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拓木

自由撰稿人,斯坦福大学统计学博士,原谷歌风投(GV)技术合伙人 个人微信公共号(lib sans woke)

法律与秩序:民主党大步迈进的陷阱

原作者:Andrew Sullivan 授权翻译

译者注:这是Sullivan两个月前的文章,当时Jacob Blake案件引发骚乱并导致Kyle Rittenhouse枪案。前日费城骚乱再起,可见文章并未过时。警醒主义左派一向认为,“法律与秩序”(law and order)是白人至上主义对少数族裔的压迫,是共和党政治动员的“狗哨”,到2020年这种“狗哨”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Sullivan在此文中提出警示:如果左派在法律与秩序问题上日趋极端,合众国或许会重蹈魏玛共和国的覆辙,而拜登的软弱很难阻挡左派的极端化趋势。


该发生的终于发生了。我们极化政治的两派在街头发生了致命冲突。这星期,涉嫌强奸犯Jacob Blake被警察枪击后引发骚动,商店被抢掠焚毁,17岁的Kyle Rittenhouse携带步枪来到威斯康星Kenosha城保卫商铺。Rittenhouse与黑命攸关(BLM)抗议者和Antifa活动家之间发生一系列冲突,这位民间护法者(vigilante)似乎是在自卫,向三位追赶他的人开枪并导致其中两人死亡。

我这里尽力描述客观实情,不试图为之辩护,纽约时报对此有一篇翔实的报道[1]。民间护法(vigilantism)没有籍口;骚乱、纵火与抢掠也没有籍口。事实是:短短几分钟的混乱与暴力里发生了什么,充满了困惑,其中的动机与互动非常复杂,很难快速厘清。但是,我们当前的社会文化却强求我们立即卫护其中一方完全无辜,而谴责另外一方是所有罪恶的源头。

眼前的纷乱让我越发理解Marcus Aurelius(罗马帝国贤能皇帝,著有《沉思录》)的格言“生命的目的不在于站到多数派一边,而在于远离疯狂的人群。”我承认自己在某些问题上非常纠结。我支持审视过去的罪恶,尤其是奴隶制与种族隔离以及它们对现今社会的影响。在这一点上,我支持BLM运动中那些心地善良的参与者的动机。但我也同样憎恶BLM意识形态创始人的很多行径:他们诋毁否认我们已经取得的进步,把美国的自由实验改描为种族主义,将这个星球上史无前例族裔多元化的最宽容的国家贬斥为“白人至上”的一种形式。Kamala Harris昨天说:“现实是,美国黑人的生命,从来没有被当成一个完整的人对待过。”我对这种说法疲倦不堪。这和特朗普经常为自己辩护的“真实的夸张”(truthful hyperbole)没什么两样,其实就是谎言说好听些罢了。

但在有一个问题上我毫无纠结:无视法律的骚乱就是邪恶。任何权威机构如果纵容暴力、抢掠和街头混乱,那么它就失去了合法性。这是首要的。如果一个政党不认可在所有时间所有地点都应该维护法律与秩序,即使它支持我其它所有的理念,那么我也会转投支持法律与秩序的另一个党派。在这个意义上,我是个单一议题选民,因为如果失去了秩序,那么任何别的议题都没有了空间。混乱永远都会招致更多混乱;当权威机构看上去允许这种暴力时,它注定会愈演愈烈。当自由派不去保卫秩序时,法西斯主义者会。

明尼阿波利斯的莲花餐厅老板Yoom Nguyen在目睹自家餐馆再次遭到洗劫时说:“看着这些抢掠者打砸我们这个家庭餐馆让我心碎。毫无道理,他们一边砸一边笑。我不撒谎,今晚我差点就要开枪打人。那人当着我的面用操蛋的石块砸坏我的全家福相框。我说‘你这个日娘的...’我立即老泪纵横。我实在是忍不住。还好我走开了(指没有开枪),但是操他们所有人。”暴力就是像癌症般如此扩散的。这个夏天我看到抗议示威退化为一系列的骚乱和趁火打劫,城市街区被霸占,伴随着各种令人作呕而且经常充斥着种族主义的污言秽语,我开始产生和Nguyen一样的感觉。民主党大会里几乎没有人发只言片语要结束这种无法无天,这样的沉默引人注意。

