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鼠办梁同志

一个积极的悲观主义者,一个现实的理想主义者,一只仰望星空的猫。 专注、执著、坚韧、自知,全力以赴,永不懈怠。 人永远不可能打败时间,唯有创造,才是人与之作无谓抗衡的唯一途径。 不气馁,有召唤,爱自由。

《婚姻场景》话剧剧本(上)

【原载于豆瓣:https://www.douban.com/note/696066914,作于2018年11月8日】

婚姻场景


原著:英格玛·伯格曼


剧中人物:

玛丽安

约翰

巴里姆女士

摄影师

卡琳、埃娃:约翰和玛丽安的两个女儿


【访问】

  [场灯不灭,观众继续在说话,而戏已开始。玛丽安和约翰在家中接受访问。采访者巴里姆女士带头走进房间。房中有一座华丽的桃花心木沙发——一尊中产阶级品位的怪物,外罩绿色的天鹅绒布套——和一张靠墙的小桌子。随后走进的是玛丽安、约翰和他们的两个小女儿,还跟着一个漫画型的摄影师英玛,他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不停拍照。全家人在沙发附近摆好姿势。十二岁的埃娃和十一岁的卡琳两个小女孩开心地在摄影机前表演她们俏皮的小把戏。下一张照片被安排在门口,他们排成非常荒谬可笑的组合。然后孩子们获准离开,而英玛也赶去拍摄他下两项任务。玛丽安和约翰并排坐在沙发上,力图举止得体但仍显得僵硬。巴里姆女士坐到观众席的前排,开始进行访问。

巴里姆女士:(愉快地)在这个“工作与爱情之间的婚姻”系列报道里,我们通常都以一个标准的问题开始:你能不能简短地介绍一下你自己?

约翰:这可不容易。

  [观众席灯渐暗。

巴里姆女士:也不是太难嘛,对不对?

约翰:我的意思是说,我怕会被误解。

巴里姆女士:会吗?

约翰:会啊。如果我把自己说成一个非常聪明、成功、年轻、身心平衡、有魅力的人,可能听起来就太自夸了。我关心世界大事,有修养、有学问、有名,还很受欢迎。我想想,还有什么……友善,一个人处境再糟糕都应该保持友善。我喜欢运动。我是个好丈夫、好儿子。我没有欠债,也按规定缴税。我尊敬我们的政府,不管它做了什么。我脱离了教会。这样够不够?还是你要我讲得更详细?我是个很棒的情人。你说对不对,玛丽安?

巴里姆女士:也许我们待会儿再谈这个问题。玛丽安,你说说看,你会怎么描述你自己?

玛丽安:我想我自己大概不像约翰那么有天分。但是说实话,我很高兴能过现在这样的生活。这种生活很好,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好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噢,亲爱的,这好难啊!

约翰:她身材不错。

玛丽安: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个严肃的访问。

巴里姆女士:也许可以待会儿再继续这个问题。好,我们从一些比较实际的开始。我想请问你们的年龄?

约翰:我三十六。可是不像吧?是不是?

玛丽安:我三十五岁。

约翰:我们都来自小康之家。

玛丽安:约翰的父亲是个医生。

约翰:我母亲是位典型的好妈妈。非常典型。

玛丽安:我父亲是律师。所以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也会当一个律师。我是七个孩子里的老幺。我母亲要管一大家子人。最近她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

约翰:你确定吗?

  [众人优雅地微笑。

玛丽安:有意思的是,我们俩都和彼此的父母处得非常好。我们常常互相往来,从来没有过任何摩擦。

巴里姆女士:现在来谈谈你们的职业吧。

约翰:我在心理学研究所教书。

玛丽安:我在律师事务所工作,专门研究家庭方面的法律。我多半是处理离婚这一类的案件。

约翰:我们的工作都涉及到应用心理学理论的实际运用。我个人研究的是精神病理学里的阻碍装置,这种装置把人关在一个黑房间里,让他们不要用棒子碰到集中的光束——我就是在实验那些光束的大小。你能明白吗?

巴里姆女士:噢,当然,我完全明白。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玛丽安:还是约翰说吧。

约翰:天哪,这事——可有意思得很!

玛丽安:反正,我们不是一见钟情。

约翰:我们两个的交友圈子都很广,常常在各种聚会上见面。而且,有好几年我们都参与政治活动,还像个学生似的热衷业余的话剧演出。但是也不能说给对方留下了多深的印象。玛丽安觉得我很自大。

玛丽安:他和一个流行歌手谈过一段恋爱,闹得风风雨雨,让他永生难忘,消受不起。

约翰:玛丽安那时候十九岁,嫁给了一个蠢货,唯一的好处是那蠢货有个拿他当宝贝的有钱爸爸。

玛丽安:可是他的心好得不得了。我爱他爱得发疯。而且,我几乎立刻就怀孕了。

巴里姆女士:那你们怎么会……

约翰:怎么会在一起?那是玛丽安主动的,真的。

玛丽安:我的孩子刚生下来就夭折了。

巴里姆女士:哦,天哪。

玛丽安:然后丈夫和我离了婚,不如说我们都解脱了。约翰也被那个流行歌手给甩了,而且稍稍不那么自大了一点。我们都觉得有点寂寞,有点昏乱。所以我就建议何不试试看。

约翰:我们当时一点也不爱对方。

玛丽安:只是都很凄惨而已。

约翰:我们在一起很合适,而且都开始认真念书。

玛丽安:所以我们就同居了。很快,大家都接受了我们是一对,“约翰和玛丽安”。六个月后我们就结了婚。

约翰:然后呢,那时候我们才开始恋爱。

玛丽安:非常相爱。

约翰:人们把我们看作一对理想夫妻。

玛丽安:所以就这样过下来了。

巴里姆女士:没有困难?

玛丽安:没有什么事情困扰我们。我们和双方的亲戚朋友都关系密切,又有自己喜欢的好工作,身体也都很健康。

约翰:等一下,等一下,简直没完没了了。安全感、秩序感、舒适感,还有忠诚。所有这些成功的表象不是很可疑吗?

玛丽安:当然,跟别人一样,我们有我们的分歧,那不用说的。但是我们对所有重要的事情都意见一致。

巴里姆女士:你们没吵过架?

约翰:噢,有。玛丽安吵过。

玛丽安:约翰要生个气很慢,所以我就冷静下来了。

巴里姆女士:这听着真是不可思议。

玛丽安:就在昨天晚上有人告诉我们说,什么问题都没有,这件事本身就是个严重的问题。我想此话不假,这种生活通常有它的危机,我们很清楚这一点。

约翰:世界是一团糟,我只求有权做好我自己的事。

玛丽安:我不同意。

巴里姆女士:哦?那你怎么想?

玛丽安:我相信人类的情感是共通的。

巴里姆女士:怎么说?

玛丽安:假如每个人从小就懂得关心别人,世界会变得和现在不一样。我百分之百相信这点。

  [玛丽安匆匆离开,说她必须去照顾女儿。约翰填满烟斗,并且和采访者交换了一个不尽真诚然而有礼的微笑。

约翰:跟你说实话,事情没那么简单。

巴里姆女士:哦?

