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na

香港某某某大學學生。

“民粹”是莫蘭迪色系的

究竟什麼樣的人會支持特朗普?究竟什麼樣的人會支持莫迪?究竟什麼樣的人會支持杜特爾特?究竟什麼樣的人會支持普丁?究竟什麼樣的人會支持韓國瑜?究竟什麼樣的人會支持中共?

答案可以很簡單:烏合之眾。他們可以是民粹主義者,可以是中下階層、受教育程度低的人士,可以是信息閉塞或被假消息和宣傳蒙蔽了雙眼的人,也可以是威權人格或者少數既得利益者。簡而言之,不是蠢,就是壞,要不就又蠢又壞。

很多學者說我們進入了一個民粹主義時代,或者什麼自由主義的崩潰,全球的民粹轉向,whatever。或許是全球各地”民粹主義“越來越普遍,也或許是我們對“民粹主義”這個詞的使用越來越隨便,總之現在越來越多的東西都可以套上“民粹”的帽子。我可以脫口而出說特朗普、莫迪、杜特爾特、普丁、韓國瑜、中共的支持者是民粹,但當越來越多人說香港人民粹,說伯尼的支持者民粹,總之說我相信的那些東西是民粹時,我被迫暫停對“民粹”這個詞的使用,仔細思考“民粹”到底是什麼。

講講最近發生的幾件小事吧。

「1」 一個支持全民醫保的特朗普支持者

一週前,我的下飯talkshow Last Week Tonight終於復播了,第一期就是民主黨初選辯論的焦點——Medicare for all (全民醫保)。我興奮地打開,愉悅地看完,全程各種舒適,沒有產生任何認知不協調,就像之前看任何一期Last Week Tonight的體驗一樣。不同的是,這次我第一次瀏覽了評論區。當時居首的幾條高讚評論大都在講自己在美國的糟糕醫療體驗,比如手術前提前幾個月預約協調以確保醫生和醫院都在自己的醫保範圍內,手術後卻收到了幾千美刀的賬單——因為麻醉師不在保障範圍內......當然,他們大部分都支持Medicare for all,支持桑德斯或華倫(沃倫 Warren). 就在我即將心滿意足地關掉瀏覽器結束同溫層spa時,突然看到一條評論,大概是:I'm a Trump supporter. I support Medicare for all, but I will not pay for your gender study shit.

顯然,即便想要Medicare for all,他還是支持特朗普,因為他不支持桑德斯或華倫的Free college plan(公立大學免學費計劃)。

自然,我們可以很輕易地說這個人傻,放著醫保這種實打實的權益不管,卻用選票去發洩自己對性別研究的不滿。但仔細想想,他的訴求完全不難理解。首先,連歐巴馬醫保這種溫和的醫保政策都難以推行,在共和黨把持參院的今天,Medicare for all說是個夢也不算過分。這並不是實打實的權益,而選特朗普卻的確能保證性別研究的學生沒有免費大學上。其次,他不想用納稅人的錢給性別研究,或更廣義一些的人文社科領域的學生交學費,似乎也很正常。或許有人會認為這是反智,是民粹,但換位思考一下,我們的研究與思考真的能給他人和社會帶來直接的利益嗎?如果我們帶來的價值是間接的,是無法直接體察的,那麼說服別人相信我們存在的價值的任務應該落在我們自己頭上。It's our responsibility to convince, not theirs to understand. 像我這樣生活在象牙塔,研究社會科學的人可以基於自己的切身利益和生活體驗而不假思索地支持大學免費,但我們並不能把其他人的支持和理解當做理所當然,更不能把其他人的不理解當做愚昧無知。

所以,這個支持全民醫保但反對免費大學的特朗普支持者是烏合之眾之一麼?

「2」 被桑德斯激怒的古巴裔移民

剛剛在內華達贏下了53%拉美裔選票,桑德斯卻因在週日晚CBS播出的訪談中誇了一句卡斯特羅而引發了佛羅里達的古巴裔美國人的憤怒。在譴責卡斯特羅政權的“authoritarian nature”(威權本質)之後,他說:“But you know, it’s unfair to simply say everything is bad. When Fidel Castro came to office, you know what he did? He had a massive literacy program. Is that a bad thing? Even though Fidel Castro did it?” (但你知道嗎,简单地说卡斯特羅政權的所有一切都不好是不公平的。卡斯特羅掌權後,你知道他做了什麼嗎?他發起了一個大型的識字計劃。這是一件壞事麼?即便這是卡斯特羅做的?)

