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儿

写,即记录。

我的外婆

“等你们一个个都成家了,我就可以安心去了。”这是我第一次从外婆口中听到距离“死亡”最近的字眼。我没有回应,无法去想象这一天,尽管她已经 89 岁了。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鬼门关走过几遭,拐杖不离手,但嗓门依然大,说起村里的人事变化一点也不含糊,我突然感到莫大的安慰。没有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也没有老年痴呆症的失忆无奈,我还能坐在床边,和她聊天拌嘴。 

1

自记事起,爸爸妈妈上班很忙,早出晚归,却一点不担心他们没有生存能力的女儿。因为,我不是在外婆家,就是在去外婆家的路上。此刻坐在这间木结构的小屋里,不平整的地面、发黄的电扇、斑驳的墙皮,老旧气息扑面而来,是记忆里熟悉的外婆家。

野猫从横梁上蹿过,尾巴翘得老高,外婆说她是抓老鼠的好手,以至于长大后我很难在心理上接受作为“宠物”的猫。角落里棕红色的,有着镂空雕花的床如今已嘎吱作响,那是外婆大女儿出嫁时的嫁妆,女儿早年间癌症去世后她将其留了下来,底面由三块参差不齐的木板拼成,她在上边铺了好几床亲手弹的棉被,冬天我把自己裹在其中,厚实温暖,不上学的日子,可以肆无忌惮地赖床,外婆会把早饭端至床前,现在看来是被溺爱的孩子没错了。

要说这屋子最令人念念不忘的,还是厨房的土灶,一口大锅,外婆做菜我烧火,“木柴要架空,才能烧的旺”,当我喊着没火啦便会听到这般告诫。嘴馋时就放几个番薯到炭火中煨,拿着烧焦的外皮就往嘴巴里送……后来会在偶然看到一些旧物件,闻到熟悉的味道时,想起淳朴的乡村生活,以及与自然相伴的童年,其中总会闪现外婆的印迹。

但人是会长大的,与此同时,有的人也在老去。 

2 

我是外婆最小的外孙女,也是离家最远的小孩。从前赖在她身边的小不点要去一千多公里外的北京上大学了,见面的日子从一月一次变成一年两次,聊天的日子从一天变成了几个小时甚至几分钟的打招呼。

每逢寒暑假期,通常在到家后的第二天傍晚,我便会去看望老两口。还来不及开口,“什么时候回来的,谁去车站接你的,这次待几天啊“,外婆每一次的开场白都一致地令人惊讶。见到我后,她毫不避讳地将我从上到下扫视一遍,第一时间判断出我胖了或瘦了,随后对我的衣着品头论足:“这件衣服是新的,以前没见你穿过啊”“这个破牛仔裤不要穿了,难看死了”“穿这么点不冷吗,以后要多穿点”……谁说老年人记忆力差,外婆连我去年穿的衣服都记得。

招呼我坐下后,转身从抽屉、柜子、箱子拿出各式小食,“很好吃的,你尝尝”,卖力推销她留给我的宝贝。边吃边拉家常,谁家小孩子工作了,结婚了,老人去世了,一晚上,我便了解了这个小村庄一年来的动态。很多次,我看时间差不多准备往家撤了,外婆抬头望一眼墙上的闹钟,笑着对我说:”还早哇,明天又没啥事,再坐会“。从八点到九点,天色渐晚,外婆放我离开,一边催促外公送我出门,一边又嘱咐我,这几天多来坐坐。

惯例,返程前一晚我都会向二老告别。外婆每一次都塞给我她亲手叠的红纸包,有时 500,有时 800,还带着 20 的零钱,一张张崭新无比,连着序号,是她早就吩咐外公从银行取出来的钱。我一次次拒绝,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能拿老人的钱。伴随着拐杖敲击大地的低吼声,她会回击:“你这个小孩怎么这么不乖的,人家小孩老人红包都开开心心拿着,老人的钱是寿包。”我坚持不要,把钱往外婆怀里塞。

“你现在不拿,以后再也不要来我家了!”外婆使出了杀手锏。多番拉锯后,最终我败下阵来。 

2018年的春节,毕业的我终于有了第一份工资,换我递红包了。老两口接过时遮掩不住的笑意,嘴里说着乖啦,乖啦。 

3

身在远方,每逢佳节倍思亲,甚是想念家乡风味。外婆虽不识字,年轻时却是村里的能人,烧的一手好菜,谁家有个丧事喜事总邀她上门,也帮着处理各种繁文缛节。住在小屋时,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喂饱我们。记忆里,外婆的味道远胜于妈妈的味道。

