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icaLee

文字工。

老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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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摘自《關於池上的幾種想像 》

       八十歲的玉蘭阿嬤就住在一九七縣道旁,僅六米寬的路通往池上當前最熱門的觀光景點。這個位在觀光區的高齡化村落具有一種視覺性的顛覆,攬客聲絡繹不絕的觀光商店相鄰持續空曠的老屋。觀光潮帶來日間的間歇熱鬧,而晚間的寂寥持續蔓延。

       鄉鎮衰頹的表面原因是人口減少,更深層的原因是鄰里有機性流失。有機性由各式各樣的社會節點支撐,那可能是個吸引在地人聚集的地點,或一位友善喜歡助人的居民。安全的步行環境是孕育鄰里有機性的關鍵,居民順道贈送或販賣蔬果,保障行動不便的高齡者最基本的營養與社交需求。每天照固定路線散步的人,不知不覺成了社區巡邏隊。某天玉蘭阿嬤在早晨散步途中,聽見來自某戶的呼救聲,一位獨居的老先生在浴室跌倒,在地板上躺了一夜。

       一到假日,過量的汽車、遊覽車湧入小道路。超速、各種違規駕駛對行動不便的高齡者而言成了危險的日常。危險的街道削弱高齡化社區最關鍵的基礎防護網。環境品質看似必須為地方觀光做出不得已的犧牲,但長遠眼光來看,惡化的鄰里生活品質會成為經濟發展的阻礙,公共成本增加,而效益降低。當安全活動空間變得狹隘、零碎,危險的道路讓外出成為吃力又困難的事,高齡者的行動被限制在有限的空間,鄰里的互助機能變得薄弱甚至斷裂。直到長者無法自行打理日常的衣食住行,只能離開熟悉的鄰里,去兒女家或安養院。不良的駕駛習慣與不夠安全的街道讓在地老化的推動更加艱難,間接提高高齡化社會的風險與連帶成本。

與孤獨共處

       在地老化與高齡友善的社區設計,先從深刻理解長者在生活細節的種種不安開始。玉蘭阿嬤從高齡者的視角描繪她的池上日常,談人的老、社區的老、關於老年孤獨,以及從孤獨衍生的勇氣與自由。

「我一個人住二十七年了,不習慣也得習慣。到孩子家住,是住得習慣,但是離開十天半個月,還是想住自己的家,比較自由自在。附近很多戶都不在了,他們身體不好,自己沒辦法打理,只好離開池上,跟兒女住一起。以前會互相問候,現在連要過街就沒街好過,再過去幾間那邊才有人。我現在煮飯、打掃、買東西都可以自己來,過幾年就不知道了(笑)。要堅強,要靠自己,要多運動,也要靠吃藥。有什麼活動我就去參加,動動四肢、動動頭腦,就會忘記孤單。」

       以青春為雄厚的資本,就足以承受人生的些許失敗。我們擁有充沛的體力去冒險,勇敢追尋自我是因為深知無論如何都還有退路。長者走過我們的青春,但我們對他們的老年感到陌生。老年孤獨源於不斷地失去,父母、親友、配偶逐漸離世,金錢、體力、健康不斷流失,害怕死亡又得與孤獨共處,能移動的距離越來越短,越來越仰賴鄰里日常支持體系與就近醫療。但人到老依舊追尋自由,一種有別於青春時期的自由,能自由活動的身體,能去任何地點的恣意,能自主打理生活不需開口拜託誰。他們努力與毛病連連的身體和諧共處,試著降伏不安的內在,在不斷承受失去與身體退化的沮喪中仍持續挺進,這是有別於年輕時的另一種生命闖蕩,無關乎遊歷各處或不凡的歷練,而是走向自身,走向內在,這和青春一樣,都需要無比的勇氣。

       玉蘭阿嬤說,特別孤獨的時候,是看到親友鄰居陸續病倒、離世;是當孩子回家探望又離去後的那幾天;是明顯感到身體退化的當下;是害怕成為親人的包袱;是擔憂身體不佳的狀況下得適應陌生的安養機構。老年不安源於對環境的不確定性,對生命與生活感到不再能自主掌控。居家、交通、公共設施等各種不友善設計往往強化長者的不確定感與自我質疑。

