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郁

【音樂評析】艾怡良-我多想變成她:原來放任她恣意掠奪的,是我不願看清自己的自卑

總有過這樣的經驗,當下害怕或擔心著某事,經過後才發現只是過度擔憂。宋代大家蘇軾用「也無風雨也無晴」來形容,詩人用「揮揮衣袖,不帶走任何雲彩」來表示灑脫,而艾怡良則用「看不清的才遺落自己」來探究、總結原因,更多時候當情緒過了,我們並不是真的成功走了出來,而是停留在一個情緒當中,灑脫是必然、無感了是事過境遷,但真正在執著的,往往不是「原來只是過度擔憂」,而是為何過度擔憂?為何我想成為她?究竟是什麼在牽扯著我?過程中的情緒拉扯、自我迷離正是這首歌所要講述的內容。

《偏偏我卻都記得》專輯簡介

「任何事情都會離開,不然就不會有回憶」這是艾怡良給這張專輯的註解。從而自回憶裡作出深刻的懺悔與自省,這兩份體悟筆者認為分別代表著她在專輯中的兩首主打歌,一首是〈貪〉,另一首則是本篇主題〈我多想變成她〉,從這兩首歌為點與其他作品做串聯。

專輯名《偏偏我卻都記得》代表著所有創作歌曲的總結,因為出於人必經的別離;因為出於回憶,所以那些偏執、貪念、痛苦、離不開等貪嗔癡,都在於自己太「聰明」怎麼樣也忘不掉。〈貪〉給了我們追求過度的結果是「無所求」;〈我多想變成她〉則給了我們過於執著成為誰的後果是「成不了誰」,這些刻意求取的東西,最終才得到「本來就知道」的解答。徒勞的無力感一直是這張專輯的一股暗流,隨時浮出水面往心頭扎一下,唯有歌詞能夠告解、音樂帶來紓緩、影像引領人進入另一層想像,才能盡可能不去沉淪在這樣的苦痛之中。

回到這首歌,歌名看似訴說三角關係的愛情故事,實則是在愛裡看清卑微的自己。這是艾怡良在這張專輯中很愛的一首歌,她曾分享最初的Demo只有簡單的鋼琴,卻是她最深的告解,說:「全部坦承我的過錯,包括我過度的自卑。」而這些過錯更延伸到已經過去才發生的想念和遺憾,從歌詞中也確實能找出這條理路。另外她也在某次專訪中說到:「我們總會想像著,深愛著的那個他,是不是其實更喜歡著其他的戀愛樣貌?有一天,分開了,才發現,那個我想像中他更喜歡的樣子,根本不存在,而我們早也錯過彼此,最適合的時候了。」

因此我們透過一首歌了解自己,一張專輯體會回憶帶來的改變,用艾怡良的歌聲,帶領嘗盡人生百態,治癒你千辛萬苦的經歷,最後發現自己還是值得被愛的。

閱讀前,請撥放著MV繼續欣賞下去:

音樂

歌曲特色◢

一、在鋼琴演奏、合成音效、歌手演唱上分別表現對立,區別出兩種不同情緒的碰撞。

二、鋼琴伴奏中分單音、和弦、分散和弦進行,輕重間來回擺動,而愈到歌曲末尾前愈以加重和弦力道來抒情,如同心態的轉變並非一朝一夕,而是緩慢地漸變。

三、歌曲高潮出現在短暫的管弦樂過門,聲音壯大後瞬間收束,像是短暫釋放了情感又馬上收了起來。

四、歌曲後半段出現許多次如雷一般詭譎的打擊聲,像是初心不斷呼喊著自己,拉響警鐘。

前奏 ❚

共四小節,各兩小節之間主音差距約八度,前兩節輕快,後兩節沉重,正是這首歌第一個亮點:輕重間擺動,代表短暫的情緒變化快速,也暗示主角心裡的不穩定,更可能已分出兩個性格迥異的自己在心中對話。

第一段主歌 ❚

歌手以緩慢的敘事唱法,不疾不徐地將情緒表露出來,但配合歌詞後便會知道那是情緒壓抑與痛苦的經過,心裡如此,外在表現卻端莊無比,足以聚焦人物輪廓在有一定自我約束、歷練的女子,正經歷她婚姻或是人生的挑戰。音樂處理上,以單純的鋼琴和弦與時而穿插的單音,並採適度延音的方式,製造空間感,像是刻意營造心裡與現實間的留白,增加往後情緒的張力。

