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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 | 林月雲,第一位挑戰奧運的台灣女性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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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當大家為了戴資穎的表現喝采、郭婞淳的金牌流淚時,終於沒有太多人提及「女孩子練這麼壯還是不好」、「這樣以後誰敢娶她」或追問女選手「你有沒有男朋友」等瞎話⋯⋯這樣看似簡單,對女性選手不再有歧視與偏見的世界,台灣女生整整跑了一百年。
作者:易寒星
(原文發佈於2021年8月3日)

剛剛過去的這一週,台灣在東京奧運寫下史無前例的佳績,街頭巷尾都在為了賽事、獎牌和新世代選手揮灑自我的精彩表現瘋狂。

這其中,有一半的精彩來自女性選手。她們的表現是如此優秀而值得尊敬,又贏得滿堂喝采,這在台灣一路走來的歷史中,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今天,當大家為了戴資穎的表現喝采、郭婞淳的金牌流淚時,終於沒有太多人提及「女孩子練這麼壯還是不好」、「這樣以後誰敢娶她」或追問女選手「你有沒有男朋友」等瞎話⋯⋯這樣看似簡單,對女性選手不再有歧視與偏見的世界,台灣女生整整跑了一百年。

跑出第一棒的人,並不是多數台灣人所熟悉的紀政,而是林月雲。

她才是史上第一位赴東京挑戰奧運的田徑選手,曾被視為最有希望代表日本出賽的出色跑者之一,甚至打破日本全國記錄。最終,卻在戰爭的陰影與命運的捉弄下,與奧林匹克賽場失之交臂,高掛球鞋,退出體壇。

1930年代,彰化高女林月雲預備起跑動作。(秀威資訊提供)

天然足第一代:女人也可以擁有一雙可以奔跑的腳

1931年,出身台灣彰化的16歲女選手林月雲,在「第十二屆全島陸上競技大會」中,以三級跳遠10米46的成績,創下台灣女子新紀錄;100公尺賽跑預賽中,也跑出13秒3的金牌成績。因為出色的表現,她被選為第一位代表台灣參加明治神宮體育大會的本土女子運動員。

若遮掉年份與姓名,或許大家會以今日觀看奧運會的眼光看待——破紀錄、振奮人心,終究是賽場上的勝敗常事。但對於林月雲同時代的多數女性來說,這是亙古未有的劃時代奇蹟。

在清代的台灣,仍保有纏足習俗。一開始,莫說要讓女孩們奔跑、跳遠、做體操,很多人連「站立十分鐘」都有困難。1915年出生的林月雲,可說是台灣第一代「天然足」女性:在她出生的那一年,仍有超過半數的女性有過纏足經驗,即便在初入國語學校附屬女學校的新生中,依然有少數女孩纏足來上學。

林月雲仍牙牙學語的1916年,一位臺南女子公學校的教師岡布松五郎便曾經如此回憶:1916年左右,仍約有一半的女學生為纏足與「解纏足者」(指幼年時期曾經纏足後又放足者),當時不論是實施體操或遊戲,「皆幾近滑稽之狀態」,有些家長擔心女兒會因此跌倒或受傷,甚至特地到學校來看學生參與運動會的情況。

但也正是在她出生的這一年,台灣總督府一改前二十年的軟性政策,強制要求台灣人男子必須斷髮、女子不得纏足,並令基層單位保甲執行。林月雲與她的同輩女孩們,能夠保有一雙「天然足」的機率,顯然比上個世代大大提高。

也正是在同一年代,女孩們開始與男孩相同,開始接觸到現代的運動思潮,開始上一堂她們母親從未上過的課程:體育課。

不過,對於林月雲來說,裹腳布從來未曾成為她體育生活的威脅。林月雲生於彰化,父親林緝宗在地方上曾經擔任建築組合理事,更多角經營鳳梨罐頭、味素、爆竹工廠等事業,家境富裕。根據林月雲女婿陳水茂的回憶,林月雲從小受盡父母呵護,家中對她上學受教、從事課外活動乃至於練習體育等,都給予相當大的支持。

再者,她的故鄉彰化自1903年起便舉辦公學校聯合運動會,到1906年時,人數已經有1,500之多,自1908年開始,更出現女學生參與運動會的紀錄。林月雲的母校彰化女子公學校、彰化高女,都有旺盛的運動會風氣,後者甚至成立了陸上競技部(田徑隊),為女孩參加運動賽事提供了一條相對平坦的賽道。

林月雲(左)、蕭織(中)及廖貴雲(右)三人合影。(秀威資訊提供)

1925年,是台灣女孩站上運動場的關鍵之年。這一年八月,女子體育講習會開辦人見絹枝受邀來台推廣田徑運動,掀起女子運動的熱潮。同年十月舉辦的第六屆全島陸上競技大會中,首次增加了女學校競技組。

