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小樹

近期深深地愛上了刺繡,而在嚇人的未來裡,我只求能像一棵小樹一樣,默默地平安地長大。

社區活動:正在老去|替遲來的訃聞,寫一段年輕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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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從幾個10來歲的孩子和一位正值青春年華的20多歲女子說起。

暑氣騰騰的夏天,一群小朋友在開學典禮中做著暑假未完的白日夢,你站在前頭拿著點名板,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的叫,一臉的無關緊要:

「我是你們的班導師,現在回教室去吧!」

即便是小學生,八卦的能力也不會輸給一旁面目猙獰的家長會,這間小學並不大,升上高年級的我們在新的班級總會有舊識,你的朋友和我的朋友互相介紹兩句,就結成狐群狗黨了。

「我們老師是不是很年輕?」

「全校最年輕的,聽說人也好。」

風聲傳得一點也沒有錯,你是最年輕的,至於人嘛...應該也算是好的。

小學生的白天很長,國文課、數學課、體育課、掃地時間、午休時間,長大了回頭看是冗得莫名其妙,當下卻是充實的不得了,而班導師的風格大大影響了小學生每天的心情,那種湯婆婆型的資深班導師,帶出來的班級走廊乾淨、排隊整齊,小朋友們早早地就學會了什麼是儒家思想。另一種放牛吃草型的厭世班導師,人生的志向早已不再是作育英才,學生只要能不在走廊滑倒、平安回家就好,準時把教室鎖了下班最重要。

但你不一樣,你有你年輕的臉龐,和還沒有被社會掏洗過的夢想。

你在走廊的女兒牆上種小花,在路隊長的班級牌上畫插畫,夏天裡提一桶冰水,在上課睡覺的小朋友頭上勸他起來,在營養午餐時間盯著每一個人的餐盤平均的夾菜,一邊啃著脆迪酥一邊說:「那個芭樂吃乾淨了再拿來給我檢查。」

「老師那你自己為什麼吃脆迪酥?」

「等你當老師你就知道為什麼了。」

「最好是啦!」

「本來就是。」

接著我們開始為期一周的:禁止使用「最好是啦!」這四個字,同學們可以互相檢舉。

六年級的時候網路上風靡了一波無名小站和留言板,你成了唯一一個會在學生的版上留言的班導師,我們當時覺得酷斃了。那時的生活,像生字練習簿背面那兩句標楷體寫的:快快樂樂出門,平平安安回家。老一輩的人會說:這是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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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們從小學畢了業,同一個學區的小孩子們也都升上同一所國中,大家住得近,仍是上學下課都玩在一起。放學後,我們幾個要好的也總喜歡回小學教室裡看一看你,成堆成堆的聯絡簿,已經不是我們的名字在上頭。

說來奇怪,誰會畢了業還三天兩頭的回去找小學班導師喝茶磕瓜子?但我們鬼使神差地就這麼做了,對著你仍然是老師老師的叫,卻把黃昏教室裡的課桌椅當自己家茶几了。

「老師我跟你說,他最近交女朋友。」

「幹嘛講這個啦煩欸」

「老師你交男朋友了沒有?老師你不要結婚好了,你結婚了就沒空陪我們玩啦!」

放假的時候,你帶著我們幾個小朋友上山下海,開著一台白色的本田,繞遍了台北的山頭。我們坐在一棵大樹下玩撲克牌,抱怨上了中學遇到的班導師又老又醜,好在中學不供應營養午餐,終於能盡情的挑食。

「還是要營養均衡才行啦!」

「老師你現在管不到我啦!」

有一次我們去爬象山回來,在一家麥當勞的二樓吃薯條配蛋捲冰淇淋,麥當勞位在一個三角窗,從大片的玻璃望出去能見到一點夕陽,吃著吃著太陽下了山,大家就在那油膩膩的炸薯條味裡說了再見。

12歲的小朋友們上了國中,上了高中,上了大學,一條條路開了岔轉了彎,沒有誰循著腳印回頭過,即便要循,怕也只是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但我時常想起你,高中時還曾和這群小鬼中的其中一個聊起當時的種種,我們興起給你打了電話,你竟也接了,承諾說大家有空的時候約一約吧,你說好。我們都那麼年輕,有數不完的明天,不怕沒有機會見面。

每次和新舊朋友感嘆起光陰荏苒,90後的我們竟也要成為千禧世代眼中的老一輩,我總會說:「不知道現在小學生是怎樣,小時候我有一個班導師...」

幾年前我來到了你做班導師時的年紀,當年照片中的孩子們各各都長得比你高了,而你又去了哪裡?你的手機號碼在記憶的最深處,我除了09開頭剩餘的位數已經找不著,甚至還聯絡了那幾個小朋友中的一兩位,他們也想不起來,我們讀的小學大門仍敞開著,你的座位卻已換上新的名牌,來往的生面孔中偶爾有張似曾相識的,卻只道是你多年前已另覓新職。

所幸社群媒體趕在我們失聯之前灑了網,你我都是坐困其中的魚,明日復明日,我們總有一天會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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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果真在動態牆上見到了你的名字,白底黑字,瘦瘦小小的寫得端莊工整。

即便科技發達,重要的消息總能想方設法的遲來,比遲來的情書更禁不起保存期限的,卻是遲來的訃聞。

你才40出頭,是病了還是意外不得而知,動態牆上的零星碎片中有句「你不會再痛苦了」,我猜想是病了吧。數一數訃聞上所載的日期,那時我遠在異鄉,若是得到了消息會不會即時回來,連我自己都沒有把握。為了少時的老師飄洋過海,聽著浪漫,做起來卻是機票、學業、工作、金錢重重阻礙,一刀一刀都是現實。

自從那一年夏天在象山底下的道別,我們始終沒有再見面。

我們的相遇也在夏天,小學生們在暑氣裡排著隊,我向你敬禮,說班導師好。一旁參與開學典禮的家長們竊竊私語:「這班導師好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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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你逼我吃的芭樂,我都藏在抽屜裡,下課拿去埋在後操場了。」

「我知道。」

那一顆埋在學校後操場的芭樂始終沒有長成芭樂樹,而我開始能懂得當時你要我們把飯吃乾淨的堅持。

可惜你還這樣年輕,卻只留下我們替你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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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謝謝這個活動,給我一個機會把這段往事書寫成文。一直很遺憾在過去漫長的歲月裡,給了自己種種藉口,失了與這位老師見面的種種機會,見到訃聞是2019年的夏天,緊接著新冠疫情肆虐奪走了多少人命,這一兩年對生命的脆弱易逝感觸很深。

少時日子特別緩,顯得情特別長,能有這樣一位老師,是我的福氣。

Photo by Alfredo Viramontes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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