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Wen / 阿兔

來自一座島的熱帶港口,剛從瑞士搬到德國,狂熱愛著伯爵紅茶及薰衣草香氣,窗前兩盆多肉及一盆蘭花是心頭肉。

我的魔法外公|3.仙姑與祂的乩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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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仙姑慶祝生日是外公家小小道壇每年的頭等大事。這一集主要描述在進香的過程中,印象深刻的幾個畫面。像是仙姑的乩身出場了,但看起來卻有些眼熟。
註:畢竟是把塵封已久,二十多年前的記憶翻找出來,因此敘述時會以停留在腦海的畫面為主,時間軸線可能是跳躍的,這點還請讀者見諒。

前面說到,為仙姑慶祝生日是外公家小小道壇每年的頭等大事。

除了樂師一路敲鑼打鼓,以及沿路鳴放鞭炮外,還有開臉請神的八家將開路。

那些用色彩描繪的臉譜自帶威嚴,家將們渾身散發著強大的氣場,手持著各自的法器或刑具,踩著特定的步法,走在進香隊伍的最前面。更別提貫穿了兩頰或在露出的背部穿過肌肉刺出的銅針,亮晃晃地閃著凌厲的光,對兒時的我們來說,毫無疑問是相當衝擊的畫面。

(為了寫文章找了相關的影片,現在看也還是很衝擊啊!)

有個畫面我印象極其深刻,我走在家將旁邊,大概隔著兩個手臂的距離,我們正在走回道壇的小路上,路兩旁是還青綠著的稻田。他們沒看我,但也不是開路的那種威風凜凜狀態,隱約有點疲累地看著前方走著。

我或許走在某個大人的身邊,是個抬頭仰望的視角,小心翼翼地抬頭凝視在太陽照射下,或從臉頰,或從背上等皮膚穿出來的金屬,心裡最明顯的情緒不是恐懼,而是好奇:「是真的穿過皮膚嗎?還是一種魔術手法?不會痛嗎?」好些個疑問盤旋在心中,揮之不去。小時候安靜的我,也沒能問出口。

「不痛嗎?」同樣的疑問,也出現在另一個人身上。

我們搭著遊覽車到嘉義朴子下了車後,人群會先分散站在廟前廣場的兩側,好讓仙姑入廟儀式順利進行。

這時,仙姑的乩身會起乩,一手拿令旗,一手握著法器,以抬高膝蓋、腳跟內收進身的步法向著廟門走去。

我站在離廟宇不遠的廣場處,遠遠看著廣場那端朝這走來的乩童身影,有種說不上來的感受,只是覺得那抹身形有點眼熟。

待乩身走近到可以看清臉龐的距離,我才發現那個額頭束著紅帶子、身著肚兜、手舉銅棍的人,是我的另一個外婆。外公陽世間的妻子,阿母的媽媽。

我看著她那我本該熟悉、當下卻無比陌生的面容,有些疑惑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人。她正舉著銅棍往後敲打著自己的背。

銅棍: 又稱狼牙棒,是乩童的五寶法器之一。另外四寶為七星劍、鯊魚劍、 月斧跟刺球。銅棍長約兩呎半(83公分),是在一紅漆木棍上紮刺釘支而成,以八行排列,每行以十三支和十四支交錯各四排,共計一百零八支釘。 (資料來源:中華民國內政部全國宗教資訊網,https://reurl.cc/MZrO53)


然後,我注意到她的背。

她的上背部佈滿刺眼的細小紅點,像紅色的沙子沾黏在她的背上。她的神情沒有顯現任何痛感,讓人不覺得那是會痛的事。

我忘了我當時有沒有問身邊大人:「阿嬤袂痛嗎?」,也忘了後來是怎麼消化外婆是乩童這件事的。

或許對孩子來說也沒太多框架,我只是驚訝於她好像受傷了,但她看起來並不痛。後來,反倒覺得很酷,發現外婆會「變身」成另一個人的新奇感佔了上風。

知道仙姑是冥婚外婆時,外婆也已經過世一段時間了,所以那時還沒想到,現在因為寫文突然意識到:外婆是冥婚外婆的乩身,這個緣份會不會太不可思議!這是什麼扭曲纏繞的關係!

外公真是個罪孽深重的男子啊。(讚嘆意味)

註:由於阿母提及是用「乩身ki-sin」這個詞彙,加上中文用乩童這個詞中有個童,讓我使用起來覺得有點彆扭,儘管乩童本來就不一定指童子,仍然想避免「童」這個漢字的形象,還請理解我個人的用字偏執,感謝。


說起外婆跟外公的認識,阿母曾打趣說是「八掌溪之戀」,外婆是嘉義義竹、布袋一帶人,外公是臺南鹽水人,恰好是八掌溪的兩岸。兩人據說是年少在農事打工時認識的,然後一路從台南輾轉因工作落腳在高雄,阿母回憶她的兒時就是不斷的搬家,外