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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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哭起來,我笑起來 都為了 愛愛愛

第18屆林榮三文學獎沒得獎作品-紅粉髑髏

只有給評審看過太可惜了,就也發在這邊讓大家看一下?

楔子

天亮了。

明慶把視線從盯了一夜的螢幕上移開,派出所門外的湛藍天空和遍灑在戶外景致的耀眼晨光都昭示著美好的假日即將到來。可這一如既往的盛夏豔陽穿過了深色的隔熱玻璃門,照射在漾著慘白日光燈的值勤台上,就只剩下了疲軟無力的思睡昏昏。

他揉了揉眼睛,把視線拉回到螢幕上,從頭看起了自己打了一晚上的結案報告。但不知怎麼的卻越看越覺得有股陌生感油然而生,彷彿這件案子自頭至尾皆非出自於自己的意志,而是有個其他人以他的名義、用他的電腦和他一個晚上的時間寫了這篇以自殺結案的報告。

用一種第三人稱的視角,敘寫了一個人短暫的一生。

「語義飽和。」他的腦海中浮現了一個又遙遠又熟悉的嗓音:「一個字看久了,就不認識了。」

想到這裡,明慶笑了笑。那嗓音的主人總能記得這些莫名其妙卻又很厲害的東西,比如說像他桌墊下壓著的那幅書法。

「欸欸,不要說做兄弟的沒照顧你哈。」明慶還記得剛考上警專的暑假,宇勛笑得就像是那個夏天裡永無止境的豔陽。他把手裡抓著的牛皮紙袋遞給了明慶:「我看人家當官的辦公室裡都有匾額墨寶什麼的,這幅你就先拿去擋著用好了。」

「哪有人墨寶裝在牛皮紙袋裡的啊,」明知道書法是那個人最引以為豪的專長――那時候他甚至剛得了全國書法大賽第一名――明慶感動之餘嘴卻依然硬著:「好歹裱個框再送來我辦公室吧。」

「北七喔,」宇勛笑開了,齜牙咧嘴的握緊拳頭,中指指節用力尻著明慶為了新生訓練而剃得發青的電火球三分頭:「裱三小啦!」

那一天的太陽,和今天幾乎一模一樣。

想起了這些往事,明慶的笑容更深了些,卻有些什麼自他的眼角流淌而下。
桌墊下已然泛黃的書法在眼淚的盪漾下顯得那樣模糊,在腦海裡的輪廓卻又是如此的清楚。那書法右下角的落款和結案報告上當事人的名字逐漸相疊、重合。

可是為什麼結案報告裡走上絕路的那個年輕人,就是他記憶裡又優秀又耀眼的天之驕子呢?

人看人看久了,是不是也會出現語義飽和?


想到這裡,明慶急忙把結案報告給關了,抓起桌上的卷宗把那幅書法給擋住。手忙腳亂的撈起外套背包和車鑰匙,他知道自己現在就必須逃離這一切然後回家睡覺。但這些看似積極的舉動,對於那些氾濫成災的回憶和悲傷來說,都不過是一場徒勞。

他連忙發動車子,刻意把窗戶搖下。他想藉由窗外高速的風把關於書法關於宇勛關於那些盛夏的一切給刮跑。但他的側臉,他無所畏懼的朗笑,還有他唸誦書法上那句話的樣子,依舊無法遏止的出現在他的眼前他的腦海中。

「希望你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都可以想想這句話。」而宇勛的聲音也隨著記憶的逐漸清晰,浮現在他的耳邊:

「觀紅粉為髑髏,使人無欲,謂白骨觀。觀髑髏為紅粉,使人無懼,謂紅粉觀。」

髑髏-1

臺北市萬華區某工地電梯井內本(7)日下午驚見一具遺體,遺體已嚴重腐敗,初步研判死亡時間已經超過三天,遺體之身分以及死亡原因相關單位目前仍在調查……

「報告學長,有人。」實習生的聲音勾起了初夏的煩躁,也打碎了明慶岌岌可危的耐性。已經在將近35度的高溫下邊忍受自工地裡飄散出的濃烈惡臭,一邊聽著工地主任打了三小時迷糊仗的明慶忍不住朝著實習生的方向破口大罵:「工三小跨清冊啦!」