第一段導歌 ❚

鋼琴改為分散和弦的彈奏方式,把情緒緩緩拉長,在音樂進程上營造上揚的情緒,也印驗了情緒漸變的過程。

第一段副歌 ❚

進入第一段情緒高峰,這時小總結了第一段主歌和導歌的彈奏技巧,整段採用主音高,和弦低音進行,連續到第二小段副歌成為重和弦增加情緒力道,象徵情緒的釋放與極度的混亂,而這樣的混亂像是酒精擾亂、情緒波動導致,如此才能表露心聲,道出主題。

另外,副歌開始也增加了合成音效,他們如一股暗流默默把情緒推向高點,第一個是類似聖光乍現,讓人安詳的高音,巧妙包裹住琴音與歌聲;另一個則是有點不安、躁動的沙沙聲,時不時出現在第二小節的副歌中,兩種音效也在做情緒上的碰撞。

歌手演唱的部分,艾怡良的歌聲在緩慢敘事的時候相當迷人,另在副歌上更透過聲音的延展產生放鬆、緊張的波動感,第一個是在「誰不想永遠 天真 健忘」這處,她表現出情緒上揚的態度,尤其在「永」、「健」兩字上更為明顯,特別利用演唱方式將兩字「挑起來」使它們發聲更接近國語發音的一聲。第二個在「哪天也會承認 我多想變成她 變成她」,歌手則改以尾音加重的方式,但在第一段副歌時刻意將情緒放過,加重後以平靜的延音做詮釋。

另外副歌部分也同樣有個亮點黏著在中間的連字之中,如:「某年某天某個」、「一舉一動一笑」,這則是對比延音,用斷字快速的方式來轉跳情緒。

第二段主歌 ❚

在一段重複前奏後進入二段主歌,在這裡又改變了一次聽感體驗,改以合成音效發出類似低沉嗡鳴的聲音,輔以單琴音,讓整段情緒開始朝向沉重、詭譎的一面發展。

第二段導歌 ❚

這時的低沉嗡鳴聲消失,也進入了暴風雨前的寧靜,透過鋼琴和弦產生暫時舒緩的情緒,等待進入歌曲中的高潮。

第二段副歌 ❚

與前段副歌最大不同處在於多了低音提琴,藉由它在基本旋律線前加註重音,讓該段有種焦急、亟欲表達某種事情的感覺。而在鋼琴上也刻意改以增加和弦彈奏的力度,如同到了一首古典樂進入末尾前所有樂器加重彈奏的階段。而在此段副歌中也有著兩種層次,其中第二小段副歌又融合了前面主副歌中的聲效,將似聖光的高音、鋼琴的高低音和弦,與前面所提的低音提琴與加重彈奏等作結合,使人感到明顯的情緒衝突與焦慮感,而這份焦慮感可能是出於聽者自身經歷,藉由艾怡良溫厚又帶點孤寂感的聲音,穿透進內心,抓出情緒原點後多點爆發而來。

C段(Bridge) ❚

最精采的C段是讓管絃樂入主旋律的方式進行,除了疊合前面積累而來的音效,該段又加入了如雷一般詭譎的擊打聲及電流聲,它像是自己的初心不斷呼喊自己,在滿是交錯的旋律聲中,試圖尋找解答及迷失的自己。同時透過短暫的C段,將所有情緒釋放、壯大後瞬間收束,讓原先充滿自尊實則內心自卑的主角,在一段無法駕馭的痛苦上有了短暫的情緒宣洩而出。

結尾 ❚

C段是情緒最為噴張、高潮的階段,結尾則是情緒收斂最為精細的地方,雖然同樣短暫,也只是重覆副歌第二小段的歌詞,但在四段話當中又代表著不同的情緒演示,從一開始的輕輕點打鼓聲,將情緒歸零,再到「一舉一動一笑」加入和聲兩人似乎達成了某種妥協(也可能是單方面的妥協),接著再藉由所有樂器的堆疊,將交錯複雜的情緒徹底卻帶有一絲自卑的心情,細微的表現出來。最後回到鋼琴聲輕點著單音、和弦,讓心中的波瀾回到最初的平靜。這是最後有了解脫,好好告解放下的好結尾。

