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line

換日線。台灣高雄人。二十歲後流浪到台北工作七年後回高雄定居至今。自由工作者,大多數時間從事的事都跟書和出版社有關。email:sunline.liu@gmail.com,歡迎贊助:https://bit.ly/sunlineathome

無法下班的接案人生22/B面:村上春樹的海外贈品製作,你接不接?

陳金鋒有一句名言:「球來就打」(See the ball, hit the ball)也算是我接案人生的方向和準則。

2012年我與母親開始合作布袋子的製作,也依然接著所有源源不絕的設計案,我幾乎把人生都交給了工作、接案,總是一個案子接著一個案子,並且還不停在腦中長出不同想法。除了「帶書出門小書袋」以外,我在設計案的空檔之餘,研究起絹印:製版、曝曬、印刷……

當時的合作對象非常多,在Facebook上也加了不少出版社的合作夥伴,大伙看著我每日用大量大量的文字書寫生活日常,或者看我一再的變出有趣的花樣。時報出版的L突然問我:「阿線,如果找特製布袋子要怎麼算價錢?」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怎麼算價錢?我趕忙從房裡跳跳跳到母親面前說:「欸有人問我要做布袋子耶,怎麼算錢啊?」

母親是老裁縫,工夫了得,經驗也不少,她從裁縫車前抬起她戴著老花眼鏡的頭說:「要做什麼?尺寸多大?多少個?多久要?用什麼布?你去問好才能算錢,而且你怎麼知道他們是不是隨口問問?」母親的語氣立刻澆熄了我高昂的情緒,但我不死心問她:「問好了妳要一起做嗎?」她又白了我一眼說:「先去問再說,要看來不來得及啊!」

我向L一一確認了母親的提問,但問題是,如果母親的布工可以完成,L還提出了一個需求「布袋子上面要有圖案」是否能用「絹印」去呈現?

「接案」到底有沒有準則?或「固定業務」?我就像是陳金鋒那句名言一樣「球來就打」,有案子就接!我才剛開始摸索「絹印」的技巧,要把村上春樹這個海外贈品接下來做:究竟會不會太自不量力了一點?我沒有想那麼多,時間給我、母親支援我,哪怕是失敗一千次,我也要做出來。

那是2012年的年底,十二月高雄下起像台北的綿密細雨,空氣中的濕度和溫度都教人想窩在被裡不要起身。

我只有一個月不到的作業時間,因為2013年的台北國際書展就在一月底,而這批兩千多個布袋子就得在書展前交貨。我和L先是在電腦上溝通圖樣,由我設計樣式交給她及日方溝通,再確定尺寸和材質,也在美術社挑選最後絹印的顏色,來回花了不少作業時間,一直到跨年的前幾天才完全確定所有的細節,接下來的步驟就是我與母親相互配合、火力全開完成所有的袋子!

如果以現今我手工製作的絹版功力,應該只需要半天就可以把所有的絹版製成,但2012那個冬天,我才剛開始研究絹印的步驟,連感光膠要怎麼刷上絹版才會完美不失敗的技巧都沒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我就得交件,內心焦慮慌張不已。

尤其是那個跨年前幾天,我在當作暗房的浴室已經重複再重複地數十次製版的過程,就是沒有一個成功的版可以使用,眼看感光乳膠又被我用完了,絹版也消耗掉,又是接續的連假,美術社可能都沒有開業,沒有材料可以製版,又浪費幾天的時間在空等。

我決定先放棄始終無法做好的絹版,出門一間一間美術社找材料,把感光乳膠多買幾瓶、絹版更是買了一定數量回家。而同時,我還有數間國際書展的文宣品要趕,以及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的做起「布紅包袋」在過年前販賣(台北國際書展通常在農曆年的前後)*其實回看Facebook的記錄,我還同步在誠品有個小小的產品展要布展,到底哪來的精力?

我還記得跨年的那一個晚上,我又一次一次刷著絹版,又一次一次失敗。倒數完了,2013年也走進來了,在夜深人靜的廁所裡急躁地連哭都哭不出來,想不通「到底是哪一個步驟錯了,為什麼無法做好一個版?」那幾天,我就是重複著同樣的步驟:在絹版上刷上感光乳膠、晾乾、曬版、洗版,卻在每一次洗版時,圖樣不是破掉就沖不出來。每四個小時重複同樣的動作、每失敗一次就坐在那些絹版前乾瞪眼想抱頭痛哭。「時間快到了、時間快到了、時間快到了!」我一直在心裡跟自己說。

