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歷

雅歷。寡言,文章字句屬戲言。在柏林讀哲學,喜歡思考與寫作。 文章見於《立場新聞》哲學版、《關鍵評論網》、《明報》專欄〈菩提樹大道〉。 Medium: https://ericlamtf.medium.com Facebook Page: https://www.facebook.com/playwordss Email: t.f.lamus@gmail.com

誰不是他鄉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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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喜交集,相視而笑,也許是每個在漂泊海外的遊子,待人處世需要的一點幽默感。

陳可辛的電影《甜蜜蜜》是移民的故事,也道出那個時代很多移民的心聲。戲中角色都是圍繞社會的邊緣人:英文老師齋滷味(Jeremy)、江湖大佬豹哥、泰國妓女芥蘭、傻痴痴的姑媽等,訢說大時代下小人物身不由己,四處漂泊的無奈。每個移民在香港都有自己的目的,香港不是他們的家鄉,終有一日會離去。戲中的一幕,李翹對黎小軍說:「黎小軍同志,我來香港嘅目的唔係你啊。你來香港嘅目的都唔係我啊。」

一個人來到異鄉謀生,心中想著飛黃騰達,衣錦還鄉,成為別人心目中的香港人。在香港,懂得廣東話的不一定是香港人,可是不會廣東話的,一定是大陸人。「香港人」三個字,是動力,也是負擔。

萍水相逢,吾人皆是他鄉之客。我是廣東惠州的客家人。父親早逝,母親為了謀生,舉家搬到香港。香港和惠州老家只是一個小時多的車程,可是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人生第一次嘗到美味叉燒油雞飯。我還記得大元邨燒味檔十元的雙拼燒味飯,還附有汽水。太和邨麥當勞是我周末的流連的地方,童年就是在街頭上混日子,也不知道明天到底會怎樣,過得一天,就是一天。那些勵志故事,很多時都不會出現在現實當中。

可能是客家人的命,注定漂泊無根。那麼多年後,我竟然會來到柏林,來到一個更加陌生的國度。即使學會德語,也不一定聽得懂別人說甚麼。就像是電影中黎小軍一樣,一個人傻更更,一開始時不明所以。在街邊吃完麵包,便繼續埋頭苦幹。人總要生活,即使萬分不願意,也得要面對,喜歡與否從來不是決定事情的理由。沒有豐厚的背景,只能在夾縫中求生。我想,這算是這麼多年當移民的感受。

我很不喜歡自憐自傷,很不喜歡人只是抱怨,而不去想方法解決問題。我也不像近年很多「港漂」一樣,常常要強調自己如何融入當地,活得像本地人一樣。弔詭地,常常嘮嘮叨叨不斷重複自己「港漂」身分,反而顯示自己對當地的陌生。是那國人其實不重要,首先堂堂正正地做「人」。

在柏林已經是一段日子。說實話,自己在柏林的香港朋友不算多,港人在柏林變成別人眼中少數族群。在香港的那一套常走捷徑的行事方式,在柏林很可能行不通,反而會四處碰壁。說來也真的很有趣,世界各地有華人的城市,都會有唐人街。可是,唯獨是德國沒有。可能,德國的華人不夠多,可能,華人來德國聚居相對較遲。在柏林的夏蘭登堡(Charlottenburg)的康德街(Kantstraße)算是比較多中餐館,像是一個小小的唐人街,不少華人在這裡聚居。可是,與一般人印象中的唐人街,完全是兩回事。那些在電影中常見的唐人街,滿口廣東話的老伯,坐在街邊喝茶大談闊論的景象,十年如一日的生活習慣,在德國不復見。

朋友離開香港,到韓國生活已經多年。我們在首爾食飯見面,說起異鄉的生活,有苦自知,理性上明白當中的困難,情感上卻無法直接感受。人離鄉賤,關山難越,有誰不是失路之人?每個移民都會尋找自己的出路,試過在社會的邊緣掙扎。當中的苦情,大概只有離鄉背井,身處異鄉才能領會。

移民他鄉,傷心的多,快樂的少。抽離一點去想,其實人生本來就是如此。人生既不是純粹的悲傷,也非純粹的歡樂。電影《甜蜜蜜》最後一幕黎小軍和李翹在紐約街頭重逢,背後傳來鄧麗君的歌聲。悲喜交集,相視而笑,也許是每個在漂泊海外的遊子,待人處世需要的一點幽默感。

大概這就是甜蜜蜜的意思。

05.09.2020

寫於首爾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菩提樹大道》,13.09.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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