「幹,真的有人啦!」距離工地入口較近的另一位員警率先抄起了配槍,大步往工地方向衝了進去。

施工封鎖線是完整的,絲毫沒有被破壞過的痕跡,一群身著厚重制服的警察拆得滿頭大汗。好不容易一群人衝進了案發現場,那一閃而過的人影見了這麼大陣仗倒也不躲,始終不緊不慢的和那些警察們保持著不至於追丟卻也不會被追上的距離,而在他們遭遇到障礙物而慢下速度的時候,也跟著放慢腳步,頻頻的回著頭,像是在等著他們。

「要跟好哦。」

恍惚間,明慶的耳邊像是又揚起了那個熟悉而堅定的嗓音。那嗓音把他從這座水泥叢林的工地裡短暫的拉回了那年夏天那個離島上的海蝕洞。

他隱隱約約從周圍悶熱黏膩的腐敗惡臭裡,嗅出了一絲絲鹹腥卻清爽的海邊氣息,甚至從眼前他們追逐著的那個模糊人型的臉上,也漸漸地浮現出了熟悉的輪廓剪影。

「這裡到處都是岔路,要跟好哦。」

那是他們高中畢業的暑假。

「欸幹,不可能全世界就我們學校沒畢旅吧。」開往離島的船上,依舊滿載著來自本島的牢騷:「我們這一屆是近十年來榜單最好看的欸,學校居然還不打算幫我們辦畢旅?」

「欸不是,大家要知足啦。」宇勛一開口就平息了一觸即發的眾怒,船艙內的遲滯悶熱像是也涼爽了幾分:「要是我們拖著全班四五十個人,哪可能想去哪就去哪啊。」

「他就是想看班長穿比基尼吧。」「靠北喔你才想看班導穿比基尼吧。」

明慶窩在船艙一角,船體突出的地方尖銳的抵著他的背,使他的姿勢就像背負著什麼一樣佝僂著。他的腦海中閃過了不過是幾個月前的那一夜,剛上高中的妹妹瑟縮著,緊緊依偎在他身邊。而母親緊握著父親那雙尚有餘溫卻已然毫無生機的手哭嚎著:「我們母子三個以後要怎麼辦?」

怎麼辦呢?

他看向甲板上興高采烈嘩笑著的同學們。他們的未來就像是此時他們眼裡倒映著盛夏豔陽的海,多麼的燦爛遼闊而充滿期待。他們擁有著大把大把的青春和資源,整個世界都還等著他們去經歷去揮霍,而他卻已經一無所有,甚至連未來都等著拿來倒扣。

肩負起父親驟逝後維持家庭運轉無虞重擔的他,就像是被逼進了這個奇形怪狀而狹窄的角落裡一樣,縱然再怎麼姿勢不良腰酸背痛,卻也已經無路可逃。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同樣在甲板上,被同學們簇擁著的宇勛。

他更是同學們之中擁有最多資源,可以揮霍的世界最大的人。

他就是所有師長口中那個你們都該看看的「人家宇勛」,而構築出這個形象的當然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學業成績、體育表現,其實還包括了他那令人無法忽略不計的家庭條件。在某堂宇勛請了公假代表學校參加全市體育競賽的時候,某個老師甚至看著宇勛空著的座位,幽幽地嘆了口氣:「人家老爸是大企業的經理,自己又這麼優秀,是要怎麼追喔。」

也不知道是在說給誰聽。

船猛然的一頓,明慶的背重重的嗑在凸出的船體上,是到目的地了 。

他撈起自己的隨身行李,從那個奇形怪狀的角落裡掙脫出來。聽著宇勛吆喝著大家下船,他突然非常想知道,他會不會也有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哪裡的時候呢?

