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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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香灰隨著空氣佔滿整間屋子,機器照樣轉動嘎聲作響。轉一轉,也能將販賣的謊言逐漸長出榕樹的鬚根。就算沒有人要聽,一層一層逼著我,戴著它們才更能呼吸。

鏽蝕白椅上躺著艷陽,粉色制服跑過因為樹根扎深而掀起的紅磚道。一身黃色連衣裙跟著奔向雜貨店口,長型橘色膠盆就坐在地上,裡頭幾尾尾巴在水面蕩漾,漾出的冰涼安全地包覆著我。仰望那些圈坐在板凳上的嬉鬧臉龐,就算咧起嘴角若涎出一些,也只會融成水中的氣泡。

小心翼翼捧著透明袋子裡金黃魚兒,鐵門輕輕戴著,老師無所適從地站在滿是灰塵的椅子旁。 那張木椅子是我與父親伸手可及的距離,也是家裡唯一的一張。

「老師爸爸等下就回來了」她揮起手拒絕「不用了不用了!我下次再來,下次再來」。桂花香氣隱隱約約伴隨渴望忽近忽遠;同學間卻開始傳著流言「聽說她家很可怕很髒」「老師跟我媽媽說她家都沒有大人」「難怪每天都自己放學」「就是說阿!每天看起來都沒有洗澡吧」「走開啦你好臭喔!」走廊上他們看我的眼神,好一點的帶點憐憫,說出口的卻都是鋒利刀刃,惡意刮破我的魚鱗。鐵門後那盞燈泡從未修好過,忽明忽滅呀,難道是母親的輪廓。忽明忽滅,一張陌生大手迎面而來。老師總不來,我越沒有證明的機會:自己並不是骯髒沒人要的孩子。

那些香灰隨著空氣佔滿整間屋子,機器照樣轉動嘎聲作響。轉一轉,也能將販賣的謊言逐漸長出榕樹的鬚根。「老師其實有來了」「我媽媽有請她餅乾,上次大寶阿姨女兒結婚的餅乾」。就算沒有人要聽,一層一層逼著我,戴著它們才更能呼吸。

幾隻蟑螂隨著雨水停靠在滿是灰塵的紙箱上。從門縫裡不斷滲進咒罵,一直一直升高著。這座島嶼就只能有一個人。羞恥讓我關上那扇門,在門後面只能大力地揮動手臂,一個不小心卻將一隻蟑螂甩到了地下。牠四腳朝天地不斷扭動著身體,求生的慾望在觸角上不停拜託著,閉上眼睛望下一踩,牠的內臟像是廣告傳單上的流沙球。我們看著彼此,直到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幾陣風雨將清香緩緩綻開,酸酸甜甜的糖葫蘆再見!菜場口賣向日葵的老闆娘再見!每到六日,公園裡總會上演一場只屬於那裡的園遊會;紅豆餅再見,軟軟的棉花糖再見,屋頂上的小花狗,我們再見。

新的同學再問起我家,嘴巴就像設定了某種開關,說著"家住在山上,我爸媽都是老闆,有院子、有貓狗"。可是放學過後我依然回到工廠搬起麻袋,拿起會刺破雙手的鐵盤,說著超齡的談話、寫著出貨單。同學們覺得我說話精簡、神秘。下課會擁簇我,試探著我,叫我已經不再誠實過後卻還能像以前一樣。我們手拉手去廁所、走廊上追逐、交換著貼紙。陌生臉孔並不需要透明的了解,倘若合乎了轉學生的期待,才不至於失去真正的朋友。

父親開著紅色廂型車接我上下課,我們約在離學校兩個街口的對面;門有點故障,要雙手緊握往後拉才能打開。車上有濃濃的中藥味,後座充斥加油站送的各種衛生紙、礦泉水,雜亂無章的隨手丟棄著。車外頭總鋪了一層厚厚的灰,過去我很常在車上面作畫;指腹掠過就能變成一個個圖形,他總是笑著看著,好像這樣的純真無可挑剔。他總會問我「送你到校門口好不好」口氣像是拜託;我說「不要我想自己走」假裝沒看到他失落的眼神,假裝他聽不懂「不要!你的車很髒,我不想被同學看見!」有天早晨打開家門,找不到紅色廂型車,變成了一台銀灰色TOYOTA 休旅;父親要我上車,車裡散發出從未聞過的〝新〞的氣味。皮椅摸起來光滑到好不費力,我難掩興奮。父親一如往常問起「送你到校門口好不好?」那來不及遲疑話就從嘴巴溜出了「好」。我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手上緊握著溫熱飯糰,想像以前一樣問問他等下要幹嘛,不知道為什麼卻和淹了水的院子一樣,溢不出來也鎖不上。在關上車門前卻清楚聽見「爸爸換車了,這樣妳就不會覺得丟臉了」。

我想從學校的大廳走到班上,趕著進到教室的人潮洶湧,在後面推擠著我,像海浪般用力拍打過我。七點半的鐘聲在耳邊響起,我不知道貧窮能讓關係變得這麼薄弱;或者說,我不知道自卑到需要靠這些虛榮,才能滿足得了生活。

不管是抵不過自尊討好我的父親,或是說出美好假象的我自己,都讓人感到不寒而慄,不可原諒。

爸爸,我們真的有準備好離開那幽暗潮濕,充滿恥笑與貧窮,那一碰便成碎片的銀色鐵門嗎?記憶再來不及挽救,倏地變成泛黃地新年印刷,儘管貼在門上合體一致,卻已無法辨認其中意義。

我只能記起,還是孩提時如何看著太陽緩慢升起,意識到春天來臨是因為突然一場大雨;滿地的蓮霧掉落可能又過了一季。我只能記起,那些未被沾染世俗的眼光,跨越比較性存在的關心,為了讓沒有出場的孩子變的好看些,我開始厭惡自然而然的快樂。偶爾想起那天被人群淹沒,還以為站在那小巷口,陽光潑灑在公園的白色椅子上,一旁小小的身體跟在溜滑梯後面排著隊伍,滿臉期待的吃著糖葫蘆。眼淚真的有流過嗎?又像是站在已經沒有榕樹的紅磚道上,少了名字的七歲女孩就在對面征征的看著;腳下風景成了橋墩汙泥,鷺鷥叼著花束飛過河面時牠鬆開了嘴,女孩脫下黃色連衣裙用力跑了過去,跟著花一起投入於河中。

那一天風吹得好輕好輕,掃過臉上有些撩癢。小花狗走了過來,聞了聞又搖搖尾巴轉身離開。嘴裡一直說著對不起,好像這樣便能把所有的歉意,隨便丟給了要到來的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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