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密

Scholar, writer, and filmmaker, see https://zengjinyan.wordpress.com

那夜,彌敦道上的建築工人

2019年11月中旬的某一夜。

磚石抛落地的聲音響起,我從窗戶探頭出去往下看,幾個人,拉著黑色大口袋,還有紙箱,往地面拋灑磚塊。第一次,街壘已經建築到字面意義上的「家門口」。

後來,有時候,磚石落地的聲音,在傍晚五六點鐘、晚上九十點鐘、早上四五點鐘響起,啪嗒,啪嗒,啪嗒。回家的路上,比如,有時下午四五點鐘經過登打士街,或者山東街,看見一群黑衣人,佈置現場。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包甚至黑色的口罩。偏瘦的人居多,有高挑俊朗的,有胸肌微突的,有矮小可能只有一米四幾的,戴白色毛線的勞工手套。幾個黑衣人,專注地齊力挖人行道上的磚,用一頭鋒利的短小鐵條。有些人,把挖出的磚,在馬路牙子的水泥條柱上、或者燈柱上,敲成幾節。有些人,則是把磚塊往路中央拋灑,彎腰,轉身,扭動的身體,甩出去的手,扔保齡球的姿勢。

我在哪裡見過這樣的身體?

夏天的彌敦道,節奏和秋天的完全不同。那時,人們周一到週五正常上班,週六週日下午,聚集在一起,在街頭。白天屬於所有人,黑衣是主要的,也有老人和孩子,五顏六色的人群,以及,小貓或小狗。夜幕降臨,街道,如彌敦道,屬於黑衣人,路障、催淚瓦斯。仿佛一場嘉年華,天黑才可以放煙花;而看不見煙花,就不能散場。午夜12點的鐘聲,大概是灰姑娘變身的警告,警察收工做要下班回家的普通人,黑衣人收工回家做隔日要上班的普通人。做敬業的香港人,在晨曦在催淚煙中推著手推車送麵包的人。做世俗的街坊,以來來往往奔跑喊叫的黑衣人為背景,在街頭悠然打麻將、吃宵夜的人。

然而,從尖沙咀到太子,路途這樣短,走不了多長時間的行程,天未黑的時間怎麼打發?某個星期天的下午,我坐在油麻地的街口的路墩上,戴藍色無紡布的醫用口罩,看人們先是往北走,到了太子,又乌泱泱地往南走,走向尖沙咀,等待夜幕降臨。我坐了幾個小時,看年輕的身姿。不少大概是中產階級的孩子,臉上沒有受過委屈的模樣,白皙的臉,或是時尚的或是優雅的或是質樸的髮型,高昂的頭,王子、公主一樣高貴。身上的衣服,全世界熟知的運動品牌服裝,包裹着自小游泳、田徑、網球、足球、籃球、闪避球、跆拳道、柔道、體操……訓練出來的身體,或是在學校、或是在童軍、或是YMCA、或是某個俱樂部的教練調教出來的身體。一個個又是成熟的模樣,十幾歲背著醫藥急救箱,處理受傷的皮膚筋骨,沖洗眼睛和眼淚。年輕的身體,背著十幾瓶的水,或者用嘴咬開、用什麼工具掀開啤酒蓋,將酒倒入下水道,只要那空酒樽。十幾歲二十來歲的人,幹練地戴著手套,排成列隊,傳遞物資、現場製作設備和物資、口口相傳信息,似乎全香港的年輕人,都在街頭。或者黑色的傘圍城一圈,在看不見的地方「做嘢」。最前方的,張開雨傘,一排排蹲下,中間和後方的,為朋友的護目鏡黏上膠條,為情侶理一理頭髮,或者舉著水和食物,挨個問要不要「食嘢」,或者三五一群倚靠雨傘,在路旁稍作休憩。

當砰砰砰的聲音響起,人群開始跑動,朝不同的方向:往前的,往小街巷的……地磚已經被掘起,沙子裸露,人群後濃重的煙——青色的催淚煙,灰色的泥塵煙。一些十幾歲的孩子,明顯還沒有發育完全,一米五六的樣子,臉上過於稚嫩。她們一邊跑一邊脫下黑色的衣服,往背包裡一塞,轉過幾條街,慢下來,摟朋友的手臂,開始在街頭店鋪閒逛,「買嘢」、聊天。

一些師奶們,三十來歲的樣子,一些大叔們,也不戴口罩,也不穿黑衣,明快的顏色,隨便的著裝,可能剛從廚房衝出來。也在扔磚,扔磚頭到彌敦道主道和所有兩側的街道,阻塞交通,多麼無聊的工作啊……左等右等,警察並沒有那麼快、那麼及時抵達現場,或者已經顧此失彼。香港總共才有三萬警察,他們本來是去解決並不是眼下正在做的工作的問題。他們本來是,比如,誰家失竊了,吵架了,暈倒了;或者,重案組去查哪裡黑社會了,哪裡出現尸體或毒品了……一共只有三萬警察。真正可以解決街頭問題的,不是警察。等警察還不來的時候,人多沒事幹的時候,防禦工事益發做得精細,又開始了「現在完成、下一分鐘或者下一個小時摧毀」的藝術創作工作:用磚頭在地面玩起樂高遊戲,或者砌墻,或者搭出有節奏感韻律感的形狀。就在昨天、前天水炮車衝擊的地面上,還殘留藍色的印記和刺鼻的化學氣味。

緩衝從兩側街道到彌敦道主幹道的機械行進速度,除了地面的磚頭,還有半空的障礙。多麼「可笑」、多麼「天真」——電線桿之間,紅綠燈的燈柱之間,用保鮮膜拉起一條條「防線」。沒錯,是透明的保鮮膜,十幾公分寬的保鮮膜,搬家用來保護傢私和物品的保鮮膜。關鍵的交叉路口,拉的是鋼絲,可以在半空中行走表演的鋼絲,快速衝上去的話,也可以拉傷脖頸的鋼絲。

終於,在2019年11月中旬的某個夜晚,一個建築工地的大門被撬開。裡面什麼都有:電鑽、電鋸、釘子、錘子、鉗子、鎖扣、鋼筋、膠、板……第二夜,另一個工地被發現,一米七八的年輕人,戴著口罩,穿著運動衫,三五個人一組,晃悠悠地尋找節奏,抬起十幾米長的鋼筋,穩步往彌敦道路障的街口運送。鋼筋這樣多,穿白襯衣西褲拎著公文包戴著醫用口罩的年輕人,下班路上,也加入抬钢筋的一份子。一個穿著橘黃衣服,沒有戴口罩,身高只有一米五左右的五十來歲的大叔,跑到一根鋼筋的末尾,成為抬走這根鋼筋的一份子,抬頭挺胸,和著前面三個人的步子,往前走。

2019年11月中旬的那夜,走上彌敦道,都是建築工人。

那夜,說清楚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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