紅粉-1

「生日快樂!!!」「學霸生日快樂!!!」「台大哥生日快樂!!!」

「兒子,恭喜你考上臺大,生日快樂。」

睜開眼睛,那些五光十色的前塵往事,依然陰魂不散的迴盪在他的耳邊。

「我愛你,鄭宇勛。」在剛才的夢裡,一雙柔軟的手纏上了他的脖子,耳邊的呢喃輕柔得像是一陣嘆息:「我愛你。」

想到這裡,宇勛感到有陣燥熱自夢裡蔓延而出爬滿了全身。他下意識的想要抓取掛在牆上的空調遙控器,但此時手機的通訊軟體發出了提示音。他從亮起的屏幕裡看見房東對於他積欠半年房租水電的催促,便又把手收了回來。

曾幾何時,他連活著本身,都是一種欠債。

他躺回床上,抬起手把床邊的窗戶拉開。天氣不陰不晴的,天空是一種刺痛人的慘白,刺痛了他的雙眼,也把他的靈魂刺的鮮血淋漓。在這樣的慘白面前,夜裡那些像是地獄裡群魔亂舞般的夢境,反倒令他感到無可取代的安心。

窗外一台大卡車揚長而去,一陣腐臭的味道通過窗戶,縈繞在宇勛身處著的狹小房間裡揮散不去。

他知道在他家附近的那個屠宰場,就是這些腐臭味的來源。

身處著城市邊陲,它就像這個城市的消化系統一樣,將一車又一車的活物送進去,分解為供給這個城市食用的養分,以及將被載離這個城市、散發出腥腐氣味的廢物。

宇勛在大學通識課上參訪過隔壁縣市一個兼具分切加工功能的豬隻屠宰場。現代化的屠宰場沒有想像中昏暗殘忍血腥,看著倒比很多地方都要衛生乾淨。場裡四處是穿著防護衣戴著髮網的工作人員,他們手腳俐落動作流暢,很快的就把一頭豬給分解成了肉塊和骨頭。肉塊被留下,隨著輸送帶被加工成他們想要的樣子,而骨頭則是被扔進腳邊的通道裡,和那些廢棄物一起被載去扔掉。

沿路散發出腐敗的惡臭。

一頭豬身上的不同部位,吃著同樣的飼料,用同樣的生長速度長成了不同的形狀。某些部分被接納,被變成各種這個世界需要的模樣。而其他不被需要的部位,則在某些難以察覺的瞬間裡,被甩入世界的陰暗面裡萬劫不復。

而他就是曾經支撐著一切,最後卻不被需要的那些部位。

大卡車粗重的引擎聲漸行漸遠,腐臭味卻仍然揮之不去。宇勛繼續躺在床上,陰魂不散的臭味讓他全身都黏膩了起來。

「真奇怪。」被形同禁錮在這一畝三分地的宇勛,思緒卻無法控制的遠颺:「明明活著的時候是如此截然不同的存在,死掉的時候卻聞起來都一樣。」

「幹!」剛踏出海蝕洞,就看見某個同學一邊甩著腳一邊大罵:「臭死了!」

「你連出門玩都可以踩到屎,運氣真好。」「哪是屎啊,那是死魚!」那位同學一邊洗著鞋子一邊破口大罵:「媽的,噁心死了。」

那條魚就算已經因為腐爛以及踩踏而變得四分五裂支離破碎,宇勛都還清清楚楚的記得那條魚的模樣,是條色彩絢爛斑斕的熱帶魚,幽藍的底色上綴著幾道螢光黃和桃紅。它混濁的眼睛在清不見底的水裡,空洞無神而直勾勾的盯著宇勛。