歌詞

歌詞重點

一、主歌走外在想像、導歌描述假想敵、副歌從不願承認到完全臣服,敘述成為「她」的經過

二、「藉指」一事對於故事主述者的重要性

三、三種形式的疑問,正是主述者從疑惑、接受到反省的自我思索過程

從歌名〈我多想變成她〉來判斷,可能訴說的是有第三者的故事,用歌詞印證「不被愛的才是第三者」的悲哀。

詳看歌詞,從「你總有發落 她那像家」、「連她的一舉一動一笑 我都盡力模仿」、「哪天也會承認 我多想變成她 變成她」幾句可以感覺卑微的自己,因為對方一句對她的奚落,而想要變成對方眼中喜歡、欣賞的那個人,同樣看似是有第三者的言詞,但這首歌最重要的一句,也正是歌詞的詞眼:「看不清的才遺落自己」正常在副歌結尾或敘事結局,講到的會是最後對方選擇是什麼,或是以主觀方式描述結局,作為這首歌的衝突及能量釋放,卻在最末提到迷失的自己,絲毫不同於描述愛情,而是更深一層的心理意識,才知道這首歌描述的並非全然是感情,而是感情背後的付出、自卑與不被理解。

歌詞來源自KKBox

詞/曲:艾怡良/編曲:張晁毓

燈光在說話 誰會那麽傻
代價能平衡 就能失去瀟灑
聽你的變化 那不離開嗎
你總有發落 她那像家

記得常談起一個人的高尚
有些堅持 我可以優雅地輕放
讓它升華

誰不想永遠 天真 健忘
才不會 記得某年某天 某個不再提的地方
也難說 也許吧
哪天也會承認 我多想變成她 變成她

誰記得 當初 什麽 模樣
連她的一舉一動一笑 我都盡力模仿
每個弱小光點都搖晃 映著傷
看不清的才遺落自己 是嗎

逞強與堅強 幽默地開場
若不是無感 就是笑得發燙
你總有變化 終究累了嗎
永恒的無常 願觀天象

記得常談起一個人的信仰
面對世態 還能夠無畏地綻放
我多嚮往

誰不想永遠 天真 健忘
才不會 記得某年某天 某個不再提的地方
也難說 也許吧
哪天也會承認 我多想變成她 變成她

誰記得 當初 什麽 模樣
連她的一舉一動一笑 我都盡力模仿
每個弱小光點都搖晃 映著傷
看不清的才遺落自己 是嗎

主歌區段(A) ❚

燈光在說話 (說)誰會那麽傻
代價能平衡 就能失去瀟灑
聽你的變化 那不離開嗎
你總有發落 她那像家

歌詞一開始先由燈光和自己做為主、受體敘述,從詞意脈絡上來看,燈光就是「接收情感付出的那個人」,可以這樣來想像,他們的對話在一個需要依憑微弱燈光才能維持能見度的房間,從自身視角看過去正好對方背對著光看著自己,使得面容模糊不清。加上自卑卻又桀傲不遜的性格,這時發話者自然可以假藉任何事物來做「藉指」,因此「燈光」是種自我保護,也是透過它進入自我思索的關鍵媒介,更是合理化之後與「假想敵」之間的攻防。

有了出於自卑而產生的「藉指」資訊後,再來切開前兩句和後兩句詳看內容,前兩句主話者拋出具侵略性的疑問,說明自己對於感情付出的觀點,也可能是在聽到「我對你付出這麼多,你卻沒有」這類似的話以後所給予的回應,這裡的代價其實是付出的負面解讀,正表示兩人對於愛不愛、付不付出這件事有了歧異,這時的主話者(燈光)認為,如果凡事計較得失,勢必無法相處的快樂,而這裡的「快樂」其實和「付出」是一樣的,他們都以另一種較負面的解讀方式呈現。「快樂」被解讀成「瀟灑」,放在兩人感情世界上來說,這用詞顯得有些「輕浮」、「想要背叛對方」的意思,也就是因為這樣的「無效溝通」導致後面一連串的「自我解讀」與「溝通誤會」,而這正是這首歌的主題「看不清的才遺落自己」所要消融自卑的目的。

