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毳

大家好,這裡是毛毳,平時喜歡分享短文、圖畫、小說等文章 歡迎大家來訪

【小說】演一場,連我也被騙了的戲(中)

發布於

05

        在木儡的世界裡,一旦確定要扮演的角色,就不會再想其他。當他從文字上看見人物資訊以後,就開始慢慢脫下原本好孩子的扮相,搜羅著和記憶中契合的畫面,調整自己的走路姿勢。

        他駝著背,垂著手臂,掛著獰惡地似笑非笑,手裡像持著棍子地虛握拳朝下,拐著腳彷彿正拖著鐵棍沉悶又搖搖晃晃地一步步向前。四周兩層樓木造校舍,和腳下的抿石子地面,在木儡眼中乍然褪去,轉變成記憶中的充滿霉味的破敗鐵皮建築,和坑窪不平的水泥路面。

        木儡看向喊著「我們是警察」的四人,停下腳步,「噢、那還真不巧⋯⋯」他臉上的兇惡頓然散去,又換回先前天真無邪的笑容:「剛好我也討厭警察。」因為後面這句,不是台詞。

        恍惚中,木儡的思緒又被拉扯回久遠的場景裡,終日灰暗的鐵皮工廠裡,散亂著酒瓶、煙蒂,讓不大的空間散發濃烈的酒氣和煙味,以及酸臭的惡臭味,而在這總臥躺在那的,是一身材臃腫不堪、滿臉鬍渣,右眼角還有道猙獰傷疤的老男人。

        「好狗別擋道,老子、嗝⋯⋯還要回去看看那群兔崽子收穫怎麼樣。」木儡邊說著台詞,繼續向前,一點也不在乎面前的兩男兩女到底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他半沉浸在回憶中,身體卻如實且完美地扮演著。

        「笑話,老子藏什麼人,他們不用工作?哼,要不是老子,哈、兔崽子有口飯吃?」

        那記憶中的老男人,喝完了酒,不順他的意,就抄起酒瓶扔向縮在角落邊的小孩們。

        其中一個年紀約莫八、九歲的男孩被酒瓶扔破了頭,扁嘴就要哭喊出聲,一把就給後面大一點的男孩摀住了嘴,其他幾個小孩能往後躲就往後躲,嚇得大氣都不敢一喘。

        只有一個估摸才五歲的小娃娃站在那老男人的前方,不躲也不閃,圓溜的眼珠子直盯著那群小孩,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木儡罵罵咧咧地往地上吐口水,「啐!真晦氣!要不是還有個像樣的,老子老早就不幹了!」大步往校舍的方向走。

        「走!我們跟上去!」粉藍碎花少女霓可快被對眼前這一自顧自演著的怪傢伙搞到快抓狂,但她又不能出戲,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演。

        木儡推開校舍大門,左右張望了一會,對著空無一物的桌面怒斥:「這麼才這點錢,老子是讓你們出去乞討了還是怎麼的、」

        猛地高舉雙臂,就像木儡的手裡真的握著鐵棍,正要往下揮——

        就被人一把扣住手臂。

        木儡看清來者後,抬起腿向前奮力一踹。

        緊跟在後的四人,驚見這一幕不約而同都愣了,入學考試什麼的都被拋在後頭。紅帽T少年柰林甚至愕然道:「瘋了啊!這來真的?」

        突然竄出的人正是莫然,他被木儡踹了一腳踉蹌後退幾步,隨即續力衝上前,直接就給木儡一個過肩摔。

        猛地全身撞擊地面,木儡腦中的老男人散去八九分,隨之而來、重疊起的是另一個他理當最為熟悉的人——養父木清。

        當木清重重地摔在木儡面前時,他仍是那老男人口中像樣的那個,誰讓他一個小娃兒一示範如何偷人錢包就會,就像個天生的扒手,而眼前這個青年人怎麼學都不會,卻還一直惹人嫌的往上湊。