约翰:我们老是觉得我们身上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现在我们知道,任何事都可能发生。那真的是很不一样的感觉。

巴里姆女士:你害怕未来吗?

约翰:如果我思考这些,那我会被吓得动弹不得,所以我只幻想而不思考。我喜欢这张舒服的老沙发,它带给我一种安全的幻觉。我喜欢巴赫的《马太受难曲》,虽然我不信教,但是它带给我一种虔诚和归属感。我非常依赖家人间的亲密往来,因为那会让我想起小时候被保护的感觉。我想,一定要有一套活下去的好方法,而且有办法活得心满意足。我最羡慕的就是那些游戏人生的人。我做不到,我太缺乏幽默感了。你不会把这些登出来吧?会吗?

巴里姆女士:不会的,恐怕这对我们的妇女读者来说有点太复杂了。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

  [玛丽安回来坐进沙发。电话铃响,约翰道个歉后迅速离开。巴里姆女士逮住了机会。毕竟,是个妇女杂志在这儿找故事。她走上前,跟玛丽安坐进了同一张沙发里。

巴里姆女士:毕业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了吧。

玛丽安:你常跟班上的老同学见面吗?

巴里姆女士:老实说并没有。(单刀直入)我猜,你和约翰一起过得不错,对不对?我是说,你真的很幸福,你告诉我的每件事听起来都很不可思议。世上本来就该有人得到最完美的。

玛丽安:我不知道我们得到完美没有,但是我们的确过得很好。我是说,我们很幸福,嗯,对。

巴里姆女士:(抓住这点)你怎么给幸福下定义?

玛丽安:一定要我下吗?

巴里姆女士:(严肃地)这可是一份妇女杂志啊,玛丽安。

玛丽安:要是我谈论对幸福的看法的话,约翰会笑我的。别,我不干。有些东西你得自己编。

巴里姆女士:(恶作剧地)你别想避开这个话题。

玛丽安:我想,幸福就是知足吧。我不贪求什么东西——当然,夏天的休假除外。(停顿)我只希望一直像这样就好,什么也别改变。

巴里姆女士:你对忠诚怎么看?

玛丽安:很好呀。真的!

巴里姆女士:你们俩总得有人谈谈这个。约翰非常亲切,可是我问不出他多少东西来。

玛丽安:忠诚?

巴里姆女士:对,忠诚,夫妻之间的。

玛丽安:忠诚。嗯,这有什么好说的……

巴里姆女士:在你的工作中,你一定碰到过——

玛丽安:当然。顺其自然的忠诚才是忠诚,忠诚绝对不是强迫来的,也不是靠决心。你永远不能向一个人保证忠诚,无论你忠诚与否。我对约翰忠诚,因为我乐意。可是我当然不知道明天或者下礼拜会怎么样。

巴里姆女士:你一直对约翰忠诚吗?

玛丽安:(冷冷地)我觉得,这已经涉及个人隐私了。

巴里姆女士:抱歉。现在我只剩最后一个问题,既然约翰没空的话。请问你对爱情的看法?

玛丽安:干嘛,艾芙莱!

巴里姆女士:你一定得谈点儿什么,你的爱情观是这系列访谈的一部分。

玛丽安:如果我不想谈呢?

巴里姆女士:我只好自己编,那只会更糟。

玛丽安:没有人告诉过我什么是爱情,我甚至不确定是不是一定需要知道。我觉得,如果你善待跟你住在一起的那个人就已经够了。关怀也很重要。善意、宽容和幽默感。适度地需要对方。如果能做到这些,那么……那么爱情就不是那么重要了。我只希望……

巴里姆女士:你为什么这么不安?

玛丽安:我不知道。我想不透这个问题,所以我宁可不说。但是我希望大家……希望我们不必被迫去扮演那些我们不想演的角色。那我们就可以对彼此都单纯一点、温柔一点。你不这样认为吗?

巴里姆女士:(警觉地)那种生活未免太浪漫了一点!

玛丽安:不是,我完全不是那个意思,实际上恰恰相反。你看我表达能力有多差。我们能不能换个话题,谈谈孩子跟教育?毕竟这比较具体。

巴里姆女士:也许我们确实有些离题了。

玛丽安:对,我想也是。你要不要看看别的房间?

  [她们消失。


【间奏】

  [约翰漫步走进,阅读着一本妇女杂志。

约翰:果不其然。六个星期以后,这次访问的结果登在一本叫做《妇女时尚世界》的杂志上。(大声朗读)“玛丽安有双湛蓝的眼睛,好像里面闪着光芒。当我问她如何兼顾工作和家庭时,她神秘地微微一笑,似乎隐藏着什么甜蜜的秘密。然后她客气地回答说她可以应付自如,她和约翰会彼此协助。‘这是相互了解的问题。’她忽然冒出这句话,因为约翰过来和她一起坐在这张华丽的家传沙发上而快活起来。约翰伸出手臂环拥着她的肩膀,而她也向约翰靠近了些,带着安全和信任的笑容。于是我走开了,我发现他们因我的离去而暗暗窃喜,因为这样他们又多了一次单独相处的机会了。两个年轻人,坚强、快乐,对日常生活拥有积极的态度,但却永不忘记仍然把爱情放在第一位。”

  [他说话时,沙发撤除,换上一张大双人床,两把椅子和一张备好早餐餐具的桌子,还有一张摆电话的矮几。

约翰:现在我们将要呈现约翰和玛丽安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场景,取自完全平凡的一天——或者,你也可以把它叫做“眼不见为净的艺术”。


【早餐】

  [玛丽安已睡醒,望着身边沉睡的约翰。她下床,离去,带着报纸回来。她把报纸扔到约翰身旁,然后开始了她的晨间运动。

玛丽安:早。

约翰:早。

玛丽安:睡得怎么样?

约翰:特别好。你呢?

玛丽安:不知道怎么搞的我五点就醒了,然后再也睡不着。

约翰:怎么睡不着?

玛丽安:我躺在那儿越来越清醒。

约翰:是我的错吗?

玛丽安:这一次不怪你,亲爱的。我躺着生气,气礼拜天和我爸妈一起吃的那顿别扭的晚餐。

约翰:可是礼拜天我们一向都和爸妈一起晚餐哪,不是你爸妈就是我爸妈。

玛丽安:可笑至极。

约翰:我们去是顺他们的意啊。(下床)

玛丽安:反正我要打电话说我们不能去了。

约翰:不能去?

玛丽安:是的。

约翰:你妈会怎么说?

玛丽安: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你跟我跟孩子要有一个自己的快乐礼拜天。(吹口哨)

约翰:好啊,假如你有这个本事的话!

玛丽安:我要生气咯。

约翰:就为这个?

玛丽安:你老是以为我在争那个。

约翰:哦,不是吗?

玛丽安:就算我的例假是礼拜一来,我也不必像这样大发脾气呀。

约翰:亲爱的玛丽安,那到底为什么?

玛丽安:你自己想想看,我们的生活已经被一块块规划好了——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每一小块都已经写好我们该做什么。要是突然哪一块空了我们会惊慌失措然后赶紧随便填点东西进去。

约翰:可是我们有假期呀。

玛丽安:(笑)约翰!你还没搞清楚我在说什么。到了假期我们有比往常更多的计划。到头来,都是我妈的错,你妈也好不到哪里去。

约翰:(笑)这些老太太招谁惹谁了?

