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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T Live英國國家劇院現場:劊子手(Hang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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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終止絞刑的第一日,劊子手的最後一案。

這不是我目前最喜歡的馬丁麥多納的編劇作品,但也非常值得一看。有的時候覺得黑色幽默,不僅需要劇作家的機鋒,更多時候是殘忍,還有以殘忍為樂。

從一名咒罵劊子手濫殺無辜死刑犯開始,這齣舞台劇最先觸碰的是劊子手的信念,從開始的幾段對白中,劊子手哈利不斷強調只是跟從法院的決定,無愧於心,他公事公辦、速戰速決,絲毫沒有任何動搖。

不過,每當有人提起當年的首席劊子手培爾彭特,哈利就會出現比較之心,甚至有些暴躁。

舞台隨即切換到兩年後,這是絞刑的最後一日,酒吧裡擠滿好事者和哈利的警長朋友,所有人似乎都想知道在絞刑停止執行的最後一日,英國最後一位劊子手到底在想些什麼?

起初哈利表示無可奉告,自己身為皇家公僕,僕人本來就不該妄議。但在記者以培爾彭特為稍加比較,哈利就鬆了口,接受記者的獨家專訪。 這晚酒吧裡因為這件事非常熱鬧,甚至還有新面孔從南方而來,一行人在酒吧吵吵鬧鬧,開一些戰南北的玩笑,還取笑了哈利的十五歲女兒雪莉的壞脾氣。同時,這個南方小哥表示希望能夠承租哈利家的空房。

前任劊子手哈利早先的矜持,似乎都是假象,他完全不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他嫉妒老同事培爾彭特在戰時吊死一堆德國人,好比戰爭英雄一般,他也為自己的缺席而惋惜(實際上他是跑去賽馬),他雖然不像那群在酒吧的好事者一樣,認為「絞刑對於這些死刑犯還太仁慈」,他卻相信這絞刑對他們而言是「死得其所」。這一段台詞,非常有傅柯《規訓與懲罰》的影子,在哈利的眼中絞刑是對於死刑犯最有尊嚴的處理方式,不像上電椅搞得處刑像煎牛排,有不像斷頭台那樣的「法國」,絞刑是如此俐落,如此有英國范兒。

隔日訪問見了報,哈利的太太在酒吧裡讀報,從她的眼中哈利根本滿口謊言,絲毫沒有留給死者平靜,對於可能的冤案,哈利也是自信滿滿,認為審判毫無瑕疵。 就在此時,昨晚出現在酒吧的生面孔彼得突然出現在酒吧,他帶了介紹信給愛麗絲,表示希望能夠承租哈利家的空房。愛麗絲假意要整理衣服,實際上到樓上去打電話核實介紹信的內容,她要女兒雪莉作陪,自己則先一步離開。

劇情發展到這邊,我其實開始有點摸不著頭緒,從雪莉和彼得的對話中,可以讀出雪莉的纖細,以及在家庭關係中存有的那種隔閡,正值青春期的她認為父母不了解她,但是眼前這名男子卻瞬間發現她的好。

雖然兩人的對話內容有趣,但這個時候我其實並不是太明白馬丁要怎麼走,但從幾個關鍵字中隱約提到彼得現在住的地方,那是第一幕裡的死刑犯的犯案地,而前頭的台詞也提到在死刑犯被處死的一年後,該地又出現同樣手法的姦殺案。 彼得的出現,和對雪莉的善意似乎都包藏禍心,而當他發現愛麗絲向介紹人查證後,他突然暴怒的舉動也嚇得愛麗絲不輕,彼得似乎有所隱瞞。

雖說前頭早有提示,但從下一場戲開始劇情才真正有趣起來:哈利與愛麗絲聯絡不上雪莉,哈利以前開除的部署則突然來訪,哈利原以為部屬是因為看了報導而來,還以主管的身分嘲弄當時部屬的不適當舉動。就哈利的說法,部屬是因為死刑犯的屌很大,忍不住在整理屍體時發出驚嘆,因而被認定不適任,後來還因為販售情色雜誌而鋃鐺入獄。部屬則對哈利的說法感到委屈,這一次他是懷抱著善意而來,他警告哈利要當心愛麗絲和雪莉的安危,前幾日有個南方小伙來找他,部屬推測可能是因為他有販售情色雜誌的案底,因此這個小伙找上門來兜售情色照片,而那些正是一年前姦殺案的照片。

部屬覺得這絕非巧合,加上小伙說要到這個小鎮晃晃,他認為是當初錯放的嫌疑犯又要出手。

從這邊開始上半場結束,當我看到這邊時其實並沒有很意外,開始想著未來劇情要怎麼走下去,如果彼得真是兇嫌,這個劇情完全走向驚悚懸疑,跟我目前所認知的馬丁麥多納會有些落差。在我按看來,馬丁的作品風格並非強調事件的緣由和真相,而是事件逼迫人產生各種應對,或者震盪在自我中劈出多大的裂痕。 不過馬丁果然是馬丁,我真的沒猜到劇情會這樣走。

第二幕開始在雨天的咖啡館,哈利的舊部屬急匆匆地跑進咖啡館,他追問彼得是否帶走雪莉。彼得又是那樣的死個性,他沒否認這件事,甚至還隱約透露雪莉正在海岸線的某個車庫裡,這讓部屬瞬間崩潰。