後來,我怎麼搞定這些絹版的?大概就是後來信奉的那句話:「慢慢來比較快!」冬天的濕氣太重,我又還不太會掌控絹版製作的技巧,還沒乾就想曬版,時間沒掌控好就想洗版,以致於感光乳膠還沒完全附著於絹版上,會容易被沖掉,或者因為時間的控制不準確,使得圖案上的「時報出版」、或是字樣上比較細小的線段容易曝曬不完成或是過曝。一切慢下來之後,就漸入佳境,開始進入印刷的階段。

(絹版的製作過程中,曬版要有好的光台,它會把圖案的部分留下,曝掉不要的那些,而洗版就是將圖案的部分洗淨,就可以印刷了!*爾後這件事也成為我另一種收入的來源,教學、製作商品。非常有趣的手工!

前面說了,除了做這個布袋子之外,我還有大量的設計案需要交件,每天的生活時間是早上起床到晚飯前做設計,晚飯完到半夜兩三點睡覺前印布袋子,好讓母親在我白天做設計時可以將印好的布製成袋子。

但「絹印」這門手工業,不像電腦上做設計,位置不對就重挪一下,做得不好就按ctrl+z回到上一步,只要手勁拿捏不對,「時報出版」這四個字要不糊掉,要不就不清楚就得丟掉。(它們非常的小,一個字不到1cm)後來的順序變成先印「時報出版」這個小字,沒問題了才印上方的「村上收音機」,前前後後應該印壞上百個。

在家裡做這種手工,不是由我開始,早在我童年時代,「我家就是成衣廠」這件事就讓「客廳即工廠」這件事一直存在著。而這回,我不只需要在客廳作業,還需要廁所當暗房、清洗,常常搞得全家人無法使用廁所,更讓流水聲叨擾家人的睡眠,並且永遠在被母親訓斥:「為什麼做完了沒有收?」(問題是沒做完嘛!)

那樣多工執行設計、絹印、商品買賣的日子直至今日。這個村上春樹的布袋子如期完成交件,而這筆費用需要「公司對公司」於是我也順勢辦理了自己的工作室登記。

「接案人生」讓我最感到有趣且驚奇的不是「收入」不是「自由」,更不是什麼「做自己」,而是「See the ball, hit the ball」這件事,球來了就打,雖然有時候會有壞球你要放掉,但很多時候不要猶豫,不是太壞的球就瞄準它夯出去,否則你等不到壞球就會遭到三振,那時候你再問自己「為什麼那顆不那麼甜的球不出手」就太晚了!

於是就在這個「案子來就接」的直球對決中,我幾乎把「我還是上班族」時無法想像的自己,發揮得淋漓。不得不再提起那一句,常在職場或是工作接案中會被提醒的一句話:「做人要圓融!」之類的訓戒。

我想工作和人與人的往來是這樣的:想把一件事做好,每一個人都需要花一點力氣去溝通、去付出、去包容、去體諒,或者還需要彼此加油打氣、鼓勵支持。所謂「圓融」不是「忍讓」更不是「退讓」而是在一定的時候把事情看清楚,不要加入太多的情緒,才能好好地事情完成。

村上這個「不是設計案」的案子之後,偶爾會接到出版社要做袋子的需求。我幾乎全部捥拒了。一來我不願意市面上的「書籍贈品」出自我手的全部一模一樣只換了各家出版社的logo,二來我不願意讓人打壓我母親的付出,求快、求便宜的我從來不接(我媽五十年的功豈是可以如此對待!)多半我會說:「去找工廠做比較快又比較便宜!」而且我會順道介紹廠商!(沒有人設計我還能幫你設計喔~)

「手工」這件事,不論在絹印或是在布製品上都是逐步消失的事。每次有人介紹「XX職人」的時候,我都會替母親和我自己掌聲鼓勵。沒有太多人知道這批「村上春樹幾乎沒做過的海外贈品」是出自於我與母親手(不多,就兩千五百個左右。但印到快死掉。)多半也很少人來稱讚過我什麼,或者會因為我某種對手工的修煉不給鼓勵也少點碎嘴。

從那之後,我仍然不斷地升級我的絹印技術印製出許許多多我自己滿意的作品

往後的幾年至今,「See the ball, hit the ball」我從來沒有改變過「案子來了就接!」這件事。「無法下班的接案人生」其實一直都是李宗盛那首〈和自己賽跑的人〉唱著的「前方沒有終點,奮鬥永不停息」的意思!

前幾日找出當時L寄予給我的成品,特別將它們找出來合照。

圖:
201301村上收音機海外贈品作品集

絹版
半成品
浴室當暗房
母親製作中
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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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下班的接案人生全文:https://matters.news/tags/VGFnOjc5ND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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