玛丽安:反正你不明白,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约翰:你不去叫孩子起床吗?

玛丽安:不去,让她们睡吧。卡琳今天放假,埃娃昨晚嗓子疼,我想让她留在家里。(愤怒)所以她必须和我们一起去吃礼拜天的晚餐,否则就得忍受一连串大惊小怪的意见和问题,这你得承认。

约翰:你要打电话说我们不能去?

玛丽安:最好你打。

约翰:我?不,饶了我吧,谢谢!我不要为了制造借口去跟你妈纠缠。你还是自己来吧。

玛丽安:那我还得打电话告诉你姐姐我不想和她去看礼拜五的时装表演。然后我要取消我们和伯格曼一家礼拜五的晚餐。他们会很伤心,我才不管呢。然后你可以回绝秘鲁大使的鸡尾酒会。而我不想去上你妈妈的法语课,今晚也不去看戏了。你可以把下礼拜空出来然后我们带孩子们一起到随便什么地方去,整整两年都不回来。天哪,够蠢了吧!约翰!

约翰:嗯。

玛丽安:我们努力工作,两个人都很努力,这不算什么。我们应酬很多,那也不是问题。我们尽可能花时间和孩子相处。两个人几乎不吵架,就算吵也是理智地听对方说些什么,再达成合理的妥协。没有比这更理想的了。

约翰:听起来挺好的。

玛丽安:还是很烦。

约翰:(微笑)然后就怪到我们老妈头上了。

玛丽安:没错,我就是这意思,虽然我证明不了。

约翰:那么我们只能虔诚地祈祷这两位可爱的女士尽快死掉。

玛丽安:(认真地)早就该有人把她们给杀了。

约翰:圣经里不是说吗?要离开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从此才能够顺利享受永生。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不现在就打电话呢?你妈起得很早。

玛丽安:我们不是说好由你去制造借口的吗?

约翰:没有哦,亲爱的。去吧,打给她。我会握住你的手,给你精神上的支持。

玛丽安:好吧,我来。看我心跳得多厉害。不过早晚得踏出第一步。

约翰:伟大革命的第一道微弱的啼声。没有人接?松了口气吧?

玛丽安:喂,艾小姐,早。我妈妈在不在?噢,好。我想跟她说话。对了,艾小姐,你膝盖怎么样?噢,老样子。有没有恶化?噢,我真替你觉得难受。医生怎么说?他怎么可以这样说!嗯?没有,最近还是老样子。(换一种语气)早啊,妈妈。你还好吗?听着不错。爸爸走了吗?噢,对,当然,他要去乡下。你就让他一个人走?噢,阿利会跟着他。那好啊。嗯,妈妈,我有事要跟你说。(停顿良久,她母亲在说话)对,你怎么猜到的?理由?我只是想跟约翰和孩子们独处一个礼拜天。没有,我们哪里也不去。没有,我们只是不想过去吃晚饭。(她母亲说话)我一点也不觉得爸爸期待礼拜天的晚餐。(她母亲说话)不错,可是妈妈,这应该是心甘情愿,而不是一种义务。(她母亲说话)好,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晓得呀,你又没有告诉过我。(她母亲说话)老家伙,还真诚实。好,好,当我什么都没说,妈妈。没有,没有,拜托!(她母亲说话)我们会准时过去。对,我们会安排。好,没问题。约翰问你好。再见了,亲爱的妈妈。对,好,嗯。拜拜。我们会去的。(她放下电话)

约翰:革命一诞生就夭折了。

玛丽安:艾莎姨妈要来吃晚餐。她有六个多月没进城来了,她“特别”希望看到我们,她还带了件礼物给你。(愤怒)去她的!

约翰:而且你妈还请了丹尼森太太来做晚餐,而且你爸爸也“迫不及待”想看到我们。

玛丽安:下他妈的一百层地狱!

约翰:我还是很佩服你有勇气打这个电话。(亲吻她)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自己过周末,别再为这事烦心了。

玛丽安:今天晚上你回来吃饭吗?

约翰:不回来,我们最好直接在剧场见。我会早点去买票的。

玛丽安:你喜不喜欢回家?

约翰:(和蔼地)今天每件事都得弄得这么复杂吗?

玛丽安:真希望我们躲在床上抱得紧紧的,一整个礼拜不下来,让我们都好好痛哭一场。

约翰:那并不是我们选择的生活方式。

玛丽安:但愿确实是我们在作选择,而不是我们的妈。要是你我开始对彼此不忠会怎么样?

约翰:(窘困地)怎么啦,玛丽安!

玛丽安:我不是指一时的,我是说长期。假如我们和别人认真谈起恋爱来,你会怎么办?

约翰:我当然会把你给宰了。

玛丽安:(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会想……

约翰:什么?

玛丽安:没什么。(亲吻)再见,亲爱的!

约翰:再见!

  [玛丽安离去后,约翰拿起电话,拨号,迟疑,当玛丽安突然回来时他又迅速放下。

玛丽安:噢,约翰,我差点忘了。我把好几家旅行社的小册子都拿回来了——看。明年夏天我们应该出去走走。

约翰:那我们的度假别墅怎么办?

玛丽安:我们整个春天和秋天都可以待在那儿。

约翰:你想去哪里?

玛丽安:哪里都可以。比如说,我们没去过佛罗伦萨。或者黑海怎么样?可以考虑考虑。还是非洲?有一些去摩洛哥的奇葩行程,很便宜。或者日本。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去了日本!

约翰:你怎么突然有冲动去旅行?

玛丽安:难道你不觉得会很好玩吗?就是出去走走?

约翰:我不知道。

玛丽安:那就算了。

约翰:你失望啦?

玛丽安: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很奇怪地责怪我说,不能对我们的婚姻漠不关心。你说过没有?好,现在我就是在关心哪。

约翰:你想得真周到。

玛丽安:干嘛讽刺我?

约翰:绝对不是讽刺。我真的觉得很周到。只是,我既然可以坐在船上钓鱼,就不想在大热天里跑去世界各地晃荡。

玛丽安:那就会跟以前完全一样。

约翰:为什么不把孩子送给你姐姐带?我们可以轻松不少。

玛丽安:要是我们一直待在家里,等于没有差别!

约翰:为什么没有?

玛丽安:那会让整个安排显得很可笑。

约翰:那又怎么样?

玛丽安:当然不行!你想,妈会怎么想?她会觉得我们很奇怪,然后就在你耳朵边埋怨个没完没了。而且,孩子也会觉得很奇怪。当然,我们可以请凯特琳照顾她们一个礼拜,顶多十天,不能再多了。

约翰:我们一定要管人家怎么想吗?

玛丽安: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约翰:玛丽安……

玛丽安:(突然严肃起来)嗯,约翰。

约翰:你觉得生活无聊吗?

玛丽安:不会呀。这算什么问题!你会吗?

约翰:我不知道。

玛丽安:我一直感觉生活很有意思。

约翰:(看着她)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可爱。

玛丽安:噢,好了……

约翰:玛丽安!

