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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李文亮的最后对话

2月7日凌晨2点58分,感染新冠肺炎的武汉市中心医院眼科大夫李文亮抢救无效去世。 

2月2日,他在自己的头条号上更新自己的病情,他说前一天自己的新冠肺炎核酸检测终于出了结果,是阳性,自己被感染的父母已经出院,“谢谢大家的关心”。

他微信上依旧保留着“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的签名。

1月31日,此前因在微信群“造谣”而被公安机关“训诫”的武汉市中心医院李文亮,接受了我的采访。

他因为疑似感染新冠肺炎,已经住院19天,现在仍在重症监护室,呼吸困难。他说回顾整件事的过程,让他感到最害怕的瞬间不是得知自己很可能感染了病毒,而是接到公安局电话的那一刻。

他“造谣”的那条信息,促使很多微信群里的医生同学都买了口罩,从而保护了自己。那是12月30日,武汉卫健委还没有开始发布有关疫情的通报,医院也还没有给他们任何有关感染风险的预警。


以下是我与李文亮的对话实录:


我:现在身体状况怎么样?


李文亮:精神和食欲好很多,但还是呼吸困难,不能活动,要绝对卧床休息。我的肺功能回复的比较慢,其他还好。


我:你当时怎么发现有SARS病毒这个消息的?判断的依据是什么?向上反映了吗?领导怎么决定的?


李文亮:当时是同事发给我一个患者的检测报告,上面临床病原体筛查结果显示,<高置信度>阳性指标里,第一项就是SARS冠状病毒。因为不是我的病人,我也不好向领导报道。


我:你是什么时候判断这次肺炎是人传人的?那时感到害怕吗?


李文亮:1月9号时,我接诊了一个病人,然后得知这个病人和他的家属相继感染,我就确定这个病存在人传人了。很快,1月10日我自己就出现了咳嗽症状,11日我就开始发热,那时我感到了害怕。


我:为什么害怕?你当时对这个病毒的致病性是怎么考虑的?


李文亮:我怕不能恢复。我当时咨询了呼吸内科的同事,他们觉得这次病毒的致病性可能不及SARS,然后安慰我年轻,没有什么特效药,就是熬时间。


我:你12月30日就得知了病毒信息,自己为什么还被感染了?


李文亮:因为我是眼科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接触到相关病人,有些大意了。现在想想,一切来得太快了,太快了。


我:入院后你做病毒核酸检测了吗?为什么一直没有检测结果?


李文亮: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一直没有确诊结果,但是我最近又做了检测,结果显示是阴性。


我:你看过自己的CT吗?那是什么样的?当时是什么感觉?


李文亮:第二次检查时,影像结果已经很不好了。但是都是意料之中的,我知道这个病有个发展过程。当时我不能离开高流量吸氧,侧个身都要喘很久,挺痛苦的。(记者注:李文亮提供的CT影像显示,在他第二次检查时,肺部已经有80%左右的区域变白。)


我:现在回头看看,整件事中,你感到最害怕的是什么时候?


李文亮:最害怕应该是接到公安局电话之后。1月3日上午,我接到公安局电话通知,他们问我下午时间安排,要我去一下。他们也没说什么原因,我很害怕自己被拘留,让家人担心。


我:在派出所,民警是怎么“训诫”你的?


李文亮:他们大致询问了一下我发送信息的经过和内容,让我认识错误,不能再发,然后签字。


我:你觉得自己在微信群里说的是谣言吗?如果不是,为什么要在训诫书上签字?


李文亮:我觉得我说的不是谣言,我是医生,我相信检测结果。而且后来我也强调是冠状病毒,具体还在分型。

我之所以签字,是因为我想让这件事赶快过去。从派出所出来后,我还放松了些,毕竟没有被拘留,没想到后面发生了这么多事。


我:公安方面回应了“造谣”的事,你能接受他们的回应吗?


李文亮:我一个老百姓在公权力面前太渺小了,接不接受也无能为力。


我:国家疾控中心的专家说你们是可敬的,你怎么看?


李文亮: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英雄。但如果大家更早知道疫情,提早防护,肯定情况比现在更好。


我:12月30日,你把疫情信息发到同学群里后,他们有做什么准备吗?


李文亮:他们很多人买了口罩,也提醒了家人。截图外传后,大家也为我担心,为我鸣不平。


我:医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通知医生注意防护的?以什么形式通知的?


李文亮:大概是1月10日左右,医院开完会,科室传达我们要注意防护,三级预防。但当事恐怕做不到完全的三级防护。


我:如果整件事重新来一遍,你会怎么做?


李文亮:我应该还是会提醒同学们注意。


我:康复后你还会当大夫吗?你会让自己的孩子选择这份职业吗?


李文亮:我还会当的,没有别的技能。但是我应该不会建议我的孩子当医生了,风险太高。


我:你现在最挂念的是什么?


李文亮:最挂念我的家人,我的父母还在住院,我的爱人现在怀着孕。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希望疫情赶快控制住,大家都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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