再來後兩句繼續走向衝突爆發點,依循主述者的思考脈絡,這樣的「背叛」是不容被接受的,但出於自尊,因此選擇以驅逐、挑釁的方式隔絕對方。「總有」一詞在兩段落代表自身對對方強行植入觀點的用語,看似不同於「就是」、「必是」等強烈詞,改以較為舒緩的「總有」一詞,不但刻意迴避不必要的關注,也表達了對對方的微詞,如蜻蜓點水般滑過,但其漣漪卻是引起整段主歌對對方形象的解構。而「發落」一詞筆者認為解釋為「數落」較為合理,也因為前段的誤會,產生過分解讀的因子,最後導出了「她」這麼一個人的存在。

逞強與堅強 幽默地開場
若不是無感 就是笑得發燙
你總有變化 終究累了嗎
永恒的無常 願觀天象

A2在主受詞上有著很大的變化,他們都是指「自己」,只是一個抽離了情緒,好像變成了「她」,而另一個「你」則是自卑卻逞強的自己。與A1有著截然不同的對話,可以看出這是經過第一段導歌描述後對於原則的捨棄,使主導權易主,透過第一人稱看似坦然的視角,數落了自己過去的事蹟,一如第一句話對於逞強與堅強的嘲諷。第三句則是對第二句話的反應,因為失去原則的自己成為了「空殼」,對於所有情緒進到腦袋裡時不是毫無感覺,便是反應過度,這樣大起大落的情緒波瀾,正表示著自己已沒有了原先行為能力,以一種無助、渴求得到解脫的方式尋求慰藉,這時第四句話或甚至後面的「信仰」便出現了。

導歌區段 ❚

記得常談起一個人的高尚
有些堅持 我可以優雅地輕放
讓它升華

主歌最後有了「她」的存在,這是出於自卑而想像出一位「值得和對方相處的人」,開始了一連串效仿行為。然這樣的行為自己以「記得常談起一個人…」開場,這句話有兩件事須先解釋,第一是隱藏了主詞「你」字,這裡的「你」是指接收自己情感的一方,那麼就會衍伸第二件事情,其實記憶中說的話不一定是出於對方之口,而是出於對對方的偏見或掩飾自己的真實情緒所導致的。

從導歌這三句話綜觀來看,看似連貫,它聚焦在高尚、優雅、升華之類的用詞,但其實是自己對原則的捨棄,而慢慢就會發現,一旦「輕放」下原則,自己之後能做的只剩妥協。所以透過一連串漂亮的字眼、模仿想像「她」的行為,一步步捨棄了原本的自己,而會讓自己做出這樣行為需要有一個「替罪」的人,好讓自己平衡得了那些從前堅持、逞強的過去事蹟,那人就是被隱藏的「你」,可這個人卻又是出於自我想像、又不願明白地開誠布公,如此糾結地埋藏情感正是創作者艾怡良獨有的自剖方式。

記得常談起一個人的信仰
面對世態 還能夠無畏地綻放
我多嚮往

諷刺的是,將自己的原則驅逐後,失去了重心,反倒找上了另一個精神依歸,從關於人們如何開始擁有信仰的角度上,似乎在結果上大多是從中年有了一定社會歷練的成年人開始,而「迷失自我原則並選擇另尋出入」只是其中一項歸因。題外話,從聽林俊傑過往到如今的專輯過程中,也能發現林在《新地球》這張專輯時正遇到人生大起大落的時刻,而到了下一張《偉大的渺小》突然間加入了許多神學元素,或許在到了某個時刻,人們不再為「眼見為憑」作保證,而更嚮往與未知共存。跳回到這首歌,這裡的信仰確實如一般人所認知的相同,但在接連到第三句「我多嚮往」卻並非通往神性,而是走向與想像的「她」相融合的結果。第二句可以了解為自己為何嚮往,對比自己的自卑、猜忌與壓抑,看見與之相對的人正自在地做自己,信仰一念便成為執著,而誰又能阻止呢?