        木清爬到他旁邊,小聲對他說:「放心,我一定會救出你的。」

        儘管木儡不知道「救」是什麼意思,也不認為對方這模樣可以救他,尤其年歲增長,他越覺得對方根本和他們是不同一類人。

        後來的後來,當木儡快要忘記曾經有這麼一個人的時候,青年穿著藏青色,右手臂有著黃色鳥的襯衫帶著一眾人出現了。

        但對方卻只是把他從一個地方,換到另一個地方,而那裡剛好有名字,叫「孤兒院」罷了。

        待痛覺散去,木儡搖搖晃晃地站起,面對莫然已經沒了開始時的扭曲,繼續說著劇本上的台詞:「本來都已經忘記的,幹嘛還要讓我看到你想起自己曾經是誰啊,不是顯得很可悲嗎。反正都已經被你、被那個把人當棋子隨便丟掉的地方遺忘了,我忘掉自己又有什麼錯?」

        莫然憐憫道:「可你不是把我們刻意引來這兒了嗎,這些年來我們一直在搜查無果的人販隱匿地。是你、救了那些孩子——」

        閃過突如其來地拳頭,莫然彎下腰飛快扭身躲避緊接而來的掃腿,木儡無預警地發出攻擊,身手一改先前的笨拙,現在的他,就好似真的是位身手矯健的刑警,正步步逼向莫然。

        「我才沒有獲救!」木儡放聲嘶吼,莫然一驚:「這不是台詞上的內容⋯⋯」

        在木儡被送到孤兒院後,比起在老男人手下還有點用處,或者說,知道對方想要他是什麼樣,他就迎合,還過得下去的生活,一到了這裡,木儡頓時茫然失措,因為每日每日就只有訕笑、咒罵、餿飯、巴掌、棍子、拳打腳踢⋯⋯

        他甚至不知道,這裡的人們到底想要他扮成什麼模樣才成。而他也逃不掉,所有的高牆,都用鐵絲網通電纏繞,一碰就疼地打滾。

        一天夜晚,他被人打得渾身痛地躺在草地上一動也不動的時候,從那個角度向屋裡的窗子望去,正好看見修女把槍偷偷包起放進櫃裡。

        然後,他就摸走了槍。

        就像雨水打在鐵皮屋頂咚咚咚響吵得要命的那一天,這天同樣下著雨卻靜得出奇,說著要救木儡的青年,再次套著藏青色,右手臂有著黃色鳥的襯衫帶著一眾人出現了。

        不同的是,他手裡還正掐著人的脖子,青年卻依然擁抱住了他,讓他不自覺地鬆開手,愣愣地盯著青年的後腦勺。

        「這不是你的錯。」

06

        「這是你的錯。」

        木儡猛地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鼻尖充斥著木清身上常帶著的,消毒水的味道。

        木儡腦子乍然亂成一團,耳邊嗡嗡地,一下子像是聽到養父期待地問他:「小儡啊,你要不要上學呀。」

        沒一會又變成不確定地說:「小儡啊,你真的要上學嗎?」

        最後是語帶悵然嘆息的:「你就去這所學校吧⋯⋯好嗎?」和他曾經輕輕地回答:「好。」

07

        「這麼又來這裡了?」

        就像第一次他們彼此相遇那時,黎緣穿著解了衣領兩個扣子,散亂著髮絲,插著口袋,懶懶地口吻問著眼前,同樣身著不合身白衣,攀在牆邊的小鬼。

        但他總感覺,眼前的小鬼,似乎比起一開始,多了點貼近真實面貌的東西,不再如此不和諧地,讓人皺起雙眉。

        「我說我想回家了,你信嗎?」

        雖然小鬼在收起刻意堆砌起來天真無邪後,陡然像化雪般冷得刺骨,但黎緣仍是覺得這模樣看得比較順眼。

        「信、我信,我做甚不信?」

        「嗯。你不信、我也不信,沒有人會在自己走了以後又回去的,這不正常。」

        他的話就這麼被小鬼硬扭成正正得正,正正負得負了,這讓教語文的他哭笑不得。

        「我本來想讓那乖小孩,待三年的,畢業時,我的任務就完成。但是,在這裡,我想起,討厭的事情,學校,老師,同學,不懂,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說,錯了?」