「有次我早上去散步,聽到好像有人在喊救命。那戶隔壁也是住著老人,重聽,沒聽到救命聲。我們一起進去看,七十多歲的人,一個人住,洗澡時摔倒,四腳朝天的躺在浴室門旁邊,腳沒力,爬不起來,又沒東西好扶,躺了一日一暝。我們兩個人一起把他拉起來,衣服都濕的。村裡的年輕人幫忙載去關山慈濟醫院,之後兒女就回來把他帶走了。我後來聽義工說,那個歐吉桑很固執,還是想回來住。一個人回來住能做什麼?看到他摔倒,我也會怕呢!萬一我摔成這樣,該怎麼辦?有時候想到這,會想去孩子那邊住,但又捨不得這個房子。房子要是沒人住,很快就壞了。我想,現在還有辦法動,可以靠自己。要是真的沒辦法,不習慣也是要去兒女那住。朋友說不要去兒女那邊住,住不習慣,但是不習慣也要習慣,對吧?一個人在家,要是怎麼了,孩子又那麼遠,隔壁也那麼遠,如果在浴室裡,叫破喉嚨也沒人聽到。想說那就去住養老院,多少還是會害怕,去到不認識的環境,擔心碰到難相處的人、擔心照顧不周到,自己不能動也沒人好講。我曾經去養老院看過,看到有的人坐著,頭低低的,看了心裡很不舒服。要是隔壁床的人難過整晚哀叫,自己聽著心也會酸呢!會去那邊,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除非經濟很好才有辦法。有的是家人不合,有的是老灰仔難相處,年輕人做再好也被嫌不好。」

       社區活動中心、關懷據點、社福團體舉辦的各類活動豐富地方長者的生活,不只排遣時間、認識朋友,更重要的是改變看待生活的視角。許多高齡者不方便三餐煮食,不是一次煮一整鍋連吃幾餐,就是身體狀況不佳,外出不便,取得食材種類有限。臺東聖母醫院去年在池上開啟了共餐計畫,共餐最重要的目的在於維持長者的社交需求與均衡的營養攝取。每個星期四,池上樂齡繪畫班成員在繪畫課結束後直接趕來天真幼兒園的餐廳用餐。

       「一個人吃飯和一群人吃飯不一樣,有伴一起吃比較有趣。一個人吃,吃一下就覺得好飽;很多人一起吃,吃下去不覺得很飽。平常都是一個人吃飯,我會開著電視。以前住隔壁的阿公,現在不在了,跟我說:「電視有什麼好看的!」就一個人,把電視開著,聽電視的聲音,就好像有人跟我們講話一樣。年輕時沒什麼感覺,現在比較老了,就覺得真的,電視在跟我們講話這樣(笑)。」

「人都會老,要多了解」

      關於這個村落最大的轉變,玉蘭阿嬤提的不只是伯朗大道與金城武樹帶來的觀光潮,還有高齡化與人口外流導致的空屋潮。印象最深刻的,是當年那個路燈下,一位等待河邊洗衣人潮散去的老伯。

      「以前有個老伯,常在路燈那邊坐著。我問:『阿伯你在這邊做什麼?』他說:『沒有啦!』他不講。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是尿褲子,自己偷偷拿去溪邊洗,看到很多人在洗衣服不敢去,在路燈那邊坐著等。
      以前年輕時常聽人笑老人懶又髒,故意拉在褲子裡。這個不能笑,那不是故意的,這麼髒的事情誰會故意?那是沒有辦法,忍不了了。我們不能笑說那人一定是怎樣,他可能是有什麼困難。我聽到嘲笑老人的話,心裡很不舒服,會難過。一輩子那麼伶俐的人,怎麼可能會想要自己這樣?人一老,什麼情形都有。不能笑人老,要去了解。因為人都會老,不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老年的美好日常是什麼面貌?尚可的健康、感覺被理解、鄰里支持與一個全心灌注的興趣。一起畫畫,一起吃飯,池上樂齡班成員理解彼此的老、彼此的孤獨,但高齡議題不能只限於同齡間的互相支持,還必須延伸至跨世代間的理解。理解長者在生活中的種種不安與不便,等於理解未來的自己。

       務農一輩子,獨居多年,玉蘭阿嬤說,「我人生最快樂的時候就是現在。」孩子把自己照顧好,自己把自己照顧好,能吃飽穿暖又睡得著就很好了。年輕時,人生沒有進展令人焦慮,但一到老年,保持原狀值得感恩。當失去越來越多,能掌握的越來越少,他們運用手上僅有的幾個關鍵,去拓展生命的另一種廣大幅度。只要領會掌握關鍵勝過擁有許多,就能更深刻感受到活著。問玉蘭阿嬤有什麼夢想,她說,「我沒有什麼夢想,我感覺現在這樣,就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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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想望—活在歷史背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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