一開始的女子競技項目,有50公尺、100公尺、400公尺接力、跳高、排球、三級跳遠。其中,除了來台就讀的日本人子女之外,本地台籍選手如甘翠釵、黃藝等人都有獲得前三的紀錄。這對於總督府而言,不啻是他們提倡的「打破纏足陋習」的政策有所成果,台灣體育協會陸上競技部幹事石塚長臣用誇張的語言來形容此次女子運動會的成果:

「展示纏足開放以來的氣勢」、

「本島女子運動界劃時代的新紀元」、

「狂倒纏足世代的阿婆們」⋯⋯

林月雲就在這樣「狂倒纏足阿婆」的時代氣氛中成長。1931年,林月雲歷經大大小小的校內外比賽後,開始展現作為國家級選手的氣勢,不只狂倒纏足世代的阿婆、更狂倒全台男女老少觀眾,成為第六屆明治神宮體育大會台灣女子100公尺與三級跳遠的代表選手,是當時第一位跨海出征的女性選手。

有趣的是,在該次選拔中,除了台灣藉的選手林月雲之外,台灣本地尚有日本籍內村貞、高松芳子等田徑選手參賽,女子代表隊的人數不但可以組成200公尺與400公尺接力團隊,甚至比男子選手人數更多,引起部分保守人士不滿,導致總教練菊池文雄出面說明:依照選手成績、比較台灣與日本內地結果之後,女子選手較具有優勢,男子選手近來則是表現不佳,選手們應有超越內地一流選手的自信等等。撫平一場「女選手怎麼比男選手還多」的風暴。

在大會首日,林月雲就在神宮外苑競技場跳出接近日本記錄的成績:10公尺96,排名第二。當時的《臺灣日日新報》如此報導:

「以10公尺96獲得三級跳遠第二名的本島代表彰化高女林月雲,今後進步的關鍵在於短跑是否能突破13秒,若能突破日本記錄指日可待。現階段,期待月雲小姐能針對三級跳遠的第一步進行鑽研,並得出有利第二步與第三步連接之好跳法,甚至能藉此延伸與增加跳躍距離,此為競爭之轉機。」

從報導內文可見,林月雲已經被媒體視作未來的國家代表隊選手來點評與期待。

柏林奧運:敗給大病

1932年,第十屆奧林匹克運動會在美國洛杉磯舉辦。野心與實力皆正冉冉上升的日本帝國,也開始如火如荼地選拔自己的奧運代表選手。當年4月29日,「建功神社奉納陸上競技會兼奧運地方預選會」在臺北帝大(今台灣大學)舉辦。

林月雲在這場賽事的表現,異常突出:100公尺項目以12秒9刷新台灣記錄,也是台灣女子田徑項目首度有人突破100公尺13秒的關卡;三級跳遠項目,也在試跳時出現11公尺15的成績,不只刷新台灣記錄,更以1公分之差就可以追平日本全國記錄。對此,《臺灣日日新報》直言,「若林月雲在短距離方面能再稍加一把勁,目標洛杉磯奧運之全日本預選並無不可能。」

過了幾日,日日新報的預言很快成真。林月雲被選拔為台灣參與奧運預選會的選手,在5月17日,與另一位台籍選手蕭織一同搭乘「吉野丸」,前往東京神宮競技場與日本其他地區的選手一同爭搶奧運賽的門票。然而,船程中遭遇了暴風雨襲擊,兩人產生了嚴重暈船的現象。根據身為教練的菊地千代壽回憶,兩人抵達東京時,狀況都「極不理想」,毫不意外地,林月雲的表現不如預期,第一次錯失了挑戰洛杉磯奧運的門票。

1930年代,彰化高女田徑隊獲獎後合影(林月雲、第一排;蕭織、第二排右三)。(秀威資訊提供)

不過,林月雲的突出表現,已經引起日本女子體專校長二階堂登久代的注意。

說起這位二階堂登久代,亦是當時給女子體育之路披荊斬棘的一位領隊。二階堂登久代不但曾經赴英國留學,更將自己在英國時期習得的女子體育觀念出版成《體操通俗講話》等著作,1922年獨立開創「二階堂體操塾」,1926年改名為「日本女子體育專門學校」,由二階堂出任校長。是二戰結束之前,日本唯一的體育專門學校。

二階堂登久代注意到林月雲的表現,透過台灣當時已經成名的男子選手張星賢傳話,以免學費為條件,提供林月雲前往女子體專深造。從現行記錄看來,林月雲的父母對於要送女兒孤身前往內地留學,心中仍有諸多疑慮。是由台灣知名仕紳、民主運動推手楊肇嘉出面遊說,第一位挑戰奧運會、知名陳中和家族的兒子陳啟川也挺身擔保,才讓林家父母點頭。

