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蘊之

行者/寫作者/報導者/東南亞文化遺產講師 個人網站:https://wanzhi.wordpress.com/

在軍事化教育的年代,你的身體不是你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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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有一則新聞,台中一位七歲男童在學柔道的時候,被教練和同學活活摔到腦死。即使男童在「被摔」的過程中呼救、表達身體不適,仍被教練視為「是裝的」,持續「訓練」。「是裝的」,多麼熟悉的一個詞。
圖片來源:自由時報 2021/04/24

前天有一則新聞,台中一位七歲男童在學柔道的時候,被教練和同學活活摔到腦死。即使男童在「被摔」的過程中呼救、表達身體不適,仍被教練視為「是裝的」,持續「訓練」。

「是裝的」,多麼熟悉的一個詞。

記得小學的時候,我想學的課外才藝很多,都是文化藝術類,父親卻說:「跆拳道、空手道、柔道,妳選一個。女孩子要學武術防身。」我全部都不要。一方面我非常討厭運動,另一方面,我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地獄。每天我在學校都經歷著那樣的地獄,沒有理由在週末和寒暑假還要繼續過著非人生活。

在八〇年代的台灣成長,很多人會說:「幸福啊,那是台灣經濟起飛的時候。」我個人對這麼簡單的標籤化評價一點都不認同。

學生人數太多,軍事化管訓是唯一手段

我曾讀過一年的秀朗國小附幼。那時,秀朗國小打破金氏世界紀錄,拿下「全球學生人數最多的小學」,政府戮力推動「兩個孩子恰恰好,一個孩子不嫌少」,暴增的人口數是難以承受之重,不可能想像得到,今日的少子化現象會讓當時設計的社會福利制度面臨崩毀。

學生人數多,一個班級五十幾人,一間學校光是學生就破萬人,紀律是唯一的規管手段,什麼適性揚才,也都是不可想像的事。合規格的就往上送,不合規格的就刷掉,人和工廠生產鏈上的製成品沒有兩樣。

體育課也是。

在天龍國某國小就學時,體育課內容很精實,奧運賽事上看得到的項目都有,競速和奪冠是唯一目標。此外還有民俗體育,毽子、跳繩、彈腿、扯鈴、國術,區運會上的表演項目我們也都要學習。民俗體育的重點不是競速,而是精氣神的凝鍊,每一個呼吸和移動都要到位,這是我比較擅長的項目,可惜不是考試項目。

學校有很多校隊,負責為校爭光,從區賽開始,一路打到市級賽、全國賽,然後出國比賽。台灣俗語「金熬金熬,出國比賽! 得冠軍,拿金牌,光榮返回來! 」就是反映那個年代的教育思維。不過我讀書的時候禁止說方言,這句話一直到大學時代才聽到來自其他縣市的同學講。

負責校隊的老師會在三年級的學生中挑選適合的,編入預備隊伍;小學四年級再一次遴選,合格後於小五編入「校隊班」。

我記得當年的特殊班級有資優班(小二升小三時遴選分班)、排球班、音樂班和民俗體育班,最早開始選才的是民俗體育,在這個項目下的校隊有扯鈴隊、彈腿隊、毽子隊。從小學二年級起,全校朝會都要練習民俗體育和大會舞(類似北韓的「阿里郎」),因應區運會參賽和表演的需要。

每天朝會時,負責體育校隊的老師都會輪流上司令台帶全校操練,我最討厭的就是排球隊的老師,如果要討論「壞掉的大人」是什麼樣子,他就是我心中的第一個典範。極盡羞辱學生之能事,拿著麥克風用似是而非的金句給全校學生洗腦:「沒有辦不到,只有不努力」、「合理的要求是訓練,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練」、「第二名就是輸,沒有人會記得第二名是誰」⋯⋯