「欸,走了啦。」洗好鞋子的同學拍了一下望著混濁魚眼出神的宇勛,嘴裡依舊不乾不淨的碎念著:「媽的,這雙鞋我不要了欸。」

宇勛點開手機,那年夏天的回憶就這樣被凝結鑄封,置頂在他的社交帳號主頁。那時他們的眼睛都是那樣的清澈啊,像是那年夏天清澈見底的海水,閃耀並照映著快樂。

簡直就像早市攤子上最貴最好的第一批鮮魚一樣。

他還記得媽媽在菜市場中的那些愛店,愛歸愛,卻也總能聽見媽媽不間斷的用那種嫌貨總是買貨人的語氣嫌棄抱怨著。

「阿蘭真的越來越『靠勢』了,魚是新鮮啦,但賣這個錢也太誇張了。」

「我看以後如果小珍不在攤子上的話就不要買好了,他那個老公真的是一點都不會做生意,不知道招呼也就算了,我問什麼居然就也只給我答什麼,其他的還要等我問,真的是。」

還很小的時候他總喜歡跟著媽媽到菜市場去。媽媽在前頭衝鋒陷陣的討價還價,他就跟在後頭吃香喝辣。那些小販看見媽媽,簡直就像看見財神爺一樣的雙眼放光。什麼當季的水果、肉乾零食,只要是他目光所及的,小販們總是會堆上笑臉,由著他又是吃又是拿。而媽媽和他手裡那些滿載而歸的戰利品,則是會在接下來幾天的餐桌上各顯神通,餵飽他也慰勞一整天辛苦工作的爸爸。

是啊,在這個家裡,只有有用的人,才配得到所有的一切。

因為爸爸辛苦工作,因為他用功讀書,所以媽媽也會用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維持他和爸爸的舒適生活。

否則的話。

他還記得他曾經在某個大清早的血拚間隙,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問過手裡同樣大包小包的媽媽,為什麼永遠不選攤子上那些看起來色彩斑斕的珊瑚礁熱帶魚。媽媽想了很久,一直到都回到家了之後媽媽才吐出一句:「那有個奇怪的珊瑚礁味。」

想到這裡,他和那個時候一樣又被逗笑了一次,但笑容裡卻有了點自嘲的意思。有些魚會在最好的時候被撈起來送到早市上,被花大錢買回家然後被有用的人吃掉,而有些魚縱然身上的顏色再好看,也只會靜靜的在海蝕洞裡等著腐爛,等著被一腳踩下變得四分五裂。

而這一切甚至在那些魚出生前就已經被決定好了。

他拿起手機,通訊軟體上各個對話框叮叮咚咚的跳著訊息。

他點開一個個的對話框,左下角的數字也隨著他這個動作的行進而逐漸減少。

那些班導要他去參加期末考的訊息、為了期末報告而建立的群組裡對他一條條的標註、班代對他慘澹出席率的警告、母親無止境的辱罵以及未接來電全都被他以對待廣告訊息般的方式略過。直到點開已經超過99則通知的家族群組時,一條訊息才讓他停止了點開退出的機械動作。

「我們家宏宏考上OO科技大學OOOOOOOO系啦,以後我們也要像@鄭宇勛哥哥一樣開始北漂囉!」

底下各種言不及義的道賀將那條訊息給沖刷到了對話框上方。

發訊息的人是他舅公的兒子,也就是他父親的表弟他的表叔。

照理來說這麼遠的關係在一般人家裡先不說還聯不聯絡,知不知道有這樣一房親戚都還是個問題了。

但宇勛家從爺爺輩就在舅公的公司裡當副總,而他的父親現在也還是那間公司裡某個部門的經理。所以對爺爺和爸爸來說,這個群組或者該說這一狗票親戚同時兼具了家庭關係和職場交際的功能。

他又看了一眼那條訊息,嗤笑了一聲。這間大學他連聽都沒聽過,更遑論是那個名稱有大概快二十個字的系,大概就是個乖乖繳四年學費就能買畢業證書的地方吧。

可那又怎麼樣呢?

他退出家族群組的對話框,滑到所有對話的最上方。

高中兄弟群仍然被他置頂著,裡面的訊息被科技給鑄封在了五年前,絲毫不受時光的磨滅。大家最後的對話內容,是一次聚會結束後,大家在群裡傳著各自喝醉的醜態,而所有影片照片的背景幾乎都是一樣的,是他曾經居住過的捷運共構宅。

他想在群組裡說些什麼,好比說探問大家的近況,或者發起一個也許不會有人有空能夠或者願意赴約的聚會。但手機裡輸入訊息的位置刪了又打打了又刪,任憑他怎麼嘗試著組織語句,就是無法成功的說服自己把手裡的訊息給送進對話框裡。

他索性離開對話框的介面,點進了群組的主頁。群組的頭貼是一群男孩搭著肩燦笑著的合照,他就站在那群男孩的中間,臉上的快樂和自信...或者該說驕傲,毫無保留的刺痛了他。

他曾經是這個團體裡…或者該說他的世界裡所有人的光。

他怎麼會,怎麼能夠把自己活成現在這種害怕過去恐懼未來,而當下卻也一無所有的模樣?

