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凸

公衛人,遊子,NGO新生

一封耽擱了很久的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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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克這個回教國家, 周末是放禮拜五和禮拜六. 一轉眼, 我們這一批到Mosul來駐派的員工都差不多上工兩個月了, 眾人也開始出現出疲態. 剛來的時候周末還有精力一起敷臉玩牌, 現在一放工大家都累成狗一樣的摸回房間去躺平. 老實說其實工作強度也不是太可怕, 但是不知為何就是很容易累.

終於盼到周四晚上可以在床上耍懶, 把腿吊起來, 閒閒划手機, 信箱裡收到一封遲了兩年半的回信. 是石頭, 我多年前進西藏在滇藏公路上遇到的旅伴.

那一年夏天, 我在飛來寺和剛熟捻的雲南段旅伴道別之後, 很忐忑的自己去德欽的小診所吊點滴. 我在飛來寺感冒了, 一起觀梅里雪山的一個大哥告訴我, 感冒的人進西藏會腦水腫. 對於這個說法我非常半信半疑, 但是人生路上最怕就是這種抓不著概括的未知. 你不知道事情是不是真的如旁人說的糟糕, 狀態是不是真的像他們聽說來的那麼危險. 所以我坐在德欽那個小診所的窗台邊自己拎著自己的點滴瓶. 吊完之後早早跑去車站買那個月第一班有開的大巴士票.

石頭是我在那趟大巴上認識的六個旅人之一, 我們都要去拉薩, 在邦達下了大巴之後, 我們一起包小麵包車一程一程同了十天半個月的路. 他們像我的保護傘, 讓我一口台灣口音又拿香港回鄉證的外地人不用被當地人當成羊來宰.

石頭那時候才大二, 但是他很放鬆, 不急. 旅費不夠的他, 在我們繼續去山南玩的時候, 自己在拉薩的甜茶館大休了五天. 我一直記得那個要和他們分別的早上, 天還沒亮, 很冷, 我在睡袋裡半醒著, 看到那一群旅伴都穿戴好他們跟西部牛仔一樣的裝束, 站在客房門口, 逆光, 一臉黑的跟我說, 伊娃我們走啦, 你出中國了之後一定要小心喔. 我又睏但是又孤單的有點怕. 就看著他們呼呼喝喝地去車站了.

那六個人裡, 最後有聯絡下來的是石頭. 他回到南方之後有發信來問我出境順不順利, 一站一站有沒有遇到困難. 很神奇的那一條email thread存活了下來. 那一次中國行的七年之後, 我才又回去旅行. 在長春收到石頭的回音, 他那時候是個工作了五年的年輕人, 很有朝氣在各個大城市出差. 我們沒有見到面, 但是很興奮地交代了近況. 那是我要去塔吉克之前的夏天, 石頭在網上查了查說, 塔吉克有很多眉毛留成一條線的女孩兒, 是個奇妙的國家. 再後來他滿三十了, 去澳門塔做高空彈跳慶祝, 很幸福的結婚了. 我到上蔡的夏天, 發了信給石頭, 我說雖然咱們山長水遠的, 但是有靠近的時候可以約個飯哈.

那封信石頭沒有回. 我也沒多想. 可能他棄用了這個email, 可能他人生有其他要忙的事. 這都很正常, 和朋友失去聯繫是常發生的事, 我會掛念他們, 但是那不會困擾我. 如此這般, 在上蔡那段時間, 遇到困難的時候, 我認識了其他可以給我支撐力量的同時區的朋友, 看到了我此前完全沒接觸過的中國農村社會.

週四傍晚, 打開石頭的信, 他第一句打說:

"这是一封耽搁了很久的邮件,今天终于打开邮箱写下了开头. "

石頭很清明仔細地和我分享這兩年他當父親的生活. 在信的末尾, 他又說:

"真的很抱歉,这么久才回复你的邮件,有好几次打开邮件,望着闪烁的光标发呆不知道如何开始。看着之前的往来,也像是回顾了自己十多年来的轨迹。"

因為他這麼一提, 我也回去讀這一條跨度13年的email thread. 我們是兩個萍水相逢的旅人, 過了這麼多年還有書信往來真的是機緣. 但是這些不以為意的交流, 字裡行間都積載了我們成長的厚度. 我突然回想起, 離開法國的碩士班, 有一段時間我一直寫信給一個相熟的同學, 他一直沒回音, 我都開始擔心他是不是出了甚麼事. 某一天他終於回信了, 他說打不出回音的原因是, 生活裡沒有甚麼值得分享的事, 所以一直寫不出個所以然來, 並不是他出了甚麼事.

我想像著石頭對著鼠標不知怎麼下筆的畫面. 希望現在他一切都好.

收信真的很令人愉快. 兼且本周末我終於又打了一場爽快的羽毛球. 凸心大悅, 明天是周日, 可是開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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