從兩人的對話中,觀眾得知這原先是部屬對哈利的報復,他要營造一個哈利吊錯人的假象,在哈利心中種下一顆疑問的種子,這時彼得也得知部署居然脫稿演出,原先只有暗示兇嫌另有其人,但部署假稱說彼得給他看了姦殺案的死者照片,這下換彼得開始慌張,他說他把繩索套在雪莉的脖子上,並要她踩著穀片盒,雪莉隨時會死,而部署就是共謀。

他以為自己規劃了整個案子,殊不知只是彼得棋盤裡的卒子,彼得說在那個死囚被指證有罪的當晚,他見到死囚根本不在事發地,他嘲諷著死囚找上的醜妓女和偷車時困窘的模樣,但這些都罪不及死。

同時哈利的酒吧陷入愁雲慘霧中,他們依然聯絡不上雪莉,而警長打算對彼得發布通緝。哈利堅持要維持正常,如果現在他屈服於恐懼,那雪莉可能真的會回不來。同樣一群好事者又來到酒吧,但愛麗絲的情緒接近潰堤,他忍不住向酒客們全盤托出。

這時部屬又趕來現場他打聽著雪莉的狀況,試圖暗示可以去哪邊找人,句句充滿疑點。愛麗絲面露懷疑,但先生與警長又在樓上討論案情,她實在不知如何是好。沒想到彼得突然闖進酒吧,並招待現場所有人每人一杯啤酒,言談中他替上午失禮的行徑感到抱歉,卻又譏諷北方的一切,卻句句不見雪莉。

在上一幕他與部屬的對話中,彼得曾經表示要活下去就是不要做那個衰鬼死囚做的事:回家、離開、闖進酒吧大肆嘲弄,到底哪個才是最好的作法。最終他選擇了第三個選項,然而從樓上下來的哈利滿懷怒氣,他沒給彼得說話的機會,決定把彼得吊在酒吧的樑木上逼問案情。

哈利的警長朋友當下立刻阻止,但哈利卻說:在警局做,和在我這邊做又有差別嗎?還直指警長一路走來,始終無能。於是象徵正義的這個角色選擇漠視一切,冷眼觀看好事者協助哈利,將繩索套在嫌疑犯的脖子上。這時,哈利一開始那種跟隨審判結果的確信,似乎變得諷刺起來。

現在哈利是審判者也是死刑執行人,他信奉誰有罪那人就是有最,那個對於司法的確信,似乎因為他的行為而動搖。(至少是就觀眾的眼裡)

在這個情況下,彼得哪能說什麼,在彌留之際他暗示著雪莉可能命懸一線,至於窺知全局的一半的部屬則是加油添醋,隨機應變地誇大所謂的證詞,誤導所有執行人。當情緒到達高點時,酒吧的門再度被敲響,所有人在慌亂中隱藏犯行,試圖遮掩這一切。來者正是哈利的心結,英國第一劊子手培爾彭特,他看到訪問中的不實指控,一氣之下來到哈利的酒吧對峙,他沒有注意到門簾後那張椅子上,那抹搖曳的身影,也沒發現所有人三緘其口,似乎有所隱瞞。

培爾彭特與哈利的對話,也證明這兩位劊子手的分歧之處,相較於哈利毫無保留地信奉司法,培爾彭特只記得某位法國政治犯的最後一日,那位犯人雖然罪證確鑿,但在他的最後一日裡,他似乎真誠地面對自己的一切。

然而在這一日,英國廢除絞刑的第一日,英國最後一位劊子手的家裡,卻吊著人

突然間,彼得踹倒了那張椅子,所有人卻試圖圓過一切。培爾彭特則生氣於哈利指控他,頭髮帶著死亡的味道。

這一場戲非常黑色幽默,培爾彭特並沒有注意到椅子憑空倒下有什麼不對,他只在意自己的顏面,他要在場所有人聞聞自己的頭髮,證明自己的清白,離開前還說了一句:「這裏就算有死亡的味道,也不在我身上。」背景是遮掩彼得遺體的布簾。

當培爾彭特離開,眾人解下彼得的屍身,一聲轟天雷響,雪莉氣衝衝地回來。雪莉說他跟彼得去約會,卻被彼得丟下,在暴雨中花了比平常多一倍多時間才回來,她痛恨自己誤信於人,輕易地愛上初次見面的男人,誰知道馬上就被拋棄。 愛麗絲試圖安撫雪莉,把她帶回樓上,眾人看著地上被布簾掩蓋的彼得不知該如何處理,只能紛紛離去。

其中有一名好事者說:「雪莉至少平安,那真是太好了。」哈利苦澀地答是。

最後只有哈利和部屬留下,他們想著可能彼得與那位死囚其中一位是兇手,或者兩個人都是,雖然不知道這怎麼辦到的,也有可能他們兩人都是清白的。但無論如何,他們都會想念這段執行絞刑的日子。

邊回想劇情,越覺得劇本其實很精妙,過多的好事者協助推著司法的巨輪前進,心懷正義的角色忽略明顯的不對勁,至於司法與正義則袖手旁觀。放任自以為正義,或者對自身毫無懷疑的人們執行處罰。 彼得,這個聰明、譏諷卻對人保有信任或者一點相信的人,就因此命喪黃泉。 這其實也就是Spotlight 裡提到的:If 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 it takes a village to abuse one. 又或者像是卡夫卡的那句話,像狗一樣毫無意義的死去。馬丁麥多納在這個劇本裡,並不是把震蕩留給角色,而是透過角色們的漠然,在觀眾的心裡鑿出洞來,無論如何,我希望還有光能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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