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melyrain

無論去哪都想自由行的人。

個案|一個隱性內向者的自介

「請把口罩戴上」 閘門後的保全對著一位旅客高聲說著。

其實這一陣子以來已經很少聽到這樣的提醒了,這城市大部分的人也早已習慣出門就把口罩給戴上。

他不以為意,倒是因為稍稍被轉移了注意力,所以差點撞上了前面游移不定、臨時切換到自己這一線閘門的人。雖然不是天天遇到這樣的人,但在通勤時間發生的機率也不算低,就算不是自己遇到,也常在進站前看到別人發生,因此他早就養成了接近閘門時多留一份心走路的下意識動作,一場微小的事故也就在他細心的良好習慣下,輕巧地避免了。其實真撞上了也不是什麼大災難,頂多照著這城市的規矩,後面撞上來的人要說聲對不起,前面蛇行的人了不起「嘖」了一聲的頭也不回地繼續趕著他的時間,畢竟這時間停下腳步的後果可能是兩人一起被後面的人白眼,於是大家在這個默契下也就相安無事的繼續往前走,嗶卡,過閘門。

電扶梯前的秩序就好多了,雖然早已是日常景象,但每每看到捷運乘客非常自然的順著電扶梯右側排著長長的隊伍,他還是會在心裡暗自讚嘆台灣人這一點。就算捷運公司早在2005年因為跨年夜的意外而取消了「右站左走」的制度,但時至今日,乘客們似乎也沒有被動搖過這個習慣。

雖說左線是讓開了,但通勤時間的人潮其實也沒讓左線空閒過,左線旅客雖然腳步迅速,但其實每一塊梯板也是被迅速填上的,如果通勤時間站在下樓的電扶梯上,看著右線站滿的靜止隊伍對比著左線綿延不斷的急行軍,那場面其實還頗為壯觀的。這個景象仍然是這城市的象徵之一,各種形象影片不也一直很愛把這一點當作視覺意象,作為臺灣人的文明驕傲嗎?

堅持右站左走的集體習性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是不想成為破壞文明意象的那一人?還是預留自己快走的可能性?也許是純粹不想跟另一線的人有所衝突?或著其實以上原因都有?他每天都會有意無意的思考這些事情,長久的觀察其實也讓他有些心得,覺得有些答案是確定的,然而僅憑著一個固定的車站、一批固定的旅客行為,又能得出什麼說服人的結論呢?讚嘆歸讚嘆,思考歸思考,但他其實不怎麼常站在電扶梯上過,無論左線或右線。

他其實,是樓梯派的。

倒不是為了多運動消耗熱量那麼勤勞的理由,也不是那種抓不准時機踏上電扶梯而有恐懼的人,他就純粹是喜歡樓梯的空曠而已。除了不想毫無社交距離的站在右線任由電扶梯運送,也不想靠左在本來就是要幫你動的電扶梯上還要自己再加速度移動,他覺得真要趕時間的話,就更該踩在實心的樓梯上,跑起來才有安心感,在樓梯上,有可以自己決定腳步快慢的自由,有可以臨時回頭轉向的彈性,有完全屬於自己的步態,所以他喜歡走樓梯,不管是上樓或下樓。

電扶梯上的秩序到了梯板循環的盡頭又是一次重整。車廂是一長列的,月台是廣闊的,電扶梯上的隊伍到了候車線會再一次的重新整隊,於是原本走在左線的人一踏上月台之後腳步會更快,原本站在右線的人在此時好像會被左線的人對比出自己的原地踏步,甚至被樓梯派的人超車,於是也開始在月台上趕了起來,趕著排這,或趕著排那。

捷運月台的等候線有兩種形式,搭車人次較少的車站或是夠寬闊的月台會只有箭頭標示著進與出的空間,並且只有單排的等候線,而人潮洶湧的車站或是比較窄的月台為了避免過長的人龍擋住動線,會把等候線分為兩道,從箭頭開始是排隊的起點,也就是第一道,而隔壁道則是承接第一道所溢出來的人數,他想到這個設計類似當兵時進餐廳,成講話隊形的部隊改成縱隊行進時,從第一班開始走完然後第二班班頭接著第一班班尾繼續走,再接著第三班、第四班以此類推下去的形式,不過在捷運站裡面,這個常識並不適用。通常,人們會在第一道鬆散的排著,在第一道還有空間的狀態下,會有人直接從第二道的頭排起,當車子進站時,第二道的頭會同時和第一道的頭一起闖進車廂,也就是說,就算是早來的人排在第一道的中後部,還是會比晚來但排在第二道前部的人晚進車廂。