Well, 這很桑德斯——一碼歸一碼,硬氣又倔強的“理中客”老爺爺,我一直很喜歡他這種一本正經就事論事的風格。於是我的第一反應是,那些古巴移民至於嗎?人家都說了譴責威權,後面也譴責了對異見人士的關押,只是說掃盲算件好事,有很大問題嗎?我於是覺得那些古巴移民在情緒化、意氣用事,不能理智地進行issue voting。但第二反應是,情緒化就一定是錯的嗎?或者說,他們是否有情緒化的權利呢?於是我決定換位思考一下:

“But you know, it’s unfair to simply say everything is bad. When Xi came to office, you know what he did? He had a massive anti-corruption campaign. Is that a bad thing? Even though Xi did it?”

(但你知道嗎,简单地说習政權的所有一切都不好是不公平的。習掌權後,你知道他做了什麼嗎?他發起了一個大型的反貪行動。這是一件壞事麼?即便這是習近平做的?)

Well, maybe it is...

雖然不太了解古巴的政治和歷史,但我大體明白了古巴移民可能的想法。首先,因為被政權壓迫而冒著生命危險流亡海外的人有權利憎恨那個政權的一切,也有權利允許這支配了自己生命的情感取代理智來支配自己的選票。其次,就像習的反貪,或毛的掃盲,古巴的掃盲或許是件好事,但並不一定是帶著善意做的好事,而很可能是有很強的政治目的的好事。從這個意義上講,識字率的提高可能只是政策的“副作用”而已,而非政策的真正目標,或許古巴移民只是比其他人更深刻地明白這一點。最後,issue voting本來也是一個不太靠譜的理想,畢竟每個候選人的政策都是一攬子的,就像上文說的全民醫保+免費大學, 在這種情況下,就事論事本就是不可能的。而桑德斯自己,包括整個左派的話語體系,本質上也並不是就事論事的,而是把各種社會問題都進行意識形態化的解讀,最終歸罪於億萬富翁和資本主義。想起前兩天看到紐約時報一篇偏左的評論文章,其中提到亞馬遜的貝佐斯創立了一個100億的基金來抗擊全球變暖。作者說若是放在曾經,貝佐斯這個舉動一定會收到十足的感激,但現在,人們卻在質疑亞馬遜漏掉的稅款,亞馬遜自身的碳足跡,以及是否任何一個人應該在這個全人類的共同危機中擁有如此大的話語權(whether any mortal should have that much power over a shared crisis)。我當時被最後一句話深深地戳中了,我想很多左派都會被這句話戳中,包括桑德斯。所以如果我們問桑德斯:

“But you know, it’s unfair to simply say everything is bad. When Bezos became a billionaire, you know what he did? He created a $10 billion fund to fight climate change. Is that a bad thing? Even though Bezos/a billionaire did it?”

(但你知道嗎,简单地说貝佐斯的所有一切都不好是不公平的。貝佐斯成為億萬富翁後,你知道他做了什麼嗎?他創立了一個100億的基金來對抗全球變暖。這是一件壞事麼?即便這是貝佐斯做的?)

我想,如果有足夠的時間來構思,他會說“I doubt whether any mortal should have that much power over a shared crisis”, 或者一句更有感染力的話,總之他不會把這句表揚送給貝佐斯或任何一個億萬富翁。還是那句話,尊重選民的感情是政治家的任務,而寬恕政治家的不當言論或理解政治家的爭議性言論並不是選民的義務。It's his responsibility to respect, not theirs to forgive.

所以,佛羅里達的古巴裔移民是意氣用事不夠理性的烏合之眾嗎?

「3」 一部Al Jazeera關於杜特爾特的紀錄短片

我不了解菲律賓,不了解它的歷史、文化、政治、或經濟民生,但這並不影響我把它的總統加入我關於強人政治或民粹主義的排比句中。最近,為了做關於在港菲傭的研究,我第一次認真地探索了一下菲律賓的政治制度,也第一次對杜特爾特有了除去Drug war(”毒品戰爭“)以外的其他認知。

一部Al Jazeera關於杜特爾特的記錄短片以及維基百科上的概括論述自然不能讓我變成菲律賓問題的專家,我也並不想為杜特爾特做什麼辯護或正名,但我的確理解了為什麼他會獲得如此多菲律賓人的支持(2019年12月的民調顯示他的支持率為87%)。