玛丽安: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约翰:我们的生活是不是并不可靠?突然会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对劲,你却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几乎察觉不到。

玛丽安:(温柔地)你是说我们吗?

约翰:是选择的关系吗?而我们作了错误的选择?还是说我们只是盲目地顺着老一套活下来,直到你眼看着一切都定了型,变成一个垃圾场,想动也动不了。

玛丽安:(寻觅地)约翰,发生了什么事?

约翰:完全没有。我发誓。

玛丽安: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对不对?

约翰:大概吧。

玛丽安:你应该说出来,无论有多痛苦。心里一直放着事情是很可怕的,你不觉得吗?

约翰:(暴躁地)妈的,对了,几点了?

玛丽安:七点十五。

约翰:(拎起公文包)你不可能对一个从早到晚住在一块的人完全坦白,那太累了。

玛丽安:对,所以这是个大问题呀。

约翰:不管怎样,我现在得走了。

玛丽安:那我要去散散步。我也得给卡琳买条新的牛仔裤。

约翰:哦,天哪!你上礼拜才买了一条新的牛仔裤。

玛丽安:那是给埃娃的。

约翰:她们的衣服不能换着穿吗?我小时候就是这样的。

玛丽安:很好,可是时代不一样了,你懂的。唉!我的小可怜,(等约翰坐下来)你知道吗,我非常非常爱你。你不知道我多怕失去你。我应该常跟你说这种话,我知道这些话对你很重要。我怕我做得不够好,我会努力改进的。你这么可爱,我真的非常、非常爱你。

约翰:我会努力记住这些话。

玛丽安:再见,开车小心。


【间奏】

约翰:在剧场里,约翰和玛丽安观看了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回到家后,玛丽安又把书从架子上拿下来读第三幕。她找到了下面这个段落。

玛丽安:(大声朗读)所以海尔茂说:“别的不谈,首先你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而娜拉回答说:“我再也不相信这些话了。我相信,首先,我是一个人,跟你一样的一个人——至少我要去学做一个人。噢,我知道大多数人都会赞同你,托伐,而且书本里也找得到这样的说法。可是我再也不会满足于大多数人怎么讲或是书本里怎么讲了。我得自己把这些事想清楚,弄明白是什么道理。”

  [他们说话时,前一场的家具被替换为一张舒适的新式扶手椅和同款样式的双人沙发,中间隔着一张咖啡桌。贴墙的两张小几移到椅子和沙发前作脚凳使用。


【娜拉】

  [约翰坐在椅子上,玛丽安占据了沙发。酒和奶酪的夜宵摆在他们之间的桌上。

约翰:对,不过戏早过时了,斯特林堡也这么认为。

玛丽安:他只是嫉妒而已。

约翰:这一百年来,世界毕竟有所改变,虽然跟易卜生所希望的不完全一样。

玛丽安:真的吗?

约翰:(打哈欠)女权主义过气啦,玛丽安。现在的女人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而且还不喜欢别人指手划脚干扰她们,真够麻烦的。

玛丽安:(微笑)哦?你这个说法倒很有意思!

约翰:我总觉得,女权运动有点荒谬和悲哀,特别是她们想说服她们的姐妹加入战线的时候。一群愚蠢、低效、无能的暴民彻底把自己的脑子给洗了。这话说出来就太伤感情了。

玛丽安:我们才刚开始,你等着瞧吧。

约翰:我什么也瞧不着。你听说过吗,有个女性交响乐团?想想看,一百多个月经疼痛的女人演奏罗西尼的歌剧《偷东西的喜鹊》序曲!

玛丽安:幸好这话没被别人听到。

约翰:从一开始,女人就扮演了最好的角色。现在她们学会做得更完美,难怪更不肯放弃了。除此之外,她们已经达到了始终追求的目的。所有男人的无情,让她们手指都不用动一根就能获得意想不到的优越感。(吃东西)我完全没有这么想,只是不由得我不注意到这些。

玛丽安:年轻的时候我们也曾经充满希望。

约翰:记不记得父母差点把我们赶出家门,因为我们参加了五一游行?那时候你比我还会幻想。

玛丽安:你还责备我,说我忽略了你跟孩子。

约翰:就是那个冬天,我们都得了流感,你还在想尽办法参加你那些政治会议,而且你坚持可以自己照料孩子,“同时”继续工作。我们吵了一架。

玛丽安:好在,我们当时还寄望着人类美好的未来。

约翰:有个信仰通常是好事,我承认。我们还通过惹爸妈生气来获得满足感,这也不容易。那时候你鬼灵精、坏脾气,还没有变得这么温和。说实话,你当时就像个社会主义者一样迷死人。

玛丽安:现在不一样了吗?

约翰:什么不一样?

玛丽安:迷死人。

约翰:噢,当然你很迷人。怎么了?

玛丽安: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约翰:难道说两个人在一起住久了,就一定会开始厌倦对方吗?

玛丽安:我们没有厌倦。

约翰:差不多了。

玛丽安:(任性地)我们工作太辛苦了——这才是症结。而且今晚我们太累了。

约翰:玛丽安,我不是怪你。

玛丽安:我可没觉得。

约翰:我保证。

玛丽安:但是从各个方面来说,我们都喜欢对方啊。

约翰:并不一定,也许没那么喜欢。

玛丽安:有,明明有。

约翰:你这么想,只是因为我们俩现在的生活变得充满了借口、束缚和拒绝。

玛丽安:(受伤)假如我对生活不再像以前那么热衷,我没有办法,一点也没有。这完全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你没必要责备我,对我这么恶毒。

约翰:你不用这么痛苦。

玛丽安:我觉得我们这样也没关系。我也不知道,也许我们之间没有过激情,但是你总不能要求事事都称心如意,很多人比我们还糟糕得多。

约翰:那肯定。

玛丽安:性不代表一切。这是事实。

约翰:(笑)什么呀,玛丽安……

玛丽安:(快哭出来)如果你不满意我的表现,你最好去找个情妇,比我更有想象力、更性感、更让你兴奋。我已经尽力了,真的。

约翰:(酸溜溜地)我们已经很不错了。

玛丽安:你又这副样子。

约翰:我没有怎么样啊。

玛丽安:这副样子,这种声调。不管你在想什么,你说出来好了。

约翰:没用的。对这件事我无论说什么你都会发脾气。

玛丽安:不会,我保证。我在听,完全客观。

约翰:有时候我很惊讶,我们怎么把问题弄得这么复杂。总之做爱这件事非常单纯,它永远不会严重到影响所有其它的事情。如果你真的要问,我会说这都是你妈妈的错,虽然你不乐意我这么说。

玛丽安:我只是觉得你这么说很肤浅。

约翰:别这么不高兴,玛丽安。我已经很温和了。

玛丽安:我没有不高兴,一点都没有不高兴。我还是觉得,我们不再对那个感兴趣是我的错。

约翰:你刚说你已经尽力了。

玛丽安:是的,我确实尽力了,真的,约翰。

约翰:你听不出来自己这种声音有多可怕吗?

玛丽安:所以你认为我在撒谎?