        聽著聽著,黎緣發現小鬼的語句開始分裂成一塊塊,散亂的,不成邏輯的,不再似一開始的順暢,或者說「正常」,讓他越加不明白小鬼話中的意思。

        突然,一句大吼,「我討厭你們!就讓我現在離開這裡不行嗎!」黎緣就見木儡激動地從牆上跌落下來,在月光下,眼角邊的水珠像是正在閃爍著的星子。

        「在、在這裡哭的話,會有吊死鬼來找你玩喔,因為這裡是吊死鬼牆啊。」他完全不明白小鬼怎麼就開始哭了,想要緩解氣氛,卻說出連他自己的覺得蠢而莫名的話。

        「⋯⋯為什麽、我打不開校門,我也翻不過圍牆?」木儡捂著臉嗚咽,像是想掩耳盜鈴地不讓人看見,畢竟前幾秒前還冷冰冰的生人勿近樣,轉頭就哭得淅瀝嘩啦⋯⋯黎緣沒有特別戳破這點,反而苦笑地想著原來連門都去開過了,就這麼想走啊。

        「那是當然的啊。這裡只有每三年一次,畢業離開和新入學交替時,大門才會敞開,不論從哪裡,都是出不去的。小鬼你想想,沒什麼本事就出去這不是砸學校招牌嗎,哪有哪個地方會做這種事?」

        小鬼停止啜泣,想來是聽進了他說的話,冷靜下來了,黎緣鬆了口氣。這麼多年了,他仍然看不慣那代表脆弱、易碎的珠子,在他眼前滴滴答答地落個滿地,若換作是血,那倒還好。

        「是這樣嗎。」木儡抹了把臉站起,恢復一開始的面無表情,「難道不是因為你們想隱瞞什麼東西,就和你背上的圖騰一樣。」

        黎緣一驚。

        「開玩笑的。」木儡扯了下嘴角,「玩笑是怎麼開的嗎?嗯,無所謂。我知道了,謝謝你,導師?」

        說完,木儡就揮著手離開了。只留黎緣一人於涼爽的夜色底下,汗水滲出皮膚,緩緩浸透白色的襯衫,滑落盤踞在整片背部的雲中龍刺青上。

        他左思右想越不對勁,轉身往全校最高的建築物方面快步跑去。

        「老頭!」黎緣一把用力推開上頭掛著「理事長」室的大門,衝進去,劈頭就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知道的事了?」

        黎緣口中的老頭,人未出,聲先傳出:「說什麼呢,饒口死了,什麼你知道,我不知道,我知道,你又不知道的⋯⋯」

        接著一隻修長寬大的手,揭開側門的帷幕,手的主人才緩緩走了出來。青年有著一頭火紅及腰長髮,鬆垮著綁在後腦勺,髮絲有幾撮散亂在身前的紫色浴袍上,手持著裝著紅酒的高腳杯,抿了口。

        「不然你一開始怎麼會出現,後來又怎麼會突然上場演那齣戲!」黎緣伸出食指用力指在青年的臉上,而那張臉長得就跟莫然一模一樣,只不過年長些。

  「哦,親愛的,原來你說的是那件事呀。那不是大家都知道了的嗎?就連孩子們大約都聽家長說過了,雖然家長接收到的訊息是我讓人放出去的假消息就是了⋯⋯不然你以為孩子們突如其來對那小朋友的敵意是哪裡來的?」莫然搖搖晃晃地走到會客的沙發邊攤倒在上頭。

        黎緣快被眼前的醉鬼打敗,他什麼時候有收到這訊息的?

  「那小朋友和你一樣是活生生的人類啊。」

        什麼!

        「我、我不是⋯⋯」黎緣剛一開口就被莫然用手指堵住,而另隻手的手指突然變得細長,拉過黎緣的手就往尖而粉的耳邊放,哄小孩似地說:「是、是,你不是。」

        「既然如此,讓那小鬼趕緊離開才是正確的吧?」黎緣不解。

        「不行吶,只要進到我校來,就是我的寶貝,如果沒有學有所成,完美的扮演好該扮演的角色,就出去的話,我可是會很難過的。」臉頰在他邊無意識地蹭著,莫然眼帶迷離地哼笑道:「況且,這不是很有趣嗎?」

        後面這一句才是你的真心話吧。黎緣心想。

        「不過這就要辛苦你多費心指教了,畢竟親愛的可是那小朋友的,黎緣導師嘛。」

        然後世界又終歸平寂黑暗。

喜歡我的文章嗎?
別忘了給點支持與讚賞,讓我知道創作的路上有你陪伴。

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8

看不過癮?

一鍵登入,即可加入全球最優質中文創作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