我不认为我是唯一一个这样想的人,即使民主党人似乎现在也意识到了。这个巨大的盲区并不难理解。如果一个政党与这样一种强烈的新型意识形态紧密媾合,看到暴力时也不能指出,那么它就大步迈进了一个陷阱。现在左派学者、编辑以及推特用户们热衷于一项看谁能把美国描述得更邪恶的竞赛,他们把美国重新描画为奴隶制,他们追捧那些煽动最过分“白人性”(whiteness)刻板印象的种族主义畅销书;而大多数普通人热爱自己的国家并且以国家历史自豪,他们自然会抵触那些做法。特朗普总统在昨天的共和党全国大会上这段话最具打击力:“今晚,我问你们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民主党花这么多时间来摧垮我们的国家,它有什么资格要求来领导美国?”这个攻击是很廉价,但在现在的大环境下,它击中了核心。

共和党全国大会的核心主题是提醒人们从前的美国叙事是什么。诚然,它做的相当粗鄙,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电子游戏的复杂视觉特效和一个粗糙的汽车行广告的交叉,再带着一些Leni Riefenstahl(著名纳粹电影导演)的味道。但它极其有效。要看清这一点,你得把自己的脑前叶拿掉装进罐子里,然后接受这种感觉。彭斯展示给我们的愿景就像是1960年代早期迪士尼宣传片的加强版,而且他是在Fort McHenry(美国第二次独立战争时的重要古迹)做的讲话。再看看特朗普提出来的那些文化符号:Wyatt Earp、Annie Oakley、Davy Crockett、以及Buffalo Bill(都是Old West时代的代表人物)。你或许可以嘲笑这些,但在这个左派将美国文化描述为恶劣无情的“白人至上主义”、以及纵火与骚乱横行的时刻,这些给人的感觉就像香膏一样令人舒适。

与之同时,在威斯康星州Kenosha城,火焰熊熊燃烧;在明尼阿波利斯,一位黑人自杀导致投机性抢掠;在华盛顿特区,警醒主义暴民叫喊着粗口横行城市,侵入私人空间,强制围观者举拳支持,时不时挑起暴力冲突。不论你喜欢与否,这些可鄙的狂徒已经成为民主党形象的一部分。这群好像谁都欠了他们、自认道义化身、充满了偏见的乌合之众,叫嚷着基于伪马克思主义的胡言乱语,在街头树立起断头台来作为自己运动的象征。他们并不辩论,他们只想压服。然而自由派,从拜登团队到纽约时报,都太懦弱胆怯,不敢点明谴责这些霸凌者并开除出自己的阵营。

还记得今年初夏纽约时报屈服于自己警醒主义员工的压力而解雇James Bennet(纽时评论版主编)那个关键时刻吗?Bennet被解雇是由于那篇op-ed,声称如果纽约市政府无法阻止街头骚乱那么联邦政府就应该介入以恢复秩序;现在看来这绝不是个巧合的事故。对那些现在控制了纽约时报的极左活动家们来说,强调秩序并不是恢复民主辩论的基石,而是对黑人员工潜在的肉体攻击。他们是从自己种族批判意识形态(critical race ideology)的棱镜来看待恢复秩序的:警察不是自由社会法治基础的执行者,而是白人至上制度的执行者。这表明,左翼建制派愿意容忍混乱无序,只要这些混乱的意识形态指向是“正确”的,这也是明尼阿波利斯、西雅图与波特兰的民主党市政府对骚乱的应对态度。纽约时报、CNN等等竭力为本来无法开脱的暴行洗地,而且手法越来越可悲。这星期它们的惊人偏向暴露出来,到了荒谬的程度。

当然,特朗普对城市骚动的态度同样不负责任,而且带有更多讥讽。夏天早些时候白宫外发生抗议示威,他的执法应对非常粗野,极具破坏性,好像他就是为政治原因而故意激化矛盾一样。他很清醒混乱总是对独裁者更有利,在责难民主党市长州长们容忍骚乱时很是享受。他也发过很多信号给执法部门告诉他们,自己支持对嫌犯施暴,无视警察与军人里白人国家主义的真实威胁,并且对整体上白人国家主义的恐怖活动置之不理。

