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蘊之

行者/寫作者/報導者/東南亞文化遺產講師 個人網站:https://wanzhi.wordpress.com/

關於頌缽的一點小事

攝影師:Magicbowls,來源:Pexels

開始學缽,是去年在香港工作時的事了。

那時煙硝漫天,地鐵隨時停駛,地鐵殘存山埃的疑慮甚囂塵上,我得走上15分鐘,等待因塞車、客滿遲遲不來的巴士過海。掙扎著抵達課室,老師引領我們盤腿坐下,喝水,靜心,聆聽缽音,聆聽有關缽的細瑣知識。

在紛亂暴烈的世間,缽音,讓我疲憊耗竭的身心,有了安棲之所。

學著持缽,敲缽,磨缽。

磨缽最難,你得安靜下來,沈著呼吸,專注地感受缽棒、缽與自身的關係,慢慢地,讓缽歌唱,唱出宇宙的元音,那存在於萬物之間的共鳴。透過缽,感受身心與宇宙的紐帶,感受紐帶的連結,調整自身,與宇宙歸一,達成和諧。

一點都不容易。磨棒鏗鏘,與缽的撞擊是不和諧音,要消除這些不和諧音,靜還要更靜,定還要更定,鬆還要更鬆,一如坐禪。

學習禪坐已是多年前的記憶,後來恢復上班族的生活,日日奔忙焦躁,禪坐,根本坐不住。初初磨缽,也是無論如何也磨不起來。

手裡的缽告訴我:「妳身心俱損,靈台蒙塵。」

靜定方能生慧,我苦於焦躁悽惶,那個「慧」字,在我的世界中已杳無蹤跡。然而,靈與慧,都是我的生命之源,沒有了這些,鎮日汲汲於勞役,這種生活於我,生不如死。

回到台灣後,我將自己關在家中,定魂收魄。去內觀,並繼續找老師學缽。

本來學缽只為休養自身,並不想要治癒他人,但我在台灣能找到的頌缽課,除了缽療師培訓班,就是去給頌缽師敲缽治療,沒有教人用頌缽自療的課。後來我才明白,頌缽,本來就不是獨善其身的修行道具,它的本質就是利益他人。

你當然可以把缽放在自己身上敲,搭配你原本就會的法門,呼吸法、觀想法,隨你高興。也不至於完全無用,但控缽總得一隻手穩住缽、一隻手敲缽。身體不是平的,要分心控缽,要擔心缽掉下來,原本應該在缽音中放空放鬆冥想正念,隨著各種擔心緊張起來,效果也大打折扣。

敲缽自繞也有侷限,我沒有海賊王的惡魔果實,持缽的手不能像魯夫那樣繞著身體周匝數遍,常出問題的肩頸背,自己照顧不來。

自療,要不就是拿一個缽慢慢磨,配合禪坐;要不就是收集許多個缽,運氣敲奏。這是我現階段的理解。可能有高人極擅自療,只是我因緣未足,還沒遇到。

最終,我還是去學習替人敲缽的課程,一門接著一門。

替人敲缽,得準備強健的身體。肌力是最基本的,缽很重,持缽得持上最少40分鐘。記得第一次捧起最小尺碼的治療缽(不是掌心大小的那種迷你缽),整隻手都在抖,手指無力,磨缽時連缽都扣不住。再來是核心和腿部的肌力,替人敲缽,得長時間維持金剛坐,並持續以蹲跪的姿勢移動。核心和腿部肌力不夠,抖的不只是手,全身都會抖,缽也隨之搖搖晃晃,敲下去的聲音聽起來危殆欲墜,缽的擺盪將音波都抵銷,累死自己不說,被敲的人也無法受惠。

尋求頌缽治療的個案,多半是有各種痛症,或是失眠,或是胃疼,有體氣虛弱者,有濁滯者,有萬千冤親債主纏身者,什麼毛病都有。治療者若是身體和心氣不夠強健,很容易被這些負能量和病氣帶倒。前幾天我就被帶倒了,個案回去睡了一場好覺,我卻頭痛暈眩反胃了兩天,靠舍妹的精油與刮痧才度過一劫。

最近台灣的出版業紛紛擾擾,「利他」與「豐饒」成了譏諷之語。為了豐饒自身而利他,這是造業,是計算投資與報償。朋友說了一句:「為利他而豐饒自身。」這句話說得好,頌缽就是這麼一回事,如同上座部佛教在禮佛完要敲磬,讓功德隨著磬音迴向給眾生,頌缽也一樣,給出能量、幫助他人,但前提是得把自身調理好,不然幫不了人。

幫人就是幫人,想著用幫人來期待善果,就落入了計較。起了計較心,還談什麼慈悲?起了計較心,還談什麼離苦得樂?

我生性心眼小愛計較,造業造孽無數,但在有些事情上,怎樣也不計較,頌缽是其中一樁。它是一個提醒,千千萬萬個糟糕的我之中,至少有一個我是慈悲的,就是敲缽時的我。

敲缽時,沒有我。

2 人支持了作者

【不上班的生活】你看見的是哪一顆氣球?

【減法生活】十年回顧,從拋掉雜物開始的療癒之路(三)

被迫歇業的時候,讓靜定的力量帶你在絕境中發芽

發佈評論

看不過癮?

馬上加入全球最高質量華語創作社區,更多精彩文章與討論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