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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城·记忆(3)——任性三月,找寻疗愈之路

發布於

作者丨寇延丁

编辑丨春萤燕


编者按:
今天,全球确诊已超过160万例。武汉人、湖北人、中国人、美国人、意大利人......此刻,我们倒真正成为了命运共同体。新冠,也必将改变此后的世界进程。有人失去亲人,有人失去工作,有人陷入恐惧与焦虑,我们可以做些什么?请看作者寇延丁,如何找寻疗愈之路。

三月灾难燃遍全球,不敢想像这场瘟疫将给世界带来怎样的影响。三月我不再轻易说“对不起”。一开始脱口而出出自本能,灾难日甚,生死淘洗之下,话语苍白失血,说什么都觉得轻薄、虚伪,甚至是亵渎。最后一个词,特别要向张文宏医生致敬,从他这句话中学来:“嘲笑别国疫情蔓延,猛夸自己国家棒,是对灾难和逝者的亵渎”

三月是我疗伤的季节。这伤痛急救无效,只能慢慢将养。


整个人心都垮了

中国地图上的热度正在降温,应对“创伤后遗症”的议题越来越多浮出水面。我不在湖北核心疫区,也说“创伤”或许矫情,但伤痛真实存在,“整个人心都垮了”。这话出自“发哨子的人”艾芬医生,虽然我不曾承受她的压力。必须承认最糟的时候欲死欲疯,漫长二月,山东持续降温,体力与智力都降到了零度以下,还在继续下降。

相信面对伤痛的不独是我,不说武汉了,也不说武汉之外此起彼伏的自杀案例。3月15日下午,一个两岁的小女孩被当众砍死,杀人者是一位19岁的大学生,与女孩素不相识。媒体报道提到了千里之外他与老师、室友、宿管的积怨,以及眼下与父亲的争吵。生命,本来就承受了很多,每个人都累积了自己的人生的问题,但疫情特殊时期,人被拘禁在逼仄空间里,放大了内心黑暗,成为毁人自毁的可怕力量。

艾芬医生的压力更大,她是疫情风暴眼里的急诊科主任,责任同样更大,她没有垮,垮掉的反而是我。真的很不好意思。

但是,回顾自我修复的心得,在那些危险的临界阶段,最重要的反而是“不要不好意思”。

不要不好意思,失控发脾气、说很差劲的话、向人求救、公开发泄,都不要不好意思。要接受那个让人不好意思的自己。有时候,发发废文宣泄一下、写写日记哭一哭有帮助,但不一定总是有效,扛不住就直接说“我顶不住了”向朋友求救。那些欲死欲疯的危险就像气囊里的压力,说出来,就出来了。给那些“不好意思”一条生路,其实也是给自己、给别人放一条生路。

感谢朋友在最危险的时候接住了我的情绪,但自己伸手求救同样很重要。


找寻伤痛源头

扛过了最危险的时刻,再试着找寻那些伤痛的源头。把毁人自毁比作爆炸,那我们的生命就是炸药包,要把引信拆掉才保险。

找到源头,再试着区分,伤痛之来,哪些是不可抗力;还有哪些,自己可以有所作为。

这次灾难对我的毁灭性打击,不是登峰造极的坏消息,我对坏消息有承受能力。3月11日爆出第一张垃圾车运肉的照片时,网络一片激愤,我甚至不觉得奇怪,而且知道一定不是孤例。很快各种垃圾车运食物的照片登场,确实如此不把人当人。只要我不以丑陋要有底限为前提,这些东西就不再能伤害到我。

最根本的伤害,是我的无所作为,灾难面前无所作为。是我因之对自己的不接纳、不满意。

十几年前的512地震也是大灾难,我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没有理想是会死人的,那时候我是一个行动者,知道理想是什么,就不怕没有路,不管身在天堂还是身在地狱,走就是了,路是人走出来的。

但这一次,我不在行动者的行列里,无路可走。这是我生命里的死结。不是我不要做、不想做,而是做不了,我被迫出局,面临的是不可抗力。时代的微尘,落到一个人头顶就是一座山,那是我抗不过的山。

没有理想,是会死人的。那就翻捡自己的生命,想想还能做些什么。

种田。给我一片土地,把自己秧苗一样种下去,就会长出一个新人。但是现在也不行,我与我的田天各一方,田在千里之外,封路封村、不许我进,家乡封城封小区、不许我出——又是不可抗力。

朋友传来宽慰:“继续写作,我觉得你写作可以产生很大的力量”,我决定信以为真。

写新书。就是它了!