髑髏-2

「據調查,死者為居住於附近學生公寓內之24歲鄭姓男子,死因為自高處墜落所致之頭顱破裂。警方已初步排除他殺,相關案情仍在釐清……」

「欸停!」領頭的學弟喝住大家,伸出手攔住後面緊跟著的隊伍:「有個洞。」

「這是電梯井啦。」工頭就算在如此濃烈而令人作嘔的氣味下,還是必須出來刷幾句存在。

只見那人影看著停下腳步的他們,歪了歪頭。在明滅不定的陽光下,明慶似乎看見那人影咧開了嘴,露出一個再熟悉不過的笑容。

隨後,那人影轉過身,朝著那深不見底的電梯井縱身一躍。

「欸我靠,那很高欸!!!」宇勛的臉在海岬下的湛藍海水裡燦爛而得意的大笑著,他對還在岸上驚呼著的同學們大喊:「欸水超涼的,你們也下來嘛。」

隨著一陣陣的噗通聲響起,岸上就只剩下了明慶一個人。

盛夏的太陽曬得他滿臉通紅昏昏欲睡。他隱隱約約的聽見水花四濺的聲音下,那些同學們的竊竊私語:「欸幹他是怎樣,難得出門玩一趟一定要這麼掃興啊?」「幹你白癡喔,他老爸…」

「想啥啊你,」一片人影遮住了他,宇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爬上了一層樓高的海岬,他拍了拍他的肩:「沒事吧?」

明慶看著那張毫無心機充滿善意的臉,滿嘴的話卻梗在喉嚨裡,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這些話就像宇勛毫無雜質的善意一樣,都令他感到窒息。

他們曾經是如此的無話不談,但明慶深深的明白,從今以後…從父親驟逝的那天晚上開始,他們就是不一樣的人了。

那天他婉拒了宇勛要他到他親戚家公司打工的提議,卻收下了那幅從此一直壓在他桌墊下的書法。

再後來,他漸漸的和這群玩伴們沒了聯繫,包括宇勛。

他進入了警專,那裡的每個人包括他自己,都穿著一樣的衣服留著一樣髮型。

遵守著同樣的作息同樣的規矩,朝著同樣的目標邁進。

他常常聽見那些和他同齡,正值自我意識高漲年紀的同學們抱怨著這樣磨滅任何一絲一點對於個人特質表現的體制簡直就像是在坐牢,甚至連未來都已經不由得自己選擇。所有人一旦踏進這個校門裡,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和身邊所有曾經如此不同的同學們、甚至和整個體制都逐漸喪失差異性,最後所有你曾經喜歡或者不喜歡的特質盡數消失殆盡,而你已變成整個體制裡一顆面目模糊的螺絲釘。

但這樣強勢的將個人格式化以及將群體規格化,卻讓明慶感到安心。

他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去羨慕或甚至追趕著像宇勛那樣鮮明耀眼的人群中心,也不必自卑於自己的蒼白、窘困,更不用在任何耀眼鮮明的場合裡假裝自己活得很自在。

他可以把自己不想被看見的一面好好的用制服、用千篇一律的三分頭、用體制和規定藏起來,藏到連自己都看不見的地方。

他畢業之後,以前幾名的成績被分發到了這個人人都說是超級屎缺、超級忙的派出所。

那幅書法也就這麼隨著他,從宿舍牆上轉移到辦公桌桌墊下。

在很偶爾,非常偶爾的時候,他會想起宇勛。

他以為宇勛會像他、像所有人所預測的一樣,在任何一切他想要的領域裡發熱發光。他可能會是跆拳道國手、書法藝術家、或進入任何一間他想要的上市上櫃公司,年紀輕輕就坐享高薪。

他也曾經想像過以後在報章雜誌或是各種傳播媒體上看見宇勛西裝筆挺目光如炬,因為他所獲得的一切成就受訪著的樣子――或許那篇文章還會被他們愛慕虛榮的高中母校列印下來給學生傳閱。

