險。

夜半,睡在半邊床的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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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半夜三更把他偷走了?


某年 10 月初,周末,夜深時分,略帶秋意。

她睏了,很累,很想睡,但她怕一個人睡,所以一直在等他。

他在電腦前,沒有回頭看她一眼,十根指頭沒停過下來,他知道她在等。

這陣子,她經常做惡夢,每次惡夢都是以窒息終結。

在夢裡,無論她如何用力呼吸,始終都吸不到一口空氣,於是她只能拼命掙扎,用盡力大喊,希望有人來救她,而她每次都是在聽見自己的喊叫聲中驚醒,背上一身冷汗,夢中那種很深的恐懼到醒過來仍然異常逼真,然後她放聲大哭,只有這樣,她才能釋放內心的恐懼。

他知道她需要他,只有他在,才能讓她安定,至少在她恐懼時抱抱她,安撫她不用怕,即使未能叫她完全免於惡夢的恐懼。

她一直在等。

「你先睡,我完成工作後很快便會進來。」

「可不可以才繼續工作?我不想一個人睡。」

「很快,乖,你先睡,我很快來。」

他的聲線是如斯的溫柔,於是她不情不願地走進房裡,刻意虛掩房門,好讓客廳裡的燈光可以滲進房裡,盼望着他的身影也滲進來。

她害怕失去他,她害怕一個人,只有他在她身邊,她才能感覺安全。已好幾次受惡夢的煎熬,從前她未試過這樣。最近二人關係叫她不安,當她越感不安,惡夢越頻繁,而她認為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留住他。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的腳步聲,心裡頓感寛慰。

「咦?為甚麼客廳的燈還未關掉?」她覺得奇怪,睡前不是要把所有燈關掉嗎?

「我未做完,你還未睡嗎?」他柔聲回答。

「你不是說很快會進來嗎?我在等你,我不想一個人睡!」她躺在床上拉住他的手,失望又焦急。

他俯身在她臉上親了一下,依然溫柔地道﹕「乖,你先見,我一會兒便來。」

這一吻和這一句穩了她的心神,她被他的溫柔融化了。

她就是那樣信任他,他說一會兒進來就準會一會兒便進來,他從來都是個可靠有誠信的男人,所以才能一直讓她感到安全。

雖然不想一個人睡,但她本來已很累,聽見他這樣說,就唯有不情願地答應,然後合上眼,很快就睡去。


她忽然扎醒,那半邊床依然一個人也沒有,已是夜半 2 點。

她起來走出房,想把他拉回房裡讓他一起睡,但客廳卻空無一人。

她呆呆地望着客廳,他的人呢?廚房沒有、廁所也沒有。

她發呆地想﹕都已半夜了,他去哪裡?不是說一會兒便會進來一起睡嗎?

兀然發現,電腦屏幕上貼上了一張便條,粗粗歪歪的字體正是他的字跡﹕

朋友有事找我幫忙,我出去一會兒就回來

朋友?誰?哪個朋友會是我不認識的?

有事?有甚麼事?有甚麼事要半夜找他幫忙?

過一會兒回來,那是甚麼時候出去?多久才回來?

她焦急地拿起電話打給他,通了!嘟 — 嘟 — 嘟 — 一直沒人接聽。

她再打,嘟 — 嘟 — 嘟 — ,一樣沒人接聽。

每「嘟」一下都好像針刺一樣。

她再打,這次響了幾下就斷線了,被掛斷。

她望着電話,難以置信自己被掛線。

是他,那個一直很愛她的他,那個兩小時前還在她臉上親一下說聲乖的他,怎可能會掛線不接她的電話?

她慌了,電話可以打通的話,還可以不斷打去,盼望這一次他會接電話,但他把電話關掉了,每次打去都只有一把毫無感情的女聲錄音﹕「你已被接駁到……」

她一下子如被丟進黑洞,很重的被遺棄感壓住她,她還可以做甚麼?

出去找他!於是她衝入房,拿起外衣披上身,一頭亂髮也沒梳一下,抓起鎖匙,胡亂穿雙鞋子,拉門而出。

但當她一支箭衝到樓下時,看着那半夜無人、鴉雀無聲的街頭,她茫茫然問自己﹕我要往哪裡找他?我在哪裡可以找到他?

她坐在地上無助地哭,她找不到他,連可以去哪裡找他也不知道。


這一夜比她人生中任何一夜都漫長,無止境地等,但總是等不到。

明知沒有人接電話,明知電話已打不通,但她還是如強迫症般不斷一次又一次打出電話,希望他會聽。

然後是不斷的短訊,全都是不讀不回。想是電話關了吧?

打不通,也有可能是他的電話沒電吧?可能性很低,但還是有這個可能吧?但為甚麼還不回來呢?一小時又一小時,不是說過一陣子就回來了嗎?「一陣子」到底實際上是多久?

她很累,但整夜也沒睡,這一夜猶如睜開雙眼做惡夢一樣,害怕、慌亂、痛哭,唯一的不同是,這個惡夢醒不來,因為她根本沒有睡。

天漸漸亮了,然後太陽越升越高。

到了正午,大門打開了,他推門進來,只說了一句話﹕

「對不住,我要走。」

他的聲音很沉,音量很細,只是僅僅夠讓她聽見。

她呆在那裡,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完全不能回過神來,更遑論去追問他半夜去了哪。她看着他逕自走進房裡,拿出旅行袋,急急忙忙地隨便抓了幾件衣服塞進去,然後在她身旁經過,拉門而出。

她依然說不出一句話。

他走了。

他就這樣走了。

擦身而過,拉門而出,臉上不帶一點表情。

昨晚很溫柔地親她臉的那個他呢?消失了。

聽到關門聲,看到大門牢牢地關上了,她才知道,她被遺棄了。

是誰?是誰半夜把他擄走了,然後換了另一個陌生人回來?


很多年後,她和他已分別。

他有另一個她,她亦有另一個他。

往後的日子,無論遇到哪一個他,她盡可能都不會給新的他打電話,總是盡量只發短訊。接電話可以,打電話卻是可免則免。

因為她害怕。

每次拿起電話筒,聽着嘟 — 嘟 — 嘟 — ,她的胸口就會開始有點緊。

有人接聽時,她就立時鬆一口氣;沒人接聽時,她就開始吸不進氣。

她害怕沒有回音,她怕她所愛的他又會消失,她怕再忽爾被遺棄。

那一種心慌感覺,那一種被遺棄的感覺,那一種無止境在黑洞裡飄浮、無助亦無望的感覺,全部都很重,全部都很血淋淋,很鮮活地重現,如一下子坐時光機回去那年 10 月一樣。

記憶是一件很玄妙的事。

有些烙印,平日只是一個疤,但時候到了,卻會重新變成一個傷口。

回憶永遠是惆悵。愉快的使人覺得:可惜已經完了,不愉快的想起來還是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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