他曾經站在第一道後部不可思議的看著第二道的人搶進車廂,也曾經站在第二道當班頭的時候堅持想等第一道的人走完,卻被第二道後面的人催促或甚至就直接插進第一道去了。剛開始,他對這件事實在感到難以接受,倒不是非得像當兵一樣的守規矩,只是他以為排隊不就是一個「先來後到」的原理,怎麼剛剛還在電扶梯上的光榮,現在卻是一片野蠻的驕傲?不過,也正是因為把電扶梯和等候線兩件事拉在一起想,所以他後來也把兩件事給一併想通了,排隊的原理是先來後到,這一點絕對是沒錯的,因此,電扶梯上的秩序感也就說的通了,因為相對而言,電扶梯還不是真正需要排序的場域,在月台等候線前,車子進站、車門打開、月台安全閘門開啟那一瞬間的絕對時空領域,才是分出先後的主戰場,所以在電扶梯上可以優雅可以喘息可以熱身,順便促成一個城市驕傲也算是功德一件,但踏上月台後,一切就必須真槍實彈了起來。

想通了這一切,他也就釋懷了。可能是只有幾秒之差的事情吧,只見大家似乎早就習慣這個狀況,也好像沒有什麼糾紛或溝通出現過,主要是也沒有人像他想的這麼多吧,畢竟在忙碌的一天之中,為了這幾秒鐘的時間想這些根本是跟自己過不去,他也是不想跟自己傷腦筋的人,所以就這樣結案吧,只是當他排在第二道班頭時,他還是會不好意思比第一道的人先進車廂,為了解決這種認知失調,他決定以後在雙排等候線的狀態下都排在第一道的尾巴,至於到底誰要先進去,就是前面的事情了。

其實在通勤時間,有照著等候線排隊也算是難得了,在等候線以外,多得是更後來的人,在完全不是等待線的地方等著下車的人走得差不多之後就直接走進車廂的,在等候線上分先後反倒顯得可笑。而且不管是什麼順序,不管站在哪裡,總之通勤人潮都會推著你往前走的,像是月台上也裝了自動輸送帶一樣。

他走進車廂,在擁擠的人潮完全進來之前,迅速找了門邊的老位置站著,滑開手機,今日焦點新聞仍然持續報導著最近鬧很大的服用中藥導致鉛中毒事件。

「...衛福部10日重申,目前零星服用中藥後鉛中毒案,應屬個案,未來會加強抽驗自費用藥,強化用藥安全,呼籲民眾無須恐慌。」

他不太明白,所謂「個案」是指中毒的患者,還是開藥的醫生,但宣告措施既然是未來加強抽驗用藥,又好像在說那個含了硃砂的藥材是個案。

「總之,就是少數人吧,無須恐慌」 他心想。

就像在一片擁擠之中大聲講著手機的人,雖然有幾個人臉上露出明顯不悅的表情,但也不見人群有何反應,所以這是個案。或著在已經毫無立足之地的通勤車廂中,仍然有坐著的人雙腳開開向前伸的試圖畫出自己膝蓋前的領地,有座位的人是少數,這也是個案判定,如果站他前面的人抗議,那也是個案,在滿滿的通勤車廂中,一切個人之間的行為與態度,都是少數,都是個案,都無須恐慌。

他常覺得人群還比較令他恐慌,不過站在這個門邊的縫隙,他倒是安全感十足,這個位置可以讓他在車廂的天然地形中少碰觸幾個人,畢竟車廂只會隨著一站一站更加多人;這個縫隙剛好也不會擋住門口,讓他不會在到站時因為禮讓下車旅客而先走出車廂,卻被下一站的旅客搶上車廂反而讓自己擠不上車的窘況發生;站在門邊的好處還有保持自己到站時能夠順利下車的機會,因為剛剛搶著上車找座位的人,也會在到站前搶著擠到門口,好讓自己在下車時也是優先的,而原本就站在車門附近的人反而會被擠到後面,當然,這也是個案,只是是每天都會發生的個案,所以他早就摸索出這個絕佳的位置,以及相應的行動方針。當然這個縫隙的好處其他旅客也懂,只是他住的遠,幾乎可說是在始發站上車般,也就比較有機會往這裡一站。他不愛搶,偶爾也是有沒站到的情況發生,於是他會往行李架那邊試試有沒有位置,不過通常都會有人坐在架子上面,行李架大概可以坐兩個人,對整個車廂的人來說也不影響什麼,是個案,判定。