絕對不是像現在這樣,以24歲的年紀永遠凝固在社會新聞上,封存在他電腦裡用來放結案報告的資料夾。

明慶回到了家,即將成為妻子的女友還在床上呼呼大睡著。他的目光在書櫃裡逡巡著,最後落在最下層角落裡那個積滿灰塵的位置。

遲疑了一下,他最後還是伸出手,從那個角落裡撈出了同樣積滿灰塵的高中畢業紀念冊。

儘管高中畢業已經六七年了,儘管這本畢業紀念冊在他警專開學之後就再也沒有被翻開過,但他還是沒有花太多力氣就找到了屬於他們高中班級的那幾頁。

略過前面千篇一律的全班大合照,那些紀錄著高中生活點滴的照片裡,幾乎每一頁都有宇勛的身影。

宇勛幾乎都是所有照片裡最顯眼的那一個。

他們畢業的高中是所謂的「完全中學」,有國中部和高中部。而一般會自國中部直升上高中部的人可以粗分為兩類,一類是除了這間高中,沒有人會想要收的那種破爛學生,但起碼他們還能付出大把學費供這間所費不貲的私立學校順暢運作,而另一類就是學校花費前面那種學生繳的大半學費做為獎學金,用以利誘慰留,只為他們能夠為三年後榜單添磚加瓦的超優良學霸。

在擁有這種直升制度的學校生態中,直升的同學相較於外考進來的同學多了些地主以及社交優勢,而若是因為成績好卻放棄第一志願而留下來的那一群,則是無庸置疑的生態頂層。

當然,這種「階級」並不是如此的不可撼動,在分數、成績就是一切的私校裡,就算你曾經是地位較低的「外來者」,只要願意用功讀書,在校排前三十中榜上有名,那麼你自然而然會受到生態系頂層的歡迎,進而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

很幼稚很可笑,但也很現實。

在鄉下地方私校這種保守的環境裡,這種機制幾乎是一種鐵律,無論時代怎麼前進、大學入學的考選方式怎麼演替,依舊無法改變學校裡這種所謂的遊戲規則。

身為一個智體雙全的直升學生,宇勛自然是學校裡社會頂層之一――說他是頂層中的頂層也不為過。國中畢業的時候,宇勛用將近滿分的成績留在了這所中學繼續念高中這件事,當時也在地方報紙上佔了一塊顯眼的篇幅。

但宇勛卻願意打破這種其實本來就莫名其妙的鐵律,主動接近他這樣一個普通人。

一個不是直升,功課也不特別好的人。

他其實已經有點忘了當初和宇勛怎麼樣成為好朋友的,就像是他本來就該是宇勛的朋友,該是以宇勛為中心那個小圈圈裡的一員。

他知道他曾經也像所有人一樣嫉妒過宇勛,想著要是自己能是宇勛該有多好,不用煩惱現在也不用擔心未來,能夠擁有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切他想要的選擇。

「回來了哦。」床上的女友打了個噴嚏,睡眼惺忪地看著尚未換下制服的他:「在看什麼?」

「沒事。」他搖了搖頭,把畢業紀念冊放回書櫃角落:「我洗個手。」

但他也該感謝宇勛的,是宇勛…或者該說是宇勛的那幅書法,讓他知道,他當然也有能夠讓未來變好的能力。

他終究已經逃出生天,雖然他曾經覺得自己在白骨如山,滿是髑髏的地獄裡。

紅粉-2

宇勛喘著粗氣,猛然睜開眼睛。

窗外的運禽車呼嘯而過,惡臭揚起了一地雞毛。他抬起左手,錶盤上的指針交疊在錶面的最上方。

拉開窗戶,載運著活雞的大卡車一輛接著一輛的從他家門前呼嘯而過,開往城市裡唯一的屠宰場。

在這裡住了這麼些年,他知道那座屠宰場是全台灣最大的家禽批發市場,交易量是全台之冠,屠宰量當然也是。

他躺回床上,翻來覆去卻怎麼也睡不著了。他索性點開手機裡的社群軟體,看著介面最上方那一排紅色圓圈。

他想起很久以前上過的一堂通識課裡,老師曾經提過的社群軟體焦慮:「你在社群軟體上所見到的『別人的生活』,很多時候都只是他們生活裡願意被別人看見的部分罷了,而他們不願意被別人看見的部分,說不定比你生活裡糟糕的部分還要糟糕呢。」

可是,他的生活裡還有什麼願意被別人看見的地方嗎?