约翰:没有,我的天哪!没有!没有!

玛丽安:那我就不明白了。

约翰:别说了,我们去睡觉吧,已经很晚了。

玛丽安:你总是这样。首先你挑起一大段讨论,让我也激动起来了,然后你就打哈欠说你困了要去睡觉。

约翰:玛丽安!你为现在的生活达不到你以前的高标准而失望烦恼,但是可不能因此断送我们可怜的性生活啊。

玛丽安:为什么每次你都要跟我吵这个?你先怪我不去试试看,然后又怪我太努力。

约翰:(温柔地)哦,天哪,瞧我干的好事。

玛丽安:是啊,都是你。你不能体贴一点,温柔一点吗?那样会好得多。

约翰:没错。(放弃)好了,好了,玛丽安,别生气了。是我的错,不该挑起这些事。

玛丽安:你可以说呀。

约翰:(放弃)我想你说得对。

玛丽安:我以为你应该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一切,但是在这件事上我想我错了。

约翰:(对这句话已耳熟能详)嗯,也许你说得对。

玛丽安:(乘胜追击)有些事就该让它模糊一点的好。

约翰:(全盘撤退)你这么想?

玛丽安:我确定。我们在讨论的时候无谓地相互恼怒、相互伤害,到睡觉的时候所有的刺都还留着。天哪,就像躺在到处都是指甲的床上似的。

约翰:(笑)哈……

玛丽安:你笑什么?

约翰:到处都是指甲的床。

玛丽安:(更为殷勤)你应该多笑一笑。

约翰:我们还不能睡觉吗?

玛丽安:你得承认自己很愚蠢、自大、没分寸。

约翰:我道歉。

玛丽安:你觉得我对你的感情不够丰富吗?

约翰:感情需要时间。

玛丽安:那你就是觉得得到得不够多了。

约翰:我们都得到得不够多,也给得不够多。

玛丽安: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今年夏天我们一起出去玩。

约翰:我不认为感情只有在放假的时候才需要。

玛丽安:(亲吻他)你还是很体贴的,虽然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约翰:所以我很幸运,跟你结了婚。

玛丽安:有些时候你真的很好,可是其它时候都庸俗得可怕。

约翰:在我们这把年纪,每天都要死上万个脑细胞,永远不会再生。

玛丽安:你一定比别人多死十倍,你傻成这个样子。

约翰:虽然你喜欢啰嗦,喜欢大惊小怪,你还是很可爱。

  [约翰吻玛丽安并抚摸她的胸部。玛丽安轻轻移开他的手。约翰笑了一声,站起来,打个哈欠。玛丽安略带歉疚地微笑。

约翰:我困得快睡着了。

玛丽安:我去看看孩子们。


【间奏】

约翰:几个月后,或者也许就在几天之后,一个平常的夜晚,约翰和玛丽安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像往常一样看他们的书,吃着点心——可能是杏仁饼干,玛丽安像往常一样合上她的书,把眼镜放在一边。通常玛丽安接着就会说声晚安,翻到自己那边,很快就睡着了。而这一次,却有些不寻常的事在约翰和玛丽安的生活里发生了……

  [他说话时,前一场的家具被移走,一张大双人床放在舞台中央。


【孩子】

  [约翰和玛丽安躺在双人床上看书。一个点心盒放在他们之间的床上。

玛丽安:我怀孕了。

约翰:三个礼拜前我就告诉你了,你不承认。

玛丽安:我不想让你不安。

约翰:我丝毫没有不安。

玛丽安:我们现在怎么办?

约翰:你想把他留下来吗?

玛丽安:我想跟你好好谈谈,然后一起作决定。

约翰:听你的就好了。

玛丽安:为什么听我的?

约翰:显然哪,受苦受难的是你,享受快乐满足的也是你。

玛丽安:你的意思是说,是否多养一个孩子对你来说无所谓?

约翰:我怎么会这么想?

玛丽安:我要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直接回答我。

约翰:没有那么简单。

玛丽安:说句实话有这么困难吗?

约翰:玛丽安,你开始无理取闹了。

玛丽安: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约翰:我不是个会有直接反应的人,这方面我比较迟钝。

玛丽安: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约翰:我没有意见,多个孩子也不错。

玛丽安:你不用装得那么高兴。嗯?现在实话实说吧。

约翰:你一直要我说实话,你就不能告诉我你想怎么样吗?那样简单得多。

玛丽安:是我先问的你。

约翰:我在想是怎么出的差错。你不是一直在吃药吗?

玛丽安:出去玩那次我忘了。

约翰:看吧,你怎么不早说?

玛丽安:我没觉得有多大关系。

约翰:你故意的吗?

玛丽安:我不知道。

约翰: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玛丽安:当时我只是想,如果我怀上了,那就是说我们命中注定要再有一个孩子。

约翰:天哪!天哪!天哪!

玛丽安:怎么了?

约翰:你这个讲求效率的现代职业妇女,一直还到处跟人宣传要做家庭生育计划。我的天哪!

玛丽安:我承认这不太合逻辑。

约翰:所以你都已经决定好了,我们也没什么好商量的了,对不对?

玛丽安:我以为你会很高兴。

约翰:是啊,我是很高兴。

玛丽安:已经三个月了。

约翰:你还没开始感觉不舒服。

玛丽安:正好相反。我精神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好过。

约翰:反正你妈跟我妈都会乐坏了的。你觉得两个女儿会怎么说?

玛丽安:她们现在很宽宏大量,会谅解我们的。

约翰:好吧,好吧,玛丽安。我们就等着他生下来吧。再说,你大肚子的时候又那么美。

  [长久的静默。然后玛丽安开始哭泣。约翰惊讶地望着她。

约翰:这又是怎么啦?

玛丽安:没怎么。

约翰:到底怎么回事?

玛丽安:真的没什么。

约翰:可我看得出来有事。

玛丽安:没有,没事。真的。

约翰:就看你自己想怎么样嘛!

玛丽安:我不知道。

约翰:那意思就是说,你跟我都实在不想再要一个孩子了。

玛丽安:真的吗?

约翰:我们都受够了,一想到哭个不停的小祖宗,要喂奶、要换尿布、要照顾、要半夜爬起来,妈的这一整套全都跟着来了。我们得好好想想。

玛丽安:我很不好。

约翰:为什么?

玛丽安:我很不好,因为起初我盼着有一个孩子,后来真的实现了,我却很后悔。根本没有意义。

约翰:你何必每件事都用道德的眼光去批判呢?

玛丽安:约翰,这是我第四个孩子。一个死了,这个我要他活下来。

约翰:我天,你不能拿这个当理由。

玛丽安:我能,我不管。

约翰:这是个很实际的问题。

玛丽安:不是,不是。

约翰:那是什么?

玛丽安:这是爱的问题,约翰!

约翰:你现在是不是太激动了?

玛丽安:没有。

约翰:那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的意思?

