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李

一个爱写字的人。主要写散文随笔,读书心得,偶尔写小说。

谈哲学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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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向来是与普罗大众有距离的。即便是受过当今高等教育的人士,若非个人喜好或是工作学习中有相关需求,对哲学的了解恐怕也相当有限。我出于对知识的好奇,从小就对哲学有些兴趣,曾读过一些经典著作,大学时选修过哲学课程,算是有过一番肤浅的接触。可实事求是地讲,我从哲学中所得的困惑远多于解答,不敢说有多深的理解。

哲学没有一个标准的定义,一个人如何解释哲学的内涵取决于他的哲学观点。翻翻哲学史,物理、逻辑、政治、伦理都包含在内。古时的哲人贤者几乎都是十项全能,研究内容无所不包。我以为纯粹意义上的哲学就是研究(除去数学之外)仅凭理性思考就能得出结论的问题。但凡是研究外物、需要用事实验证的,都另外自成一套学科。在这篇文章里我打算整理下自己的想法,讨论几个在我看来最为重要的哲学问题。

第一个问题:物质的存在

物质存在吗?乍看起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物质当然存在。当我们观察一个物体,看到它的颜色、形状,触摸到它的表面,我们由此确定它是存在的,因为它看得见摸得着。可是仔细想想,这看得见摸得着指的都是我们的主观感受。我们有了一些感官体验,而不是直接体会到一个物体的存在。事实上,我们默认了这些感官体验是由某个物体的存在而造成的:因为桌子存在,所以我们看见了桌子。这个默认的想法并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持。就像在科幻电影和思想实验中那样,我们完全可以想象自身的所有感官体验都是虚假的模拟信号,自己其实生活在虚构的世界里。除了自我以外,其它所有一切可能都不真的存在。

围绕这个问题产生了很多种不同的说法,有极端地肯定或否定物质存在的,有认为物质存在但精神才是本原、精神先于物质的,当然也有认为物质先于精神的。我认为物质存在,而且反对精神物质的二元论,在我看来精神也是一种物质。

我无法找到确信无疑的理由去证明物质的存在,同时也没有办法证明物质不存在。物质的存在对于我来说是一种信仰。一个简单的理由是,外部世界不以我的个人意志为转移,我不能操纵太阳升降、不能让河水倒流。无论以何种形式,必然有我之外的存在。物质的存在为这一切提供了简单合理的解释,比充满假设非物质世界更加可信,所以我愿意接受物质的存在。

关于物质与精神的先后,我能想象不包含精神的物质,却无法想象没有物质载体的精神,所以物质才是本原。至于为什么有人认为精神为先,这就引出下面的另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共相的存在

想一下「桌子」的概念,再观察一张具体的「桌子」。虽然同样使用了「桌子」一词,含义却有所区别,前者是抽象的概念,后者则是切实存在于时空中的事物。像「桌子」这样代表一类事物的抽象概念,就是共相。「红色」、「三角形」等等也都是共相。既然这些共相不是存在于现实时空中的物质,那就当然是精神的。事物有寿命,抽象的概念却是长存的。即使我们摧毁掉现实中的所有的桌子,也不能毁掉桌子的概念。这样看来,共相是超越具体事物的存在,是精神先于物质的明证。还有更夸张一些的说法,认为共相的存在才是真实永恒的,现实世界不过是共相的投影。

对于以上的观点,持认同和反对态度的哲学家几乎一样多,在漫长的时间里展开了激烈的论辩。我是属于反对的那一派。在我看来,共相不过是一些人造的观念罢了。

比方说桌子,桌子是人发明创造出来的,没有人就没有桌子这个概念。桌子这个共相甚至不先于人类这个物种,当然更别提物质了。所有人造物的共相都可以用这个说法来反驳。

自然产生的、非人造的共相又如何呢?一朵开在田野里的红花当然不是人类意识的产物,但是「红」和「花」这两个概念都是人造的。世上本没有红的概念,也没有花的概念,是人创造出了这些说法。人眼可见的、波长在某一范围内的光被称为红色,植物的某个器官被称作花。人类自己自然认为这些说法天经地义,其实不过是些虚构的想法。举例来说,英语国家在翻译中国农历羊年时遇到了难题,因为英语中有「山羊」和「绵羊」,却没有作为两者统称的「羊」这个词。这样看来,对于中国哲学家,「羊」是个共相;对于不懂中文的英国哲学家,「羊」不是个共相。这实在太滑稽了。

