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icaLee

文字工。

城鄉不同又相同—— 鄉下文字工作者的生存指南 (1)

攝影:吳家溎

看到@Jhane寫了篇 關於 2019 年,我在台北生活的開銷與收入。我就想,那我也來分享鄉下自由工作者的生活經驗好了,按主題分成幾篇。自由工作的形貌很個人也很因地制宜,或許大家都可從自己的在地經驗出發,分享如何生存的經驗,大家一起共筆寫個自由工作者生存寶典,感覺挺不錯。(若有寫類似的文章歡迎互相關聯)



這幾年開始有個現象,許多自由工作者移居到鄉下,尤其我所居住的東部鄉下更明顯。我想這現象不會成為主流,但滴水成川,也成了一個值得觀察的小潮流。這現象反映台灣年輕世代在工作與生活價值觀上的改變,連帶看待鄉村的視角也有了不同。他們逐漸發現都市的匱乏與鄉下的豐饒,相較都市的空氣汙染、噪音、空間狹窄、房物價皆漲但薪水不漲、與大自然的疏離感,鄉下的優點正好補足了城市的這些缺點。於是他們來到鄉下,開始過著所謂「真正的生活」。相較於無法離開土地的農民或公司行號的受雇者,自由工作者的工作型態大多透過網路聯繫溝通,跨距離的合作是特點,於是他們成了派駐者和退休族之外,另一種移居東部的主要族群。

鄉村與都市並非相對的二元概念,我寧可用光譜的概念來思考,因為都市機能程度有分等級,鄉村也同樣得分等級。這篇文的經驗範圍落在比較熱門的鄉村,簡單定義一下,就是能滿足基本生活需求的店家和基礎行政機構一應俱全,聯外交通還算方便(個人的操作型定義是台鐵自強號有停靠)、醫療易達性也高(鄉內有診所,鄰近半小時至一小時的車程內有大型醫院),與都市的連結性也夠強。因此交通不便、醫療、物流與行政服務網難擴及的偏鄉不在討論範圍。

移居東部的自由工作者,大多是藝術、文字、各類設計及社區工作者。這個族群發現都市生存的種種矛盾,轉而走入鄉間,他們通常是擁有熱忱的知識分子,希望更進一步了解鄉村,運用自己的專長補足城鄉發展的不平衡。但一段時間後,就會發現在其他地方遇到的問題在鄉下也避免不了——觀光熱潮和房地產炒作導致的高房價、低薪資(文字工作常比時薪工讀生更廉價,因此在鄉下,斜槓是常態也是很實際的模式)、地方派系、人性與利益的糾葛。一般人認為鄉村和都市的本質不同,但其實也有共同的本質,這兩者只是站在不同的定點、透過不同模式去呈現台灣普遍且根本的問題。

都市和鄉下都是由人,各種商業交易、社會網絡 (其中也包括政治派系、商業結盟)所組成。當都市常被形容成冷漠,鄉下相對的就被形容成充滿人情味的小地方。但「人情味」是個很耐人尋味的詞,常被用在各種關於鄉間的書寫中,因為距離近,交集頻繁,許多往來也因此比較重視人情關係,比較會考量到往後的情誼。但我認為人情味應該是屬於中性的詞,不該是一味正面的詞,放在不同規模的人際網絡和情境脈絡中,就會產生正面或負面、或者兩者互相伴隨的型態。人情味一般的理解是對地方情誼的重視、互相協助與彼此關懷,但人情味和鄉愿有時很區分,也可能導致八卦、幸災樂禍、排擠非我族類。

因此移居鄉村的藝文族群往往陷入一個思考謬誤:都市遇到的問題期盼來到農村找到解答、獲得解放。其實這想法沒全錯但也沒全對,比較現實的考量是,或對或錯只能拿自己來實驗,這又得花費數月到幾年的時間才知道,然後這又關聯到現實職涯的機會成本問題。於是常會問自己,如果我不來鄉,現在會不會更有發展?可是已經發現自己不喜愛都市,還有都市生活的種種現實,現在再回去會不會又回到原點?現在的自己和幾年前的自己最大的差別在於年齡,又擔憂自己回到都市成了就業市場上的弱勢,最後安慰自己「人生沒有如果」來撫平三不五時就浮現的自我質疑。於是我想寫幾篇文分享鄉下文字工作者的生活型貌、快樂、擔憂與必須事先考慮清楚的建議事項。生活的快樂與擔憂往往是互相交纏的,而其中一部分也反映了台灣一些光怪陸離的現象,無關乎城市或鄉村。

自由工作者移居鄉下是台灣社會的一種反轉現象,農村逐漸擺脫可憐兮兮的悲情印象,再度被賦予寶貴的價值,移居來此的自由工作者或許生活不再根據企業的韻律,但生活要過的去 (暫且不談過的好),仍要需要遵循紀律,差別在於這種紀律是自己給自己的。除了本身就已具有名氣或者存款豐厚,鄉下對於移居的自由工作者,特別是年輕自由工作者,仍算不易生活,主要原因在於工作機會稀缺、薪資行情低物價卻跟南部都市差不多,業主不尊重專業。還有一個結構性的問題:鄉下的確很需要外來人才,但這些外來者的專業卻很難以整合進職業結構,因為東部地方產業結構比較單純且基礎,基本上是公部門、醫療、農業、觀光業、基層服務業、社會福利業。而研發、文化、知識型產業很稀缺,偏偏高比例的自由工作者的專業又落在這些產業類屬,東部的媒體業通常是一人駐點,而出版社就我所知是沒有,出版品大多仰賴公部門案子(之後會詳述),一個地方能有間印刷廠就算很不錯。就算地方發展很需要各類研發人才、專業設計者、編輯、記者,也缺少相對應的公司企業來聘僱。因此就算擁有專業,其中不乏高學歷者,卻很難找到穩定的工作,於是一直停留在自由工作者的狀態,不斷接案子謀生。這現象又導致另外一種可能,許多移居來東部的人之前在都市是具有穩定工作的受僱者,來到鄉下後才變成自由工作者。因此東部對年輕人來講,不容易安居也難樂業(這點之後會再詳述),就算很喜愛這裡的良好天然環境,清楚好山好水的無可取代,但外來自由工作者要在此紮根,門檻高還需要點運氣。這些在鄉村生活的受挫經驗和在都市的經歷有時很一致。

既然這樣,那些人為何還是想來鄉村居住?這裡有什麼優點?什麼樣的人比較適合?下篇再跟大家分享移居鄉下的優點。

關於 2019 年,我在台北生活的開銷與收入

鄉居的優點——鄉下文字工作者的生存指南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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