包粽子是每年清明节的重头戏,刚过完水的粽叶、装着洋芋、栗子、青豆、红豆馅料的大碗在长凳上整齐排列,外婆左手拿起一张粽叶,右手再拿一张,两下翻转,折出漏斗状,抓起糯米和馅料放入其中,叠出四角长条粽,一圈圈缠上细绳打个结,不多久就满一盆了。第一批粽子总是”洋芋梅干菜肉馅“的,我的最爱。外婆会先给我们几个小孩子煮上,粽香从沸腾的大锅中飘出,一两颗被挤兑的糯米从角缝溢出,手指一抹,放入嘴中先尝尝味道。这份独一无二,我已经六年多没有吃过了,每每在外面看到三角粽,对外婆的粽子想念多了一分,回家的期待也多了一分。

上大学的那几年,只要我回家,外婆必定亲自下厨,叫上亲戚朋友,以我之名聚餐吃饭。一开始一人全包,慢慢叫上妈妈和姨娘帮忙。大家都劝她不用这么麻烦时,“趁我现在还能动,多做几顿饭,以后都没力气了”。我知道固执如她,但凡还能拎的动锅铲,就一定拽着我去她家吃饭。推杯换盏间,她却从不上桌,只在一旁坐着,看着大家吃。

写下这些文字时,我已经有两三年没吃过外婆的丰盛大餐了,她是真的做不动了,灶台上面放满了各式锅碗瓢盆,宣告着它使命的终结,现代化的煤气灶成了外婆最常用的工具,用来满足她的老年一人食。 

两年前,村里提供了一项福利,60岁以上的老人可统一到老年协会用餐,每人每月30块钱,包含午餐和晚餐。外公积极响应,几次向我表示:有肉,有蔬菜,很方便的呀。还承担起了采买的记账工作。外婆不以为然,任凭家人劝说,她自岿然不动。不甚理解的我每回去她家都会询问:现在还是自己在家烧饭吃吗?问了几年,答案都一样,”别人烧的不好吃,不喜欢吃“。有回当着我的面尝了外公带回来的菜,尝了一口就嫌弃地推开。那她在家吃什么呢?偶尔粉丝,偶尔粥配凉菜,多数时候炒一个菜,热一热吃好几天。

令人困惑的还不止这一处,过年期间亲戚们互相走动吃饭,自然是要邀请外公外婆的。外公大方落座,喝酒吃菜。唯独外婆来了不上桌,搬张低矮的凳子坐在一旁,看她的孙辈们玩耍。端到面前的饭菜,也会摆摆手,连说着不要不要,只告诉你她已经在家吃过了。

曾经围着所有人转,如今希望所有人都忽略她。

4  

外婆有 7 个子女。不仅是我,她子女的子女,我的表哥表姐们都在不同时期由外婆照料,她养大了一茬又一茬的孩子。现在,这群小屋里长大的孩子最小已经25岁了,最大的女儿都15岁了。幸而当初她的宠爱都没有白费,年轻人们逢年过节包上红包,平常一有空就去探望,古朴的小屋里也多了手机、制冷机、马桶这样的现代化商品。 

生活在变好,但疾病不会。在家族微信群里,我很怕看见有关外婆的字眼,那通常代表着坏消息。

”谁周一有空带外婆去医院看下血管外科,脚痛脚麻,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捂脸]我本来周末带她去,可是周末没号。“

”外婆今天复查,我现在送她去医院。“ 

年轻时过度劳累,外婆老了时候一身病,腿脚麻木一年比一年严重。最严重的时候进了ICU,病危通知书下了好几张,医生都快要放弃治疗了,但最后鬼门关走了一圈后外婆又回来了。不想让我担心,这些都是妈妈后来转述给我的。千里之外的我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从没见过躺在病床上的外婆。我见到的她总是拄着拐杖,会和我抱怨腿脚越来越不中用,也会在我给她看她曾孙子视频时咧嘴大笑。 

2018 年春节前夕,借着外公 90 岁大寿的日子,何氏家族终于有了第一张全家福,满满当当三排,共 三四十号人,最小的刚满一周岁,89 岁的外婆和 90 岁的外公端坐正中。我还记得大家起哄让外公喂外婆吃蛋糕时她推三阻四的样,期待今年外婆的 90 大寿能再次上演这一幕。这一次,她再没有理由拒绝坐上主位。

在我还没从”离去“的那一天中回过神来,外婆笑着对我说,”下次就等着你带人回来了“。

我反问,“你希望我嫁到哪里啊?” 

“XX就好啦,不要去那么远,不然以后你家我一趟都去不了。”

外婆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座江南小城,活动范围大多是小村庄为中心的十公里内,她相信这座城市是全中国最好的地方。高考完的那个夏天,窗外蝉鸣不止,伴随着电风扇的呼呼声,躺在摇椅上的我,准时打开外婆家的收音机,闭上眼睛,听着不同人讲述这座小城的一人一事,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记于 2019-09-01

發佈評論

看不過癮?

馬上加入全球最高質量華語創作社區,更多精彩文章與討論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