仔细考察人类对天文地理自然万物的种种分类,会发现这些归纳抽象是相当含糊、不精确的。人工智能的一个重要课题就是分类问题,让计算机程序去辨别一张图案是猫还是狗,不同照片中的人脸是不是同一个人。计算机的运算能力远超过人脑,之所以难以处理这些问题,其实是因为这些分类并没有精确的标准,只是人脑的产物,等同于是让计算机去揣摩人的思维方式。

我以为支持共相是绝对存在的哲学家都犯了一个先入为主的错误,把人类的智能看的太高了,以至于认为人类智能的特性就是所有智能的通性,把人类自己的偏见当成天经地义。有位古代哲学家曾引导不懂数学的人通过推理得出三角形内角和为180度,并以此为证,认为真理是绝对的,所有人通过理性思考都能抵达相同的真理。现代数学水平比古时高出太多,我们知道非欧几何中三角形内角和未必是180度。我们认定这个结论不过是因为生活在三维空间,思维受到了局限。对于人工智能的研究已经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启发,假若有朝一日能遇到外星文明,更加会颠覆我们的思路。我们习惯说东南西北,会不会有某种文明用三个方向甲乙丙来定位呢?我们讲时间上的先后,会不会有某种文明将所有时间一视同仁、不分先后呢?

在我看来,共相是人类归纳总结出来的知识。知识作为一种信息,本质上也是物质的。信息必须以物质为载体进行存储和传播,是对物质状态的描述,更进一步地说信息就是物质的一种属性。所以对我来说,没有作为精神的共相,共相根本不能当成精神先于物质的凭证。

第三个问题:知识的来源

我以为,人的知识大体可以分为三类:第一是通过我们的感官直接获得的知识,比如说看到草是绿的天是蓝的;第二类是我们在直观感受的基础上总结出来的知识,比方说太阳昼升夜降、人类终有一死;第三类是抽象的逻辑、数学知识,比如一加一等于二。

关于第一类知识,我们如何确定直观感受是可靠的呢?我们所见所闻到底是包含了外部世界的客观信息还是虚妄的幻象?这个问题已经在物质的存在那一部分讨论过了。我的结论是要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这是我的基本信仰,否则无法理智地生活。

关于第二类知识,有人提出了强而有力的质疑,认为归纳法不能提供确信无疑的知识。归纳法是用已知的经验去猜测未知的经验。比方说,我见过的所有天鹅都是白色的,于是我得出结论说天鹅都是白色的。而实际上存在黑天鹅,我的结论是错误的。难题在于,我们无法避免黑天鹅存在的可能性。所有通过经验总结出来的知识都可能存在错误。

我认为归纳法的弱点是无法弥补的,但这并不说明依据归纳法得出来的知识就不可信。我过去见过的所有天鹅都是白色的,在没见到黑天鹅之前,要我猜测未知天鹅的颜色,最理性的猜测就是白色。归纳法并不提供绝对的真理,而是给出概率最大的建议。如果新的经验反驳了猜测,我们大可提出新的设想。事实上,科学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

关于第三类知识,这些知识是不是来自于经验?像一加一等于二这个例子,我们可以说是从经验中提炼出来的,比如一个苹果再加上一个苹果等于两个苹果。但是一旦有了数字和加法的概念,二加二等于四和四加四等于八就不再依赖于经验了。在经验之前,我们的脑海中是否已经预先存在着一些逻辑、数学的真理?否则逻辑与数学是如何从经验中产生的?