玛丽安:我不能,因为这是一种感觉。就像我感觉我不再是真实的了,你也不是真实的,孩子们也不是。只有这个孩子,才是真实的。

约翰:恐怕正好相反。

玛丽安:那么我们就只会剩下所有这些操蛋的令人羞耻的舒适、懦弱和虚假。我们没有情,没有爱,没有任何快乐。要这个孩子并不难。我想要这个孩子,围着他做白日梦,我没有错,我有感受的权利。我现在已经准备好了要这个孩子。

约翰: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玛丽安:你是听不懂。

约翰:好像你已经把他打掉了似的。

玛丽安:也可以这么说。

约翰:不用为了一个念头而折磨自己啊。

玛丽安:(叫喊)这是很严肃的,约翰!要是现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要是我们并没有意识到它的严重性,我们的整个未来都会很危险。

约翰:你是从哪儿弄出这些荒谬的、莫名其妙的扯淡要求来的?全都是无稽之谈。

玛丽安:你不懂。

约翰:没错,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懂。

玛丽安:我们只是想把这件事弄清楚。

约翰:我们只是想避免作出草率的决定。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那还算合理。(不悦地瞪了玛丽安一眼)

玛丽安:你看起来也不太高兴。

约翰:这一大堆话让我烦死了。

玛丽安:约翰!

约翰:嗯?

玛丽安:我们不能把孩子留下来,好好等他出生吗?不能宠宠他,爱他一点吗?

约翰:我已经说过了,多个孩子也不错,没必要再重复。是你把事情弄复杂的,不是我。

玛丽安:那我们就下决定吧。

约翰:抱歉,我们到底要决定什么?

玛丽安:决定再要一个孩子。

约翰:好,就这样吧。

玛丽安:(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约翰:(体贴地)无论想要还是不想要,只要安心就好。

玛丽安:但愿如此。

约翰:就算发生了什么事,能这么想就好了。

玛丽安:说实在的,这跟孩子没什么关系。

约翰:哦?

玛丽安:有关系的是你和我。

约翰:又要哭啦?

玛丽安: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约翰:我觉得你得来杯白兰地。

玛丽安:嗯,好吧。

  [玛丽安停顿半晌,然后转向观众。

玛丽安:两个礼拜之后,玛丽安动了一个小手术。


【间奏】

玛丽安:约翰和玛丽安的夏季别墅,坐落在斯德哥尔摩郊外海边的一所老式住宅。这是八月末的一个深夜,约翰前两天都留在城里。玛丽安和两个女儿很早就上床睡觉了——这天晚上没有什么电视节目。

  [她说话时,双人床被移到另一个位置,另外立了一把椅子。


【宝拉】

  [约翰进来时,玛丽安感觉到他的出现,兴奋地跳下床来。

玛丽安:这会儿就到了!太好了,真没想到。你不是明天才到吗?饿不饿?你今天晚上到真好,孩子们已经睡了,没什么电视好看,我们就想早点睡也好,两个小姑娘跟我今天都在节食。你要不要吃蛋饼,或者三明治,再喝点啤酒?

约翰:好像不错。

玛丽安:还是你想吃块肉?要不要我做个火腿煎鸡蛋?或者把汤热一热?

约翰:三明治跟啤酒就好了。我想起来了,彼得和卡塔琳娜要我带句话,礼拜一他们会打电话到办公室找你。

玛丽安:一大堆扯皮的事。这两个可怜的人。

约翰:他们还是决定要离婚?我感觉,他们好像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玛丽安: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担心你生我的气。

约翰: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玛丽安:你明明知道!昨天晚上,我在电话里很蛮横。

约翰:没什么大不了的。

玛丽安:我马上又给你打了一次,可是你把电话挂断了。

约翰:我昨天晚上很累。

玛丽安:我还是觉得昨天晚上我对你的态度太差了。真的。

约翰:咱们能不能忘掉这件事?

玛丽安:你很奇怪,你从来没有把一件事情谈完过。我不会说太多的,亲爱的。我只是想说,你是对的,而我也没错,只是立场不同。如果你不想穿晚礼服去参加宴会,那是你的事,你并没有错。可是我呢,我真的认为你应该给自己买一套新的晚礼服。

约翰:我不喜欢晚礼服,穿起来感觉像只打扮整齐的黑猩猩。

玛丽安:对,你以前说过。(笑)好了,我们别再吵了。我爱你,即使你不肯穿晚礼服也一样,那又不是我们婚姻里少不得的东西。

约翰:昨天晚上好像就是。

玛丽安:我已经跟你认错了。天哪,看你吃我都饿了。我只要一份三明治就好,可不能再多了。我都饿晕了,上礼拜我轻了两公斤多,看不看得出来?

约翰:看不出来。

玛丽安:我能感觉到就好了。有时候我想,我们为什么不能变成个和蔼善良的胖子呢?你记不记得玛丽阿姆姑妈和戴维姑父?他们可爱得不得了,在一起又那么融洽,而他们有多胖!每天晚上他们躺在那张吱吱嘎嘎的大床上,手拉着手,对对方现有的样子心满意足,胖,并快乐着。怎么了,约翰?你有心事吗?出了什么事?有什么不对劲吗?告诉我,怎么了?

约翰:我今天晚上来,是有些事想告诉你。我恋爱了。当然,这很荒唐,而且也许根本是个错误,可能大错特错。我是在六月开会的时候认识的她,她是个翻译兼秘书,她就要大学毕业了,以后教斯拉夫语。她不怎么好看,你肯定会觉得她很丑。我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完全不知所措。当然,在某一方面我得到了快乐。虽然我对不起你跟孩子们。我们一直都过得很好,不是吗?我是说,并不比大多数人更好或更糟。你说话呀!

玛丽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约翰:你大概会觉得,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可是我不知道事情会是什么结果。我一直在想:我会赶快把它结束掉,这只是个过渡期。我不想无端地让你担心。

玛丽安:真是奇怪。

约翰:奇怪什么?

玛丽安:我居然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没怀疑,完全没注意过。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实际上比平常还要好。你是那么温柔,而我从没有怀疑过,像个傻瓜、像个瞎子一样在过日子。真是恶心。现在我们怎么办?

约翰:我不知道。

玛丽安:你想离婚吗?你是不是要跟她结婚?到底为什么你挑今天晚上告诉我?你在急什么?

约翰:明天下午我们要去巴黎。

玛丽安:原来如此。你吃完了没有?

约翰:我想要逃离这一切,至少一次。反正今年秋天我要去那儿见格兰登和他的研究生,而宝拉这时候得到了那儿的一笔奖学金。我要跟她在一起。我不能没有她。所以明天下午我和她一起走。(玛丽安看着他,沉默不语)现在我在跟你说话,现在我待在家里,我真巴不得把这整件事都丢得一干二净。我好累,好害怕。(玛丽安看着他,沉默不语)没有比这更愚蠢、更老套、更荒谬的事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没有什么借口。

玛丽安: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约翰:我想尽量对你好一点,可只是装模作样而已。事情就是这样,玛丽安,没有办法。(玛丽安看着他,沉默不语)现在你知道真相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玛丽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不需要睡一会儿吗?已经很晚了。而且也许你明天还要早点走。

约翰:我九点钟有个会。

玛丽安:那我们最好还是赶紧睡觉。

  [玛丽安看着约翰脱衣服,约翰被看得很不自在。更糟糕的是,他的胸前有犯罪的痕迹——一个唇印。

玛丽安:你胸上有个印子。

约翰:我知道。

玛丽安:你们两个多粗心。

约翰:我那件灰色外套在这儿还是在家里?我找它半天了。

玛丽安:送去干洗了。

约翰:操。

玛丽安:你打算要穿吗?

