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密

那夜,香港的火

2019年11月中旬的某一夜。

朋友下了飛機才給我電話。路斷了,交通沒有了,計劃的議程取消了。但走路對我們這些恨不得天天待在戶外的人,根本不是難事。我在廣華醫院門口接到了走路過來的朋友。

聊天也不敢太晚,九點多我給當地的朋友打電話,請求陪同我送外地的朋友走路回住處。弥敦道一路往北,店鋪早已關門,除了落鐵閘的,還有額外加一層防護板的,用膠死死封住。然而,依舊看見被火燒黑了的優品360,卷閘門損毀,裡面黑洞洞的,過了火的顏色,空無一物的恐慌,像個怪獸張大嘴等著獵物走進去。

這也只不過是今年秋天才開始出現的街景。晚飯過後,下樓散步。咚咚咚巨響。中資銀行——比如中國銀行、建設銀行、工商銀行,和中資商店——比如佔據了巨大街面的小米,已經學會新的一招,用板材把臨街鋪面(玻璃櫥窗、ATM機、廣告位、入口大門)嚴嚴實實地包起,有些鋪面,夜晚甚至用膠封死,連可以撬的鎖眼都沒有——鎖即是眼。白天,開一道僅通一兩人的小門,再由工作人員引導顧客進入。

然而,這都難不倒黑衣人。起初,他們只是順便砸碎了少量鋪面臨街的玻璃,砸碎了不會說話沒有感覺的機器,搗亂鋪面裡的物品。有一次砸了東亞銀行,對他們來說,是「工作失誤」,寫了道歉的紙條貼在墻上,順便粘上捐款紙盒,裡面放著不同面值的紙幣,作為「補償」——與其說是物質的,不如說是心理的安慰。肇事者原諒自己,同時祈求受害者的原諒的心理慰藉。後來,他們穿過碎玻璃,放一兩把火,作為憤怒的出口,呼喚回音的更大聲響,以及鼓舞士氣式的小小「勝利」的慶典。再後來,當通宵的喧囂也無法被聽見,當大量年輕幼稚的「凍死骨」睡在秋夜冰涼的地面、忍受筋骨的擊打、進班房,而「朱門」依舊在舉杯做慶典對窗外不聞不問,他們撬開保護鋪面板材的鎖,或者用鐵棍咚咚咚地撞擊臨時面板,攻開一個洞,攻進鋪面,喧囂中,放一把火。

火警叮鈴鈴……消防局就在幾百米外,嗚嗚嗚嗚地拉鈴。起初,消防車還能直接開到起火點,現在,在磚石、路障的阻擋下,只能無限接近那起火點。火,多麼溫暖。人類本能地,無限接近那溫暖的火,代表勇氣的火。當我們遠古始祖還住在山洞的時候,火就用來,燒製美味的食物,款待胃;持續發出熱能,伴隨寒夜;驅趕每一位手無寸鐵的人們的恐懼,對抗野獸;激發無窮無盡的想象力,創造藝術,享受歡愉。2019年11月中旬,那夜,在彌敦道的街頭,火,依然是,主要是,鼓動了黑衣人的勇氣,驅逐他們面對最強大最有力的黑暗對手的恐懼,驅逐他們可能失去民眾的支持的恐懼。正如,警棍、胡椒噴霧、催淚彈、槍——布袋彈、橡膠彈、實彈,裝甲車,水炮車、聲炮車,是身穿制服者的「火」,是他們在慌亂的街頭,戰勝自己不能作為市民的保護者的恐懼,面對打不盡抓不完的黑衣人的恐懼,面對未成年人還未發育完全的身體的恐懼,面對年輕人——香港未來主人翁的恐懼。這麼多重的恐懼,隨時隨刻爆發的恐懼,終於,醞釀了碧街的「火」,碧街的人疊人,「火」,可以在瞬間窒息所有的人。 

然而,消防員,是寧靜的、溫和的、可靠的,在全副武裝的消防服包裹裡,他們的臉,是完全暴露給公眾的。這個秋天,公眾已經看不見街頭警察的臉,看不見街頭警員胸口的編號。消防員的臉,反而成了彌敦道街頭超現實的臉。消防員安安靜靜地,跟在包裹得連眼睛都未必看得見的黑衣人群後,輾轉消防車和起火點之間,取設備,滅火。動作非常專業,臉部既沒有焦慮的表情,也沒有憤怒的模樣,仿佛和我一樣,也不過是晚餐後下樓悠閒散步的鄰人。