這個離門邊很近的縫隙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意義是,讓他可以在到站時,可以順利的在很初期的時機閃出車廂,並且避開車門口的直線方向,免得被後面搶著換車的戰士們給放倒。其實轉乘車就在同一個月台的對面,對他而言,他悠閒的走過去也從來沒有趕不上過,他覺得那些沒命似的奔跑實在沒有必要,不過他也不是不能換位思考,畢竟前一班車都衝搶到了,換車了怎麼會不繼續衝搶,而前一班沒搶到的人,這一班怎麼能再不衝搶,他曾經刻意提早的出門,在轉乘站的月台中間等待,看著兩側的車同時到站,一開車門那一瞬間兩邊奔跑的人群,那些密集交錯的影子所劃成的直線,其實也不輸電扶梯上的風景,同樣的令人讚嘆。

他從門邊縫隙閃出來後,悠閒的走往隔壁被擋住的車廂,偶而還是會被不太會煞車或轉向的人給撞到,他實在不喜歡這種碰撞,而且通常被撞了也得不到一句道歉,更多的是好像被當成擋路一樣的反應。

“你說這個城市太沒禮貌,我覺得你亂有思想的”

每當他遇到各式各樣的擦撞也沒聽過一句道歉時,他心裡都會浮現出這句話。這是他小時候一個很紅的廣告詞,但現在應該沒多少人聽過,在這些奔跑的人影中,他彷彿是一個跟當年這廣告一樣評價的異類。

說「這個城市」是一種全稱式的命題,用現在流行的講法就是開了地圖砲,會被批判是以偏概全、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他太知道這城市的意見,他必須釋懷,把這些碰撞無禮當作是個案,也必須把會想到這個久遠年代廣告的自己當作個案,不要想這個城市太沒禮貌,也無須亂有思想的。

他散步進了車廂,好整以暇的再一次鑽進門邊的縫隙,他常會看著已經坐在位子上喘氣的旅客,他們臉上的表情彷彿人生就此圓滿一般,而他也就會感受到座位對他們的意義,甚至有些替他們開心。

車子到站了,那是一個更大的轉運站,他再度從門邊的縫隙閃了出來,走上樓梯,看著兩線同時到站的車廂湧出瘋狂奔跑的旅客,在尚未有人的電扶梯上跑著,而怠速中的電扶梯甚至還來不及回復原速。他也看著健步如飛的人們總是搶到了身心障礙者優先使用的升降梯,他走上樓梯的高度,剛好可以看到他們踩在腳下的「優先使用」和「一般等待」的兩條等候線,但想來奔跑時人的身體反應也是只能看到眼前的事物吧。

他也必須專心看著自己的眼前,不是因為他也在跑,而是樓梯上反向的人群總是不斷的逆向到他眼前,就像二線道的北宜公路,總是有對向想超車的車輛突然切到自己這一線一樣,如果他不好好看著前方,他懷疑他總有一天會被撞下陡峭的捷運樓梯深谷去。

在最後出站的閘門前,他會慎選排在誰的後面,他不喜歡選光顧著奔跑而毫無其他動作的人後面,因為那表示這人會到了閘門才開始想到要掏出電子票證,結果反而更浪費時間。有時他會刻意走在老人家後面,不是因為老人家慢慢走就會準備齊全,而是他知道自己不會催促老人家,但後面的人可就不一定。

走出閘門,走出車站,走到他的目的地,他抵達了。這一天明明才剛開始,他卻像是結束了一切,坐在椅子上,深深的吐了一口氣。看著陸續抵達的同事,他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經歷了像他剛經歷的一切,也許他的通勤,只是個案,就像他的今天,也只是這城市生活中的其中一天而已。

作者自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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