Kenosha一些警察与民间护法者的互动让我深感不安。在美国,警察与军人里有大量没有大学文凭的白人男性,他们大幅倾向于支持特朗普,而特朗普也把他们当作是自己的警察、自己的士兵,声称自己永远支持他们。极左派不分青红皂白地抹黑警察,鼓动要削减经费或是废除警局,这反而使特朗普能够利用警察,形成一种危险的互动关系。当特朗普颂扬殉职警察时,左翼暴民在外围举行“操警察”的示威。如果民主党人想以这个问题竞选——不少人的确如此——这真是种自杀行为。

让我们直视现实:这和魏玛共和国非常像。社会的中间派坍塌了。极右与极左帮派在街头火并。在文化的每个弯弯角角,部族主义(tribalism)都在加强。右翼建制派与左翼主流相互间如此仇恨,于是都纵容自己那边的极端势力。

如果我们从历史中能学到点什么,那么就会发现目前的情况简直和教科书一般:经济危机导致大规模失业;长期封禁导致大众心理失调累积必然需要释放;自由派丧失了保卫自由民主价值的勇气;保守派则放任民粹横行。更关键的是:暴力骚乱与混乱失序成为背景噪音,越来越多的人感到权威部门不再拥有恢复秩序的力量和勇气。在剧烈社会骚动下,大多数人会希望一个强人站出来消灭混乱。为此特朗普乐于践踏任何自由民主规范。而左派似乎是在求着他如此行事——就像是仅仅为了证明自己预测准确似的。

很久以前我曾说过,唐纳德·特朗普当选将是自由民主制的一个灭绝性事件,为此我收到不少嘲讽。但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基于自由理念的辩论与异议已经没有了空间,只剩下互相竞争的暴民们进行宣传、恫吓并散布互相间的种族仇恨。社会规范被践踏,(右派)把国家古迹作为党派宣传的工具,(左派)侵犯那些不认可自己鼓噪的普通公民的私人空间。自由派现在反自由主义;保守派则成了革命家。共和党大会都没有装装样子发布自己的施政平台,而是全力展示对领袖的无限忠诚,而领袖的家庭看起来要继任的样子。这些事件再清楚不过了。

是的,我们还有选举。但是除非某党取得大胜,这将是我们这个快速垮塌的共和国野蛮权力斗争的开始,而不是结束。如果选举结果接近,特朗普绝不会认输;如果他被逼离任,他会在外部发起运动来否定新总统的合法性,并获得街头帮派和宣传机器的支持。如果拜登获胜,我们或许会有最后一丝中间派坚持住的机会。

但是说到拜登,我们得承认,他很软弱而且党性深入骨髓,在几乎每个议题上他都向极左投了降——从堕胎、移民到种族问题。我想只有傻瓜才会相信拜登在任上能够抵御极左狂热;如果他试图抵御,在继任斗争中他绝对会玩完。在这场选举中他是唯一选项。但是在社会秩序这个中心问题上,上星期他和民主党人都搞砸了。拜登需要像克林顿谴责Sister Souljah那样[2]把自己和暴力左派完全隔绝开。他的确谴责过骚乱,但是带着不少附加说明(caveats)。这些附加说明必须得丢掉,而且越早越好。


原作者简介

Andrew Sullivan:《时代》杂志称其为美国的“首席博主”(“blogger-in-chief”);《纽约时报》最近的人物专访文章副标题称其为“过去三十年最有影响力的记者之一”。2020年7月,他从《New York》杂志离职,在substack平台恢复他著名的The Dish博客周刊。笔者获得了他的新博文的中文翻译授权,将会发布一系列他的文章的翻译。

原文标题:The Trap The Democrats Walked Right Into 发表于2020年8月28日

原文副标题:If law and order are what this election is about, they will lose it.​


延伸阅读

[1] 2020-08-27, New York Times:《Tracking the Suspect in the Fatal Kenosha Shootings》 https://www.nytimes.com/2020/08/27/us/kyle-rittenhouse-kenosha-shooting-video.html

[2] 《Sister Souljah moment》 https://politicaldictionary.com/words/sister-souljah-mo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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