這是小火的情況。但如果是優品360,整個店面被燒,貨物被搬在店門口,作為燃料,空氣中發出惡臭。那,每個人的速度都是加快的。消防員跑;消防水莊大口大口冒水;黑衣人也跑;媒體拍攝最前鋒、最慘烈的照片——紀實的也是預言性甚至是自我實現的預言的;街坊和路人,不遠不近地看著。優品360的主席林子峰,作為福建社團聯會名譽主席,和街頭持武器攻擊抗議者和平民的「福建幫」是什麼關係?「福建幫」勇武亮相街頭後,優品360馬上為猛烈攻擊、焚燒的對象。當林子峰公開接受媒體採訪,要求、支持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時,成為人們伸出的五個指頭的其中一個指頭時,火,能否停下燃燒的節奏?

很快,火在彌敦道街頭,有了新的形式:鐳射燈。何等輝煌!太子作為一個彌敦道上的地名,因為旺角警署的所在地,有了新的含義。當鐳射燈射向近百米的距離,向上指向旺角警署的屋頂潛伏的警員,黑衣人不服從、挑釁的意志已經彰顯。當鐳射燈平行射出,從這邊黑衣人的陣營,跨過交通幹道的十字路口,直指幾十米開外警察的列陣時,意志何等恢弘。二十來歲本是喝啤酒狂歡的年齡,如今蹲在油麻地街角的暗處,毫不憐惜地將啤酒倒入地下水管道,灌入汽油,越來越嫻熟地製造、投擲新的火球。火往往激起更猛烈的火,砰砰砰的回擊,在2019年11月中旬結束的倒數第二天,砰砰砰的聲音,喧囂的嚎叫,在油麻地連續響了兩天兩夜。水炮車經過的地方,幾乎是每隔幾米,每一個路口交叉處,留下無法洗淨的藍色痕跡。

油麻地人要學會一項新的技能,每天走上街頭,熟悉新的街景。當喪失自由自在已經成為日常,身邊的環境每日急劇地改變,原本熟悉的、認識的人、事和景,展現出如此陌生的一面,倘若,我們既無法靠近他們,理解他們,成為他們,又無法維持個體日常生活裡個性選擇的自在,喪失對個性的想象,那麼,我們也就已經喪失了政治自由的基礎。那麼,只有在高山對著空谷呼喊,聽自己的回音嗎?那麼,我們都在成為異鄉人嗎?在自己的家園,作為他者,街頭流浪嗎? 

沒有人回答。喧囂早已響徹維港兩岸。消防員無法提前滅火,警察無法事後滅火。2019年11月中旬進入結尾。媽媽在鏡頭前哭成淚人,對還在校園裡的幺兒溫柔地說,愛他,要他照顧好自己,還要照顧好身邊的同學。15歲的孩子寫遺書,戴著豬嘴面罩對鏡頭叫父母「忘記我吧」。一個看起來不到十五歲的男孩,拍著差不多年齡戴著豬嘴面罩女孩發抖的肩膀,叫她不要害怕。在復課的第一天,兩個背著書包上中學的男孩,被警察在游泳池捉住帶上警車。港鐵站裡,一個穿西褲校服、灰色毛線衫露出白領口的中學生,由十幾名全副武裝的警察檢查書包口袋,回答為什麼沒有登上剛才走過的地鐵列車的質問。一個穿著深藍色毛線衣校服的女中學生,在港鐵上被一群男人扭打。穿著天藍色校服裙、兔灰色毛線衫的女中學生們在地鐵月台上排成行,接受戴黑口罩的警察的檢查。深夜,法庭加班,提堂過審暴動罪嫌疑人,半數是學生。

2019年11月中旬的那夜,有人說:給我一個說法,給我一個答案。火作為火,只會說,誰給我火,我給誰火;誰給我黑暗,我給誰光明。

那夜,說清楚回家的路

那夜,旺角沒有卡門

那夜,窩打老道,Waterloo Ro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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