楊肇嘉、陳啟川提攜後進體育新秀,除了愛護後輩之心,也存著與日本殖民政權一較短長的願望。在1920年代,多數的武裝抗日行動都已被鎮壓,總督府對台灣取得了全面控制,然而諸多差別待遇、在台日人對台灣本地人的歧視與偏見,都讓兩位世家之子願意全力栽培新秀體育選手,在運動場上證明「台灣人並不比日本人差」。

而在其中替雙方穿針引線的張星賢,則是一直與林月雲保持著兄妹之情,甚至一度傳出緋聞。

在1936年9月5日,遠征柏林奧運的日記中,張星賢曾寫道:

「今井哲夫突然跟我說,他在巴黎聽說了我跟林月雲的傳聞,說臺灣報紙報導了我從奧運回來之後,要跟她結婚——是駐巴黎的滿鐵(滿州鐵路,張星賢當時任職於滿州國)張先生在電話中告訴他的。」

「我當然不會相信傳聞,但是如果真的有這樣的謠言傳出來,也不是不可能的吧。」「我在東京已經拒絕很多次了,我想她大概也放棄了吧。」

隱晦的語言中,似乎藏著兩人的一些微妙情誼。不過,當時張星賢、林月雲分別為「台灣人挑戰奧運、代表日本出賽」的一時俊秀,在當年的吃瓜鄉民眼中,應該是相當登對的!

張星賢(1910/10/2-1989/3/14)於1932年參加洛杉磯奧運會,為第一位參加奧運的台灣田徑選手。也是第一位參加奧運的華人。 (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與張星賢不同,林月雲即便同樣受到資助赴日,卻始終沒有機會真正成為日本奧運選手。儘管在日本堅實苦練,被眾人認為很有希望前往柏林奧運會時,林月雲卻得了急性肺炎。即便在「奧運會最終預選會」前,抱著病體上場參賽,仍然以0.1秒的些微差距,敗給學妹三井美代子,未能成功入選。

反過來說,以肺炎未瘉的病體,卻能跑出如此成績,也著實令人驚嘆。若沒有病魔攪局,林月雲肯定會順利入選柏林奧運代表隊的吧?說不定能成為史上第一位在奧運會留下名次記錄的台灣女性?

在林月雲的心中,必定也反覆縈繞著這些折磨人的「假如」問題。在事後寫給楊肇嘉的信件中,她如此寫道,「我從未忘記我是臺灣女性的自覺。而老天竟然給了以此信念努力過來的人,最慘重的懲罰......」

「不運」

錯過1936年的柏林奧運後,林月雲並未停止,仍全力為了1940年的東京奧運而努力。雖然林月雲本人沒有留下太多隻字片語,但張星賢寫給楊肇嘉的信件中,卻可窺見她狀態之一二:

「我知道月雲小姐不分早晚地練習,目的在一雪前恥,但是請先生留意她的狀況,不要讓她過於勉強。她若再次病倒,將讓臺灣女性運動員再度蒙受打擊,這點還請先生費心留意。」

林月雲的苦練痕跡,在1937年的「第十八屆全島大會兼第九回明治神宮臺灣預選會」中展露無疑。她在100公尺預賽中,以12秒5的成績,刷新了由她自己所保持的台灣記錄,跳遠項目則是有5公尺09的表現。以這次優秀的紀錄為根據,日本陸聯技術委員會在1937年11月3日,決定正式推薦林月雲為1940年東京奧運會的日本第一候選選手。

這是林月雲此生距離奧運最近的一刻,然而也就僅止於此。

在林月雲以東京奧運國手身分密集地參與各項賽事、集訓時,中日戰爭已經進入後期,不但日本國內進入戰時體制,並不支持舉辦奧運會,世界各國也紛紛對此提出抗議,認為作為侵略者的日本帝國,沒有資格舉辦象徵和平的奧林匹克運動會。

1938年7月15日,日本奧運組委會正式放棄東京奧運會主辦權,該屆奧運會原擬改由芬蘭赫爾辛基主辦,隨著歐戰爆發,該屆奧運終宣布正式停辦。

此後,林月雲仍零星出席日本國內的數項賽事,卻未再挑戰奧運大門。

二戰之後,台灣進入中華民國統治時期,林月雲與廈門電臺臺長葉肇卿結婚,在四年內戰期間幾經輾轉,最後回到故鄉彰化擔任教職,並擔任臺灣省運動會裁判十餘年,一直到1985年,台灣區運動會會旗進場時,都可以看到林月雲掌旗的英姿。

1937年,《臺灣新民報社》調查部所製作的《臺灣人士鑑》中,對於林月雲曾三度叩關奧林匹克大門,卻分別因為暈船、肺炎與戰爭無法如願的經歷,留下了簡短的「不運」二字,或許道盡了林月雲的選手心情。

參考資料:《日本時代臺灣運動員的奧運夢:林月雲的三挑戰與解開裹腳布的女子運動競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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