约翰:当然要。

玛丽安:单子在我这里,看你明天要不要顺便过去拿。

约翰:我没有空。我会一直忙到三点,然后我们就得走了。

玛丽安: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开车去拿给你。我也愿意替你收拾行李,你老是弄不好。

约翰:不用了,谢谢。

玛丽安:你又说傻话了。

约翰:对,我其实是很保守的。

玛丽安:其它一些必需品,我想你都带齐了。这儿有干净的衬衫和内衣,你可以带走。你穿那件运动夹克和法兰绒长裤怎么样?你穿起来很好看。

约翰:你说好,那就好吧。

玛丽安:你会去多久?

约翰:我不知道。看情况吧。

玛丽安:什么意思?

约翰:我请了六个月的假,我还带了一个月的工作,所以至少会去七到八个月。

玛丽安:(惊讶地)噢。

约翰:我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玛丽安:你以为你回来的时候我还会留在这里吗?

约翰:随你的便。

玛丽安:明白了。

约翰:你知道我想这个想了多久了吗?你猜得到吗?

玛丽安:别跟我说。

约翰:我不是指宝拉,我是指离开你们母女的念头。你猜得到吗?

玛丽安:别跟我说。

约翰:我想要摆脱你想了四年了。

玛丽安:别再说了,求求你。

约翰:好,我不说了。

玛丽安:你要靠什么挣钱?我是说现在,你请假的这段时间。无论如何,你得贴补一点孩子们的生活费。

约翰:别担心,我有足够的钱付给你们。

玛丽安:就是说,你有我不知道的收入了。

约翰:你猜得真准。

玛丽安:这怎么可能呢?

约翰:(狂躁地)你给我听好了,虽然这关你鸟事。首先我把游艇给卖了,其次我向银行贷了款,弗里特好心替我作保。九月开始,银行每个月会付给你们一千六百克朗,直到这段时期结束。我回来以后,会跟你重新商量一次。你最好在你办公室的同事里找个律师跟他谈谈。我无所谓,要多少钱你开就是了。我什么都不会拿走,如果你允许的话,也许就带走我的书。我就是消失了,你明白吗?消失到空气里。在能力范围内,我会尽量支付你跟孩子们的生活费。我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吸引我的只有一件事——离开这一切。你知道我最受不了的是什么吗?翻来覆去所有他妈的这些我们应该做什么,我们必须做什么,我们得考虑什么,你妈会怎么想,孩子们会怎么说,我们最好怎样请一次客,而究竟要不要请我爸参加,我们应该到海边去,我们应该到山上玩,我们应该去圣莫里茨,我们应该庆祝圣诞节、复活节、圣灵降临节、生日、命名日,所有这些狗屁的杂碎事情。我知道,我这样不公平,我知道我说这些他妈一点意义也没有。我知道,我和你过得很好。说实话,我想我还是爱你的。实际上,从某种意义上讲,遇见宝拉以后我比从前更爱你。但是你理解这种痛苦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痛苦,我找不到更确切的字眼。没有人能解释给我听,很简单,因为我没有人可以说。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称为痛苦的这个东西,它每时每刻都在变糟。

玛丽安: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呢?

约翰:一个人怎么谈论一件无法描述的东西呢?我怎么能说,虽然技术上十分完美,可是跟你做爱还是令人厌烦?我怎么能说,当你端端正正整整齐齐坐在早餐桌旁吃你的煮鸡蛋的时候,我只能克制自己发飙的冲动?两个女儿都是一副愚蠢的装腔作势的小姐架子,为什么我们要这么不知节制地宠她们?你能告诉我吗?我不是责怪你,玛丽安。只是一切都完蛋了,而谁也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的。

玛丽安:这么多年来,我一定一直都做错了。

约翰:你闭嘴。自怨自艾是最简单的逃避方法,会让你觉得自己勇敢、高尚、宽大、谦虚。你没有错,我也没有。装出罪恶感或者良心不安也无济于事,尽管只有天知道,我的良心被折磨得都快透不过气了。这是一次悲惨的偶然事件,仅此而已。我们也跟一般人一样,凭什么就能避开屈辱和灾难?这一切都符合逻辑。为什么还要提是谁的罪过,谁又做错了呢?

玛丽安:你不能不走吗?

约翰:不可能。

玛丽安:如果我求你呢?

约翰:没用的,只会让你更痛苦而已。

玛丽安:至少你能不能把行程推迟一两个月?你没有给我任何机会。我想我们可以补救我们的婚姻,我想我们可以一起找到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也许宝拉比你更能理解我的意思。我应该见她,跟她谈谈。

约翰:玛丽安……

玛丽安:我们刚刚开始坦诚面对彼此,就切断了所有关系,这是不对的。我们不能一起度过这个难关吗?毁掉我们建设起来的一切,这个破坏太大了。你一定要给我一次机会,约翰。光丢下一个既成事实给我,这太无情了。你应该清楚,你把我丢弃在怎样一个无法忍受的可笑的处境。

约翰: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们的父母会怎么说?我姐姐会怎么想?我们的朋友会怎么想?那些谣言会怎么传?会怎样影响两个女儿,她们同学的妈妈会怎么想?还有九月十月人家请我们去参加的那些饭局要怎么办。还有你要怎么跟卡塔琳娜和彼得说。全都见鬼去吧!做个坏人,真痛快!

玛丽安:我不是那个意思。

约翰:那你是什么意思?

玛丽安:(轻声地)没什么意思。

  [他们已经躺进大双人床,关掉了灯。两个人都睡不着。他们沉默着,一动不动地躺了许久,深深地痛苦着。死一样的寂静。

玛丽安:我忘了上闹钟。你要几点起来?

约翰:定到五点半吧,谢了。我还得收拾一下。我九点得到学院开会。

玛丽安:我一直想再买一个闹钟,这个响起来能把死人都吵醒,再说它也不是很准。好了,定到五点半。反正,我一般不用闹钟自己就能醒。(突然地)我要你跟我说说宝拉。

约翰:为什么?

玛丽安:想知道。

约翰:你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呢?

玛丽安:这不是自我折磨。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你有她的照片吗?你一定有。

约翰:拜托,玛丽安,不能省省吗?

玛丽安:我求你了。你就不肯帮我这个忙?

约翰:好吧,随你便吧。我的皮夹子呢?这儿有两张照片。这张是两年前照的,那时候她在黑海度假。另一张是护照相片,两个礼拜前照的。我觉得这张比较像。

玛丽安:她的身材很好。胸部看起来很漂亮,对不对?

约翰:嗯,她胸部很美。

玛丽安:她头发是不是染过?看着有点像。

约翰:我不知道,不过也有可能。

玛丽安:她笑起来很甜。她多大了?

约翰:二十三岁。她以前恋爱并不顺利,订过两次婚。我看,在那方面,各式各样的男人把她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玛丽安:这会困扰你吗?