副歌區段(B) ❚

誰不想永遠 天真 健忘
才不會 記得某年某天 某個不再提的地方
也難說 也許吧
哪天也會承認 我多想變成她 變成她

副歌是故事的經過和總結,讀者甚至可以將副歌獨立出來閱讀,感受艾怡良在自剖傷痕後仍給聽者一句有盡頭式的答案。副歌一開始先岔出分享這首歌寫作源頭,艾怡良曾在專訪中提到創作這首歌的契機是讀到日本作家石黑一雄的《長日將盡》一書,書中提到:「有些重要的事,失去了就難以挽回。」她則回應這樣的感情:「讓人反省自己是否情感壓抑的過深,結果成了永遠的遺憾?」就像這首歌緣起緣滅都出自於自卑衍伸出來的想像、猜忌,那些壓抑的情感,歌手很寬慰地用她的經歷、歌聲,希望帶領聽眾走出悲傷、昂首闊步。

回到副歌歌詞,這是一段「成為她」的快速進程,第一段的不願承認照印到後段的完全失去自己,最後道出結論,原來所有刻意模糊、不願去想或過度猜測的心理,到了後面才印證這些都是漸漸失去自我的關鍵。細究當中歌詞,第一、二句其實就看出是騙自己的表現,但說是欺騙自己,卻也帶著些許遺憾,導因於自己不願記得某段回憶、痛苦的事情,這件事情可能出於誤會而來,但筆者更認為是對方曾真的做過某件令自己心碎不已的事情,比如背叛,而延伸產生「也許某個人在就會取代她」的自卑感受。然而第三、四句話鋒一轉,因為這時仍自尊大於自卑,有些親慢地回應自己的內心,哪天會想成為「她」吧。

誰記得 當初 什麽 模樣
連她的一舉一動一笑 我都盡力模仿
每個弱小光點都搖晃 映著傷
看不清的才遺落自己 是嗎

接著到了第二段副歌將時間快進,直接到了失去自我的時候,中間省略了許多細節,包括因為猜忌而爭吵、因為自卑而選擇用冷漠與對方產生衝突等,因此第一、二句像是完全變了個人,她並不知道自己是誰,只是拼命地想模仿那個自己認為能讓關係持續下的「她」,而這裡也隱藏了對方的反應,衍伸出一段對於疑問詞的解析,留待稍後討論。最後第三、四句歌詞相當詩意,可以回到那個只有兩人單獨相處的房間,當時背對著光看到的是對方模糊的面容,經由各種物品遮擋而僅剩小光點印在自己身上的光,就好比在樹下看到陽光穿透下來一個個小太陽,創作者將這些看似希望的意象,轉換成在心中的傷痕,夾帶著與希望毫無瓜葛的絕望,這正是艾怡良所要表現自卑到失去自己是經過許多的痛與孤獨感才導致的事情。

最後還有一個議題,它們出現在整首歌的歌詞之中,以疑問詞的方式出現。它代表著主述者從疑惑、接受到反省的自我思索過程,先來節錄出歌詞中重要的疑問詞:

A1「聽你的變化 那不離開嗎」
A2「你總有變化 終究累了嗎」
B1「誰不想永遠 天真 健忘」
B2「誰記得 當初 什麽 模樣」
B1尾「也難說 也許吧 哪天也會承認 我多想變成她 變成她」
B2尾「看不清的才遺落自己 是嗎」

隨著歌的進程,先是A1、A2段對自我、對感情的疑惑,然而這裡仍看得出主述者自尊心強,以反諷的方式來做表述;再來B1、B2與B1尾是一段接受「她」的過程,先以反問法,強調自己渴望選擇性健忘,到了後面B1尾不算標準疑問法,卻有漸漸接受成為「她」的過程。最後是B2尾則是真的是設問,渴望解答,卻也似乎看到了解答。透過設問法的解構,可以明白在B2一、二句為何少了對對方的看法。其實越到後面,尤其是副歌,可以發現兩人的主述觀點,或是說自己認為對方的觀點漸漸消失了,也可以說是沒那麼必要了,因為透過疑問的比例加重,代表著與自己對話的情形更是重點,這時的自己和「她」的界線模糊,急需有一個驗證或解答來劃清關係,究竟要「成為她」還是要回到原本的自己?主題的匯聚讓「對方」這個角色顯得不再那麼重要,反而只用來揭發內心自卑的催化劑而已。

影像

圖片來源自 艾怡良 Eve Ai YouTube

MV由艾怡良與擅於以人物為敘事主角的導演殷振豪合作,他在聽完〈我多想變成她〉之後,便創作了一個「我以為我輸給了根本不存在的她」的腳本,故事描述結婚多年的夫婦共同進行了一趟旅行,而妻子卻屢屢想像那個年輕有熱情的樣子,是不是更能讓這份愛完整而美好?於是不停在內心掙扎:「我想做到,但我做不到,連不快樂的自己都拯救不了。」深陷於這樣的痛苦之中,於是才完整明白〈我多想變成她〉,那個她其實就是自己,一個刻意所為、無從真誠的自己。本次影像解構就以故事線、主角心理描摹與透過影像聚焦主題三點做為切割。