短片中首先戳中我的是他貼地的說話方式,仿佛是一個暴躁而坦誠的鄰居大叔,自然,這也是民粹主義領袖為人詬病的特質之一——用與政綱無關的個人特質吸引選票。第二次是當他談到美菲關係(那時特朗普還未當選,美國的外交總體而言還是干涉主義主導),他說入侵伊拉克並謀殺它的領導人的美國沒有資格對菲律賓的內部事務指手畫腳。

“Don't fuck with me. Don't fuck with me” ,他說。

而的確,Noam Chomsky或許也會同意,至少在美國外交這一點上,杜特爾特的言論話糙理不糙......

第三次是當他談到生命。他說有人提醒他注意CIA,但他並不害怕:“if it's my time, it's my time”。這和一個在新冠期间出門卻嫌憋悶不願戴口罩的菲傭給我的解釋一模一樣——“if it's my time, it's my time.” 杜特爾特說人類的歷史如此漫長,而個人的生命又如此短暫,所以他不在乎,他要用這短暫的生命做些事情。的確,他現在是個強人領袖,但菲律賓憲法規定,他只有6年任期,6年任期結束後亦不可以競逐連任,而這個憲法並不像中國的憲法那麼容易改動。所以, 2022年時,他將是一個普通的菲律賓公民。自然,他想讓自己的兒女繼承衣缽,但在菲律賓反對派空前團結一致對抗他的現在,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講了這麼多,我也還是不喜歡杜特爾特,因為我相信言論自由的重要性,反對對異見人士的壓迫;因為我相信法治的重要性,無法接受Drug war中街頭未經審判的屠殺;因為我受的教育告訴我,我要看政綱而非人設。可是同樣,這些認知都不是天然成立的,更有甚者,這些認知的成立有時甚至建立在我是一個局外人的基礎上。如果我生活在一個因毒品交易而充滿混亂與恐懼的街區,就像絕命毒師中那種小孩會被黑幫當槍來清理對手的街區,我或許也不再會相信那遙遠的、總是缺席的法治可以解决问题。

所以,雖然我不知道支持杜特爾特的87%菲律賓人是不是烏合之眾,但我知道對菲律賓所知甚少的我沒有資格做出評價,更別提之前只是模糊地聽說過杜特爾特和Drug war的我。

短片中,杜特爾特說:"Why are the foreigners complaining? I did not promise them anything. I only promised the Filipino people."

(為什麼那些外國人一直在抱怨?我沒有承諾他們任何事。我只向菲律賓人民做出了承諾。)

經歷了香港的社會運動,我自然知道國際社會的監督對本土的異見人士有多麼重要,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可以在對本土情況幾乎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隨隨便便地用我們的理論觀念甚至所謂的“普世價值”來評判別人的選擇,這樣並不能“拯救菲律賓人”,這只是“modern Orientalism”(現代東方主義)。

最近的這幾件小事向我展露了那些平時被我用”民粹“、”情緒化“、”不理智“等詞彙一言以蔽之的人的觀念中更豐富的細節。曾經的我看他們是烏合之眾,是烏泱泱灰蒙蒙無法辨識的一大片。而現在,只是多看了一條評論,多用了幾秒時間來換位思考,多看了一條我平時不會感興趣的視頻,我就發現了這一片”灰蒙蒙“中的細微差別,所謂”民粹“其實是莫蘭迪色的,這烏合之眾中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色彩,都有做出自己選擇的獨特理由。我也更加發現了同溫層的危險之處——諷刺的是,強調”批判思考“的大學似乎只是為我們架設了一套在立場上偏左翼、強調政治正確,在方法上強調宏大敘事、強調抽象論證的話語體系。在很多學科中,我們被鼓勵擁有國際視野,被要求能夠借古諷今,但卻不被要求去關注具體的人,或者去描畫這個世界的複雜細節。比如說我可以在研討會上說特朗普的支持者是民粹,而並不需要做任何解釋——這是一個觀點,但在學術圈的大部分地方,你可以直接把這當成一個事實來使用。

或許我們看到越來越多的烏合之眾只是因為我們近視或色弱。如果我們靠近一點,仔細一點地觀察,而非把那模糊糊灰蒙蒙的一片當成理所當然的真實,或許我們會發現他們每個人都是莫蘭迪色系中的不同色號,而有著”鮮艷顏色“的我們自己,並不比別人”高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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