约翰:会。她的坦率有时候让人很不愉快。我宁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她坚持要告诉我她的性爱史的每个细节。这真是个考验,对她那些回忆的嫉妒把我折磨得够呛。她对我不存幻想,她说她知道我会回到你身边,她没有机会跟你争。

玛丽安:你们在床上还好吗?

约翰:一开始挺可怕的。我想大概也是我的错,我真的不太习惯,我是说跟别的女人。我做不到。但是她说,从没有人对她这么温存、这么柔情过。我简直想跟她断了,虽然我已经爱上了她。要知道,我明白假如我不跟她发生性关系,这整件事就完了。但是,当我跟她说想结束的时候,她的反应激烈得可怕。我怕她会伤害自己,然后我们就出去住了一个礼拜。

玛丽安:你们一起出去?

约翰:对。你记得吗,四月我在哥本哈根作了几场报告。

玛丽安:哦,是那时候,四月。

约翰:晚上我们放荡享乐,就像猪一样。我们喝得大醉,吵闹不休,甚至被旅馆赶了出去。终于,我们找到后巷一个简陋的小地方住了下来。然后,我们突然一拍即合,开始不分昼夜地做爱。她说以前从来没感觉这么好过。自然,这给了我信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玛丽安,是这样的。在那次旅行之后,你跟我在一起的次数更多,也获得更多乐趣。

玛丽安:你跟宝拉说过这个吗?

约翰:没有,我不敢。

玛丽安:我只有一个要求——推迟你们的行程。

约翰:宝拉绝不会同意推迟的,我也一样。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玛丽安:我不能见见她吗?

约翰:有什么用?再说,关于你,她连听都不愿意听。我都不敢提你的名字。

玛丽安:你现在是进退两难了。

约翰:全凭你怎么看了。宝拉和我在一起过得很好。她可爱、善良、温柔,我们有很多话题可以谈。中间我们也有可怕的争吵打骂,但让我惊讶的是,我发觉那是相当有益的。我从小到大的生活始终充满了该死的规矩、理智、平衡、谨慎。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玛丽安:来,躺在我旁边。我要你和我做爱。无论如何你可以的,看在从前的份上。

约翰:我不觉得我可以。现在最好是喝点咖啡,收拾东西,然后赶快离开。

玛丽安:不要。躺下来,闭上眼睛,你会睡着的,我们都需要睡一会儿。明天我们要打起精神来。

约翰:我好惭愧。

玛丽安:其它事都搁在一边。现在只有你和我。我们还有这几个小时留给自己,只有你和我。

  [五点半。玛丽安醒了,轻轻叫醒约翰。他想要把她拉进怀中,她不愿意,像块石头一般僵硬。约翰迅速下床,走进浴室。玛丽安取出一个手提箱放在床上。她开始收拾。约翰拿着一把指甲刀回到房中。

约翰:帮我个忙,好吗?我这边指甲断了,怎么也弄不好。

玛丽安:你又咬手指甲了。

约翰:你知道那本斯彼尔的回忆录在哪儿吗?我记得把它放在床头柜上了。

玛丽安:我以为你看完了,就借给我妈妈了。

约翰:哦,感激不尽。噢!天哪!

玛丽安:我得从这边剪掉。你把指甲弄断了。流了点血,得贴块胶布。你到底跟指甲有什么过不去的?

约翰:谢谢,不用了,这样就行了。

玛丽安:要不要带刮胡刀,还是你要带走家里那把?

约翰:反正我要回家拿东西,别放了。

玛丽安:你要不要干洗店的单子?

约翰:我还是拿着的好,万一有时间的话。那地方在哪儿?

玛丽安:教堂斜对面。

约翰:噢,我知道。这双靴子我不想带了,太重了。

玛丽安:冬天会很有用的。睡衣带哪件?

约翰:我说,别待在这儿了。你去做早饭吧,我自己会收拾的。

玛丽安:你不喜欢我帮你收拾吗?

约翰:我的确觉得有点难为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玛丽安离开了几分钟去准备早餐。她端着餐盘回来。

玛丽安:你的信我要怎么办?

约翰:我会写信告诉你我的地址。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把重要的信转给我。麻烦你照常付那些账单吧,非常感谢。

玛丽安:还有一件事。我们回城之前,水管工人应该来修理浴室。你有没有通知他,还是要我去打电话?你说过要联系他的。我是说,如果你太忙忘记了,那我可以叫他来弄。

约翰:我打了十几次电话,可是他一直没来。所以我并没有忘记,像你想的那样。

玛丽安:你不在的时候车要怎么办?就留在车库里?

约翰:我已经托给宝拉的姐姐了。没有理由摆着不用,而且她正好要搬到城外去。

玛丽安:明白了。

约翰:不过你能不能帮我取消跟牙医的预约?我真的忘了。

  [约翰想要作最后的决裂。他到走廊去取外套,提着公文包回来。

玛丽安:你要我跟孩子们怎么说?

约翰: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玛丽安:我是不是该告诉她们,你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就突然离开了我们?

约翰:我想也只能这么说了。实话实说也好,我并不奢求她们谅解。

玛丽安:卡琳会很难过。她近来很依恋你,总是说到你。

约翰:别再试图打动我,伤害已经够深的了。我现在要走了。再见,玛丽安,自己保重。

玛丽安:再见。

约翰:我也许一个礼拜之内就会回家。

玛丽安:但愿如此。我们可以完全重新开始。我们可以打破日常生活的老习惯。我们可以谈谈过去。我们可以找找看哪里错了。你再也不会听到一句怨言,我保证。一切都这么不真实,现在这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把我抛弃在一边。答应我,你会回来的,好吗?这样我就有事情可以放在脑子里了。我是说,你不能就这样走开,不留给我任何希望,这不公平。就算你真的打算不回来了,至少也请你说,你会再回来的。

约翰:我要走了,玛丽安。

  [玛丽安试图抓住约翰,但他挣开离去。她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然后去拿起电话拨号。

玛丽安:喂,费德里克,我是玛丽安。抱歉把你吵醒。贝吉塔在不在?没有,没什么事,让她睡好了。噢,这个钟点你想要一个人散散步。没有,我不会说太久的。不是,这边是阴天。噢,你真好。嗯,我想跟你谈点事情。没有,我只是想找个人谈谈。你和贝吉塔是我们的朋友。我必须……我必须……这是场噩梦,费德里克。你知道——(停顿)我随时都可能哭出来,而我并不想哭。约翰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她叫宝拉,他们今天就要到巴黎去。你能不能跟约翰谈谈,请他多留一会儿?他没必要那么着急呀。什么?你已经跟他谈过了?噢,我知道了。原来如此。所以你跟贝吉塔全都清楚。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对我一个字都不说?你们到底算什么狗屁朋友?你们怎么能对我这么卑鄙,这么不公平?我不想听,你别辩解了。我们聚会了多少次,你们什么都知道,对我却只字不提?(愤怒)你们可真是好朋友啊!我不听你解释,你们都见鬼去吧!有多少人已经知道了?噢,还真不少,那太好了。

  [玛丽安扔掉话筒。为了不让自己痛哭失声,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


【中场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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