影像特色

一、MV分真實線與假想線,大篇幅的假想線利用刻意規避畫面、提示不合理的方式,讓觀眾從中尋找線索

二、影像畫面是歌詞故事的延伸,一路從接納「她」、產生排斥到被愛化解的過程

三、「性」激起人最原始的一面,赤裸地將心中的矛盾放到最大,同時透過畫面讓聽眾深刻體會在情緒之中

故事線(想像)

故事一開始導演給足了畫面,透過特寫手上鑽戒說明兩人的關係,也經由兩人少有互動而女子擺頭看向窗外,代表拒絕溝通。兩人關係微妙、互動甚少。

這時給到兩人走到電梯口前,一位妙齡女孩背對鏡頭的畫面,手裡拿著方才鏡頭特寫過的棒棒糖,代表她的天真、健忘、熱情的性格,這與女子從開頭到現在所顯露出的個性大相逕庭。這就讓觀眾產生第一個疑問,難道是一個妻子為了討丈夫開心,刻意找來年輕女子伴遊的荒誕戲碼嗎?一方面感到不合理,一方面仍持續抱著懷疑與不敢相信繼續故事的推進。

故事急轉,瞬間來到了三角關係,近景了女子的臉部表情與景深背後男子與妙齡女孩的親吻畫面,透過近景,除了可以看出她對於這件事情心中的情緒變化,總體來說是滿足於這樣的關係存在,但從了解故事全面性的角度來說就會產生這樣的結論,這是女子默許了她的丈夫與其他女子有著親密關係的行為,但在高興之餘仍有一絲「我比不上她」的失落感,而這份感覺正是在知道故事真相後,原來是出於自卑而衍伸出來的短暫失落,但這樣「讓她來替代自己地位」的心理補償卻也加劇彼此的矛盾擴大。

來到餐廳,男子貼心地遞上餐點,說明試圖維持好彼此關係,然而採中景拍攝方式看見他的表情卻略顯憂慮,是對於妻子的安排充滿遲疑?還是整路上他始終奇怪妻子總是面無表情,或是忽然對他發笑?
而隨後中景畫面,妙齡女孩背對鏡頭滑入男子懷中,大庭廣眾下,當著妻子的面親吻著他,沒使旁觀者懷疑,讓這故事逐漸導向另一種解讀觀點,也許這並非伴遊,而只是妻子個人的想像。

夜晚,獨處的房間,往往是情緒放大的時刻,導演採最貼近人類原始本性的方式來凸顯女子和妙齡女孩(她)間最大的矛盾關係,看似荒謬的戲碼,透過「性」來放大自卑感,實則最後認清故事原委時我們才發現,女子因為比不上那個「想像中更適合對方的她」,自己只能蜷縮在角落,抿著嘴唇,痛苦卻享受著如果成為「她」會有的短暫歡愉。

隔天一早,男子像是回到孩童玩耍時期,任性地與妙齡女孩打鬧起來,在不合時宜的早晨吃著零食。這讓恢復點理性的妻子相當不滿,瞬間讓衝突點急遽拉大,隨後又到了鏡子前瘋狂補著口紅。

就在此時,真相終於揭曉,妙齡女孩終以正臉示人,她側搭在正在補妝的女子肩膀,臉上掛著邪媚的笑容,好似勝利者在向對方邀功,兩人表情形成對比,同時讓女子在自尊與自卑間產生心理拉鋸,毅然決然甩開了她,拿起鏡邊的刀子準備了結這段關係。自此想像的故事線就此結束。

故事線(真實)

還記得前面給了兩人互看畫面之外的鏡頭?女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丈夫,實則心裡想像著那個更適合她和丈夫在一起的女子,正恣意剝奪自己的地位。但事實上男子不離不棄,他只疑惑對方對他的冷漠原因為何,而這正是出於女子的自卑感作祟,當這段詭異的關係逐漸隨時間不斷放大,破裂也就只是時間到了必然發生的事情。但男子卻遞出了結婚十周年的卡片與玫瑰,這又立刻讓故事、讓關係有了轉圜的餘地,這時種種想像與現實畫面交錯,將真相一幕幕公諸面前,兩人關係的冷漠,原來是妻子看不清後遺落了自己,但更多的也許是在這段關係中長期的不安全感所導致的,然而故事僅擷取段落,我們無從知曉原委,卻也不必多過問那些細節,畢竟主題昭然,因為自卑而產生「成為她」的想法,再多也只是想像出來的。

