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ica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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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我鄉︱想說的,蘇米恩替我說了

我的家鄉因為一支航空公司廣告爆紅,許多媒體認為這個鄉是台灣地方創生的典範。關於這裡的熱門景點,網上有太多資料,無須再言。我要說的,是多數沉默者心內的哀愁,是未被觀光客看見的另一片風景。

成功看似巧合,其實是來自漫長的鋪陳。如今成了觀光金雞母的那片純淨景致,是當年幾位有遠見的地方前輩們捍衛出來的。他們共同對抗破壞自然的政治力量,在那個年代,那樣的公民勇氣,非常罕見。

多年前種下的籽,現在才開花結果。但那個結果,並非大家可預料和控制。觀光發展帶動各類資金大量湧入,也在景觀上帶來了破壞力。民宿紛紛拔地而起,退休族蓋豪華農舍,房價租金高到直逼都市水準,金錢與政治遊戲開始有完沒完。純樸的鄉下人談起錢,立刻變了樣,滿口房地價行情、漲租、開店、擴店,為了併購房屋土地走法律灰色地帶欺負弱小,再翻倍賣出,直接間接都是為了錢。政客開始爭取預算拚政績,找個顯眼的地方做點什麼賺選票,角逐權力的高峰。

商品、形式、論述,都是了討好觀光客。觀光客期待什麼,他們就供應什麼。蜈蚣車、四人座電動車雖不合法仍到處穿梭。垃圾車沿街清運得小心橫衝直撞的觀光客,一到連假就加倍的垃圾,讓清潔隊不堪負荷。對觀光亂象的種種抱怨不敢明說,只怕引來地方論戰,被貼上阻礙地方經濟發展的標籤。

公部門不斷推出美食美景出版品,為了推展觀光,片面呈現農村的美與好。媒體報導各美食店家,能賺業配點閱率又高。如今,觀光客若不在吃喝上消費,就不知從何了解農村。然而,這些文宣呈現的是令我陌生的地方意象,和我的生活經驗難以貼合。

有次地方政府辦了場原住民美食展,部落珍稀的擺盤充滿美學意識與設計感。但部落的朋友告訴我,他們那邊的原住民並不會樣吃,也根本吃不起。思緒飄的有些太遠,但我突然想起多年前看過的一個短片,非洲象牙海岸的可可豆採收工人勞動了大半輩子,卻從來沒吃過巧克力。

當地薪資水準不高,平時不可能花那麼多錢去品嘗那些所謂的在地美食。當「他們的在地」與「我們的在地」越來越不同時,我開始思索是什麼樣的隱形機制拉大生活與觀光經驗的距離,導致對同一片土地的認知與論述有著明顯的差距。兩方的發展模式都有一個可理解的脈絡,或許也含著良善的初衷,卻各自走向難以互相接合的方向。

我無法只看到這個土地的美麗,卻忽略它的苦,美麗與殘酷往往在同時間發生。這個觀光蓬勃發展的縣,同時也是基層勞工占多數、平均薪資最低又是全台灣最貧窮的縣。觀光發展是否能改變結構性的問題?是否能全面提升平民薪資?答案其實很清楚。人口持續外流,平均生育率也持續下降,我那個因觀光熱門起來的家鄉,老年人口死亡率在幾年前已超過出生率。說到底,憑著觀光,到底真正改善了什麼?我們又失去了什麼?

當愛的另一面是破壞、是傷害,從此,我絕口不提愛

蘇米恩有首歌叫《別在都蘭的土地上輕易地說你愛我》。那首歌的MV找來隋棠扮演土地女神。柔軟輕鬆的曲調加上美麗的都蘭女神,要表達的意境其實殘忍——那些人口裡說愛,自以為愛這個土地,實際上行為卻是破壞。

一開始只是追求簡單生活的藝術家搬來都蘭,在大自然的呵護中安心創作與生活。然而投資客尾隨而來,導致都蘭地價高漲,紛紛蓋了民宿、甚至規劃起大飯店。嚴重的仕紳化趕跑當初的藝術家,打擾原住民部落的傳統生態。「在破壞來臨之前,先別說出口」蘇米恩看到家鄉的崩壞而寫下這首歌,也順便預言了十幾年後的我的家鄉。以前看到家鄉的美就想讓大家知道這裡的好,自從看見它的傷痕累累,我逐漸沉默。「紛擾太多呼嘯而過 由我來保守」,沉靜是種力量,只要和千萬個喜愛這裡的人一起心領神會就足夠,不須大聲嚷嚷,因為心照不宣已具有張力。以農業為本的地方文化,從來就不是高調的屬性。

最美的風景在哪兒?

隔壁鄉有個老戲院,某次連假放了幾場老電影。散場時,遇到幾個同鄉的,原來大家都嫌自家連假人多車多到處吵雜,跑來隔壁鄉圖個寧靜。

前陣子巧遇一位旅遊作家,他怪自己寫文成了幫兇,現在景觀亂七八糟,連自己也享受不到。如今,曾和這片土地有過深刻交集的藝文創作者們都會不自覺反省:「為這個土地創作、書寫,到底是不是害了這裡?」

我並非視觀光為邪惡,問題在於我們該如何更高明的論述地方?好讓地方別過於諂媚,自己先放棄與觀光客真誠交流的機會。有時真話比好話更動人,被觀光炒熱的農村,與其被盲目的愛、被毫無節制的消費,最需要的其實是被懂。

某次在車站窗口排隊買票,排在我前面的是兩個年輕人,聽口音是來自大陸的自由行觀光客。那兩位通過剪票口後,認真端詳了掛在車站走廊旁的一整排畫,這些都是地方老人的創作,當地人大多視而不見。其中一位跟另一位說:「認真看一下,下次不知哪時能再來。」觀光客來此尋找風景,我也在觀光客那看到了各種不同的風景。最動人的時刻,就是當那些被視為平凡無奇的日常能被觀光客認真觀看、對待、思索。

「都市人到鄉下獵奇,總把苦難當浪漫看,我倒是時時緊惕自己,要多將鏡頭對準日常生活」—— 阮義忠《人與土地》

附上家鄉平日的三張照,裡面沒有一個觀光景點,卻是我認為最真實也最美的在地風情。質樸的臉龐與體態,顯露日常勞動的辛苦。觀光是穿上最美的舞鞋跳舞,而生活是穿著鐵鞋負重前行,到哪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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