那些他曾經的獎牌獎盃?他曾經的成績單?

他曾經的一切?

這些都能夠代表他嗎?

「你是我們家唯一的希望了,」他的耳邊又響起了那句媽媽說過無數次的話:「知道嗎?」

他知道家裡從爺爺輩開始,就在奶奶娘家那些兄弟們家裡開的公司工作。雖然也一路勤勤懇懇的分別當到了副總和經理,但每當家族聚會,他看著爺爺和爸爸在那些擔任公司董事會成員的舅公表叔們面前客氣到超過一般對於親戚的態度時,就總覺得自己矮人一頭。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吧,對於他的學業成績,他所有的外在表現,都是一種近乎於歇斯底里的完美要求。在他的身高超過媽媽之前,就不要說被老師告狀了,只要媽媽在老師的眼神裡看出任何一點她認為的不對勁,宇勛回家就會遭受到一頓幾近瘋狂的毒打。

其實挨打這件事本身他倒也不怎麼怕,雖然棍子落在他身上的瞬間會像是被火點燃一般,燃燒出一整道殷紅的棍痕,但那痛的感覺也不過就像流星一樣稍縱即逝。

「我沒有用,你爸沒有用,你也學著我們沒有用啊?」真正讓他在挨打當下感到恐懼的,其實是母親伴隨著棍棒落下的言語鞭笞:「你老爸給你那些勢力親戚當奴才,你要是再不努力,長大也是個奴才!」

而這種時候,爸爸只是漠然。

總是漠然。

但這些都比不上一頓毒打之後,那些久久不散的條狀瘀傷。

像是把自己的挫折和失敗、母親的歇斯底里還有失望都蝕刻在自己的皮膚上,逼著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回顧、一次又一次的向那些覺得他很優秀的人們剖析說明著自己的失敗、挫折還有恐懼。

他對任何人解釋著這些傷痕的時候,對方眼裡都會出現一種眼神。

他在老師或者校隊的教練、學長眼中看過那種眼神,雜揉著對於他的學業或競賽成就了然於心,以及震懾於他經歷著如此高壓鐵血不近人情的憐憫。

這種眼神總讓他覺得自己正在被一點一點的剝光――先是衣著,再是皮膚、肌肉、骨骼、臟器。

靈魂。

可在某一次挨打過後,筋疲力盡的他決定放棄明天地科小考複習第四次的機會直接上床睡覺。

他卻聽見媽媽進了他的房間裡,摸了摸他的臉和肩上的瘀痕。

「我也不想這樣的。」媽媽的聲音是那樣的脆弱:「可是別人家的孩子什麼都有,你爸和我卻什麼都給不起啊。」

側躺著的他偷偷將眼睛留了一條細縫,看見媽媽臉上蜿蜒著兩行淚。

那兩行淚像是鞭子一般,狠狠地抽進了他的心。

到後來,他其實也已經不太確定,那些關於課業競賽上的拚命努力,是對於自身或者父母成就感上的追求,還是僅僅只是一場攸關生存的逃亡。

他考上最好的大學那年暑假,爸爸媽媽都高興壞了。他們給他辦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成年禮,找了所有親戚和他最要好的朋友們一起來參加。

爸爸買了台車給他,還特別求了在北部的同學,替他找了一個月房租兩萬元的捷運共構宅。

而總是逼著他壓縮所有休閒時間,希望他最好人生連吃飯睡覺都不要有,一門心思全都撲在各種表現上的媽媽特別恩准了他和那些兄弟們一起到外島玩了一整個星期。

那時候多好啊。

在班上同屬功課好的學生中,他擁有更為殷實的家境作為靠山;而在那些自恃家裡有點錢就毋須未來做任何努力的平輩兄弟姊妹裡,他又有種自己的成就皆非倚靠家族資源,而是由自己刻苦念書訓練的血汗所堆砌而成的優越感。