因為他,我恨透了體育。他指導的體育就是操練和競爭,將體能成績操出冠軍,為了冠軍,所有的身體傷害都是合理的,除此之外,體育沒有任何意義。

體育隊中的性騷擾和性侵害傳聞,也從六年級學姊口中,暗暗流傳到我耳裡。所以,跟體育有關的事情,除了民俗體育,其他的,我一丁半點都不想碰。

排球隊霸道搶人,再次印證了「不文明」的體育文化

小三下學期末,我被選入扯鈴隊,原本以為可以在小五分班時安然進入民俗體育班,升上小四卻風雲變色。小四上學期末,在全校忙完一系列校內外的大型活動之後,各校隊負責老師也開始瘋搶資質好的學生,畢竟還要經過一輪輪的培訓、汰選,才能進入編班的程序。身為學生,其實不太曉得大人的世界發生什麼事,只記得有一天早晨,朝會結束,那位魔鬼體育老師走進我們教室,叫全班起立。他站在講台上用眼光掃視一輪:「你、你、你、你、你,還有你。」然後就走了。

跟他一起進來的學姊幫他記下我們的學號,接著說:「你們幾個,下週一開始,早自習時間去體育館報到。」

從頭到尾,我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那個時段我還要去扯鈴隊練習啊!

總之,師命不可違,按照學姊交代的時間來到體育館,才知道我們被選進排球隊,不得有異議。

我跟魔鬼體育老師說:「老師,可是我是扯鈴隊的。」「不用去了。」

不敢講的是:「老師,我不想參加排球隊,我不會打球,也沒有能力打球。」

在那個年代,「沒有能力」和「沒有意願」都不是理由,學校要你幹嘛你就得幹嘛。家長?家長是你在學校惹了事才會出現的角色,所以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告訴家長,這是潛規則。

我去找扯鈴隊老師求情,那位老師一聽到是排球隊要人,臉上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說:「那妳去排球隊吧,不用過來了。」

從那時起,我的兩隻手就廢了。每天都因為體能不達標被罰練習接球,折返跑落後,罰幾百;跑步太慢,罰幾百;接球接不到,罰幾百。罰到兩隻手腕都是淤血,雙臂因為運動傷害腫脹發炎,甚至耽誤正常上課的時間,我還是接不到球,罰球永遠罰不完。

以往朝會才會聽到的洗腦金句,在每天的練習中更是無限放送。

跟老師說:「老師我手很痛,我撐不住了。」

老師:「妳再裝嘛,我看妳要裝到什麼時候?手長腳長怎麼可能做不到,不要以為演弱者就可以賴!」

形同具文的家長同意書

被選入校隊,校隊負責老師會發一張很簡略的家長同意書,讓學生拿回去給家長簽名。家長可以不同意嗎?我不曉得。在那個年代,學校說什麼就是什麼,幾乎不可能發生家長不同意的事情。

因此,升上小五,看到有同學因為家長不同意而沒有編入校隊班,我嚇了一跳。

不過,這不是排球隊的情形,而是音樂班。音樂老師的出手,讓我逃離了排球隊。

音樂班的選才進行得最慢,音樂老師會一個班一個班,仔細確認學生的音樂潛質與學習歷程。這個部分有點麻煩,因為要讀譜、視唱、演奏,我的聲音表現和視唱能力還不錯,被選入合唱組,此外還有器樂組。

確定被選入合唱組後,我趕忙攔住即將離開教室的音樂老師,悄聲跟她說:「老師,我很希望能加入合唱組,但我也被選進排球隊了。」

老師眨眨眼,問我:「妳想待在排球隊嗎?」

我說:「不想!完全不想!」

老師給了我一個讓人安心的微笑:「那妳就來合唱組,不用害怕。家長同意書拿回去給父母簽名,這樣就可以了。」

後來我才知道,敝校音樂班幾乎年年都在全國大賽中表現亮眼,而且常受邀出國演出,是學校最自豪的招牌。

排球隊表現也不差,但比起音樂班還是弱了一截。而且在那個重文輕武的年代,「音樂班」就是「菁英」的同義詞,學業成績要在全校前10%、確保不會因為練習而影響課業,才能編入音樂班。

記得小五開學那天,我坐在新班級中,眼前的風景和過往完全是兩個世界。我開始理解小四時一起開心練合唱的同學,為什麼她的爸媽會不同意讓她編入音樂班。

每個同學都秀美,每個同學都早慧。有三分之二的同學從四歲開始學鋼琴小提琴,虎口動刀以適應琴鍵是常識。開口閉口都是檢定,人跟人之間的差異是檢定的級次。

這是我第一次體驗到,什麼是社會階級與社會資本。

你的身體不是你的身體,是光耀門楣的工具,光耀學校的門楣,光耀家族的門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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