全景拍攝,透過畫面距離、燈光明暗,顯示兩人心裡關係的差距。

最終女子受丈夫感動,情緒也隨之徹底釋放,她知道自己才是被愛的那個人,而那個深愛她的丈夫不離不棄,卻也飽受折磨的表情也讓她感到後悔莫及。

所幸故事最後仍有著完整美好的結局,女子找回了自己,坦然面對自己的內心,安詳地與她的丈夫度過這寧靜、天逐漸發亮的早晨。

主角心理描摹

前面提到,妙齡女孩手裡拿著棒棒糖,代表她的天真、健忘、熱情的性格,其實這也反映歌詞副歌中「誰不想永遠 天真 健忘」,妻子亦期望透過這樣的性格,去包裹自己對過去積累下來的不安。

口紅,是女人防衛自己,樹立自尊、威嚴的重要象徵存在,同時故事中也透過多次出現塗抹口紅的動作,來降低自己的焦慮,其中尤以與丈夫在早晨的衝突後,自己來到鏡子前拚了命地塗抹最為凶狠用力,這也代表自己也正面臨崩潰邊緣。

胎記,源自於出生以來深刻烙印在身上揮之不去的記號,但同時也是獨一無二的證明,在故事中起到兩個作用,第一是再次證明妙齡女孩與女子其實是同一個人,第二是甩開自卑,終於有了面對的勇氣,想必這樣的記號在過去受到許多同儕異樣的眼光,因此無論如何都很小心地隱藏著這個胎記,衍伸而來的是自卑心理的蔓延,但面對全心全意愛過著她的人,又怎會去計較這一點點「與眾不同」的記號呢?

透過影像聚焦主題

「性」,能激起人最原始的一面,它赤裸地將心中的矛盾放到最大,同時透過畫面讓觀眾能深刻體會在情緒之中。在還未揭開真相時,「性」這件事似乎把三角關係帶到一段詭異而難以解釋的地步,但不管當下解讀故事的脈絡如何,我們都能從中拆解出這是女子自卑心理被放到最大的表現,透過「他人」來滿足自己無法達成的,乃至於願意割捨掉自己一部份的感情,這些都被如此視覺刺激的畫面曝光在人面前。

結語

許多了會比較起艾怡良現在和過去的作品,比如說她自己也曾被問關於〈我不知道愛是什麼〉與〈我多想變成她〉之間的差異,當時她回應道:「前者的我還有一點骨氣,在堅持著自己與她之間的不同處,而後者則已到達尊嚴底線,對擁有了我沒有辦法擁有的那個人來說,她就是一切,就是我寧願放下尊嚴成為的人。」這是較為善的提問與解釋。但更多的是對於她拿過金曲歌后之後作品的期待度,以及真正拿了出來又與以前的歌相比較,也許不代表全部,但必然給予歌手甚至創作者很大的壓力。會推遲多年產出的作品,也許部分是需要化解這些聲音,埋藏之後又再次挖掘出來用於創作,想來都一定是段痛苦的經歷。

但音樂從不是引來對立、比較的東西,它是既個人又大眾的藝術作品,縱使說著不同語言,卻傳遞著相同的道理,在愛之前不分貴賤,在自己面前更不分是非對錯,唯有努力告解、看清自己,終究那份墜落的感覺會被輕輕接住,完美落地。

補充/參考資料

唱作天后「艾怡良」誠實剖析自己《偏偏我卻都記得》將有畫展和演唱會陪大家跨年

艾怡良《偏偏我卻都記得》樂評:每一次的懺悔與告解,都值得用一張專輯紀念

都怪「唱作天后」艾怡良太誠實!自揭傷口之作〈我多想變成她〉

《偏偏我卻都記得》專輯介紹

Like my work??
Don't forget to support or like, so I know you are with me..

CC BY-NC-ND 2.0

Want to read more ?

Login with one click and join the most diverse creator commun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