当年在牢里,我都能靠这个理想挺过来,现在总比那时候强。

理想是一个好工具。人是有求生本能的,堕落过程中会下意识伸手抓,只要抓住了什么,就算是抓到了触底反弹的止损点,如果抓到的是理想,简直赚到。


构建自己的堡垒

三月躲进泰山小屋,我的堡垒,跟世界保持距离。不仅物理距离,也要跟伤害保持距离。

随着中国送出物资援助派出医疗队的进程,开始清理朋友圈。我的朋友圈不大,一般每年特定节日清理,这次例外。张文宏医生说得克制,我比较简单直接,有一类信息不是蠢而是坏,远离这类信息、远离转发这类信息的人,可以保护我们脆弱的心灵,珍爱生命,少受伤害。

幸运拥有泰山小屋,陪伴我度过了很多艰难的时刻。2015得脱牢狱之灾,在这里休养生息,然后去台湾,一别数载。归来小屋满目蛛网、遍地积尘,但依旧是我忠实的堡垒,还有同样忠实的四壁藏书。

此心安处是我家,比如在台湾租住的农舍,有过宽大的农家院落,也有过仅有六平方的小隔间,甚至,父母楼下储藏室两三平方的空间,也都一样,能够成为生命的堡垒。

每次陷入低谷,都会勾起很多新愁旧恨、诸般对自己的不满,变成自我积怨的总复习,再拉自己陷得更深。越低落,对自己的“一再跌落”越恼火,引发更多否定,恶性循环。

这次我回来重新打理日常生活,居然发现家里到处都是自动光控的小夜灯。 无处不在的夜灯唤醒了我已经忘记的“曾经”:从黑牢里回来的我,曾经那么怕黑。

这些被“忘掉”的夜灯,见证曾经的伤痛、也见证成长,给我对自己的不满踩了刹车。


任性一回又何妨

三月春风鼓荡,我心凌乱,乱如飞蓬。

回来本为开工写新书,不料,刚开始读书就“迷路”了,失落在“史书”迷宫。

我的书架积存了太多理想与未尽的愿望。很多新书买来就成“史书”,留待“将来”:将来有一天会读、将来也许有时间、将来……状态不好的时候,书架也会引发对自己的不满和否定。

一开始也是这样,该读的工具书没看多少,变成了乱翻书。当然不能进入工作状态,于是就对自己不满……但是,打住!

我问了自己几个问题。我回来是干嘛的?写新书。为什么要写书?为了治病救人……如此一路问将下来,终于问到恍然大悟:如果乱翻书能让我好起来,不就是治病救人吗?

年轻时候,曾经在日记本的封面上写下这样的句子:“闲逸的生活不可能是整洁的”。曾经的我是多么的年轻啊,图样,图森破。

从没这么奢侈任性无所事事乱翻书,好多“史书”只翻过一个开头,包括那本《邓小平时代》,赶上了香港的首发式,还是作者签名版。闭门任性只翻书,翻累了睡、睡醒来翻,玩得尽兴,对自己的满意度越来越高。

也有许多细读并笔记过的书又被拖出来对照,比如潘恩与托克维尔,原本的折痕笔记与现在颇有不同——复又大手一挥,给自己打高分:又成长了。

喜欢山坡上风去风来的院落,就像梭罗喜欢他湖畔的木屋。“我的木屋,比起一个大学来,不仅更宜于思想,还更宜于严肃地阅读。”我很不严肃地給前辈进言:也宜于不严肃地阅读。

朋友网文自我疗愈心得:“我学会了切断情绪渲染型的信息源……能做的只能是保护好自己的内心,给那些信任我的人一些力量,除此之外,世界与我无关。”我有过之无不及。

千里之外的儿子要我“多陪陪姥姥姥爷”,但他不知道我正在治病救人,治疗自己更重要。卸下对自己的不满,也卸下责任,惟有医好自己,才堪担当责任。


喜欢我的四季分明的北方,冬去春来,万物复苏。万物,包括我。

三月尾,带着院子里新萌的香椿芽、枸杞头和霍香去给父母尝鲜。他们不知道这些春之味道背后的故事,也不必知道。

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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