後來他才發現自己在18歲前所驕傲所倚仗的一切,在這個世界上不過都只是一種小打小鬧。

他迄今尚未畢業的那所大學裡有太多太多的一切是他望塵莫及的。

班裡的所有同學都是他永遠無法追上的優秀,在妥善應付艱澀而沒有邊際沒有範圍的專業知識同時,還有各種他永遠無法想像的多才多藝。

他就像高中一樣,上課的時候總是坐在第一排,一整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念書;但他的室友們就算通宵打遊戲跑夜店,考試的成績也還是比他好看。

他的同學們大部分來自這個城市裡的明星高中,而這些同學們在進入這所學校前,就已經先涉獵了這些他現在讀得要死要活還是一點成果都沒有的專業知識。

而他曾經引以為豪的課外成就,在班級中更是稀鬆平常,班上甚至有同學在唸高中的時候就開過自己的書法個人展。

那些以他的殷實家境和刻苦訓練所堆砌起來的安全感和優越感,在這間所有人都擠破頭的大學裡,成了一個平庸卻自命不凡的笑話。

他覺得自己曾經賴以為生的一切,正在一點一點的被輾碎,最後成為連渣都不剩的粉齏,隨風消逝在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裡。

漸漸的他開始沒辦法面對自己的同學、課業、生活,最後是他自己。

他開始做起了那種像是電影一般的夢,夢裡有盛夏、有海洋;有永遠情義相挺的兄弟和至死不渝的愛情。

有所有他想要的一切。

這些夢總是讓他耽誤該去的課堂、小組報告還有考試。他也曾經痛定思痛的調整作息訂好鬧鐘,但無論鬧鐘再怎麼響,就是無法將他從那些過往或者虛妄的美夢中叫醒。

當他第一個學期的成績單寄回家那天,媽媽把他叫到客廳。

其實那天媽媽什麼都沒做,就只是一言不發的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有千百支棍子,雨點般當頭落下。

後來媽媽要他搬離先前住的捷運共構宅,並將他的生活費砍了一半。

「儘早學會獨立生活也是好的。」媽媽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完全沒有看向他。

而爸爸早在此之前,就已經很久沒有和他們母子倆說過話了。

要是所有的現在都是過往的選擇堆砌來的,那麼他以前那些犧牲自己所有玩樂所有時間所有自由,完全聽從父母安排的選擇,又算什麼呢?

窗外又是一台運禽車呼嘯而過,宇勛知道卡車上一籠籠的雞在一個小時內就會經歷電昏放血,然後被屠宰場區分成有用和沒有用的部位。有用的地方被送回這個城市裡,供給著這個城市賴以運作的人類,而沒有用的部位則會被吐到這個城市邊陲人人嫌惡的地方,無人聞問。

可是不管有用還是沒有用,雞肉還是羽毛、白鯧還是熱帶魚……

聽話還是不聽話。

他們的結果都是死亡。

他沿著運禽車的路徑,一步一步的用雙腳丈量著自己和屠宰場的距離。

這座城市是面積最小的直轄市,卻被這座島上多數的人們稱為首善之都。

已然是夜半時分,但這座沒有睡眠時間的城市依然車水馬龍。他抬頭看向路的兩邊,到處都是重大建設的半成品。

也許再過個短短的幾年,這裡的一切就會面目全非。

一切都在生長,一切都在向前走。

一切,都在被需要。

他又想起那年夏天,那條被踩碎的熱帶魚。

或許它根本一點都不在乎自己有沒有用,而只是優游自在的過完了自己精彩斑斕的一生。

是不是就是因為總是權衡怎麼樣的選擇才能給自己帶來更有利的未來,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人類,或者說,他。

「欸宇勛,在拖甚麼啦?」海岬之下,那群同伴們歡暢而青春洋溢的對他招著手:「不敢跳喔?」

他看見某張熟悉的臉。他還記得那年夏天,他曾經送給他一幅書法。

可是那幅書法寫了些什麼呢?他早就已經記不得了。

「快下來啊!」那張臉鑽出水面,甩了甩一頭濕髮:「水超涼的欸!!」

或許那年暑假就已經是他人生的巔峰了吧。

而在巔峰之上,就只有最正確的那一個選擇。

他一躍而下。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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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小說-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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