我以为这个问题是可以依靠科学来解决的。关于人类的理性,哲学家们过份沉溺于凭空设想,却没有真正的观察实验。借助于生理研究和计算机技术,我们对智能会有更深的认识。假设有朝一日我们建立出一个模拟人脑的模型,就可以用实验检测:只输入经验数据而不提供先验知识,是否有无法解决的问题。

近年著名的阿尔法围棋项目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阿尔法围棋是一个围棋软件。在此之前,设计围棋软件的主流思路都是加入人类的围棋知识,设定好不同情形下的处理方法,再把这些先验知识应用到具体的棋局中。这类软件的水平有限,至多相当于较强的业余选手。阿尔法围棋则是纯粹依赖于经验,仅凭棋谱来训练,没有加入任何先验知识,反而取得了突破进展,围棋水平超过了最强的人类选手,并随后在国际象棋和日本将棋中取得了同样的成功。这个项目能否推广到更多的领域还有待验证,目前的结果已经足够鼓舞人心。

即便最终证明了先验知识对于智能必不可少,我也坚持认为经验的作用要远超过理性。理性或许为处理经验提供了前提,但是只有借助于经验我们才能理解外部世界,才能获取新的知识。将一个人类婴儿剥除五感,他绝对无法借助自身的理性(假设这理性存在)成为一个有智慧的人。

综合以上论述,我认为经验是人类最重要的、非常可能是唯一的知识来源。

第四个问题:哲学的用处

文章开始处我提到哲学是门曲高和寡的学科。哲学问题的抽象复杂是让人畏而远之的原因之一。但是哲学再难也未必难得过自然科学,不愿迎难而上还是由于缺乏足够的动力。生有涯而知无涯,要人耗费时间在哲学上,总得有个理由。那么,哲学的用处是什么呢?

第一点,哲学问题重要吗?前面我探讨了三个著名的哲学问题,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这些问题有重要的学术价值,是对人的理性的反思。如果没有人去思考、去追问这些问题,意味着人类缺少对自身智慧的自觉。但对个人而言,即使从未思考过这些问题对生活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哪怕是哲学家,在脱离学术讨论的环境之外,没有谁真的会逐一检验自身的经验与信念、按照自己的哲学观点来生活。不过几乎所有高深的学问都是如此,没理由以此来苛求哲学。

第二点,假设我们已经承认哲学问题的重要性,那么哲学研究能提供多少确定的知识呢?单纯考虑研究课题与目标,占星术的重要性不逊于任何学问;可是占星术得不出任何令人信服的结论,所以不是一门成功的学科。很遗憾地,哲学上确定的结论并不比占星术多。其它的学科都是直接从问题着手,学哲学却一定要学哲学史,哲学就是一大堆观点的集合。无论任何哲学问题,几乎都存在着完全对立的说法,经过千百年的争论也无法互相说服。一个哲学家所持有的观点,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个人特质,而不是什么确信无疑的精确证明。我自己就能清楚地意识到,我所认同的哲学观点与我的个人经历有关,我接受的长达二十年的科学教育让我倾向于唯物主义与经验主义。我认为用自己的智慧来分析自己的智慧是件有局限的事,哲学问题没有答案是因为超出了人的能力范围,想在哲学中寻求真理是徒劳的。

第三点,假设一个人对哲学有莫大的信心,不仅认同哲学问题的重要性而且对自己的观点确信无疑,认定自己掌握了真理;那么,这哲学真理能不能应用到其它领域呢?历史上很多著名哲学家都以哲学为核心,用自己心中的哲学真理去指导天文地理道德伦理人文政治所有学科,建立一套无所不包的思想体系。这种做法的信誉度已经破产了,现在几乎没有哪个学者会认真考虑这样做。哲学观点的正确性已经是严重存疑的,在不稳固的基础上建立高楼大夏必定会是摇摇欲坠。无论是研究世界的组成还是如何建立更好的社会,都需要现实中的观察和实验。认为仅凭思考就能得出宇宙真理是种虚妄的想法。

所以,如果一定要追问哲学的用处,我只能得出消极的结论:哲学没有什么用处。哲学是思维的奢侈品而非必需品。甚至可以说,哲学只是西方文化的特殊产物。(举例说,中国有没有哲学是有争议的话题。中国最有代表性的儒家思想弱于思辨,缺少西方哲学中的抽象理性思考,在我看来比起哲学更像是一套宗教式的生活准则。)

如果允许我感性一点,我还有另外一个答案:哲学是一条朝向真理、却看不到尽头的路,人的智慧只能照亮脚下,也许永远无法抵达终点。但是,求之不得与无所追求是不同的。知其不可而为之,不也是一种浪漫吗?爱智慧,既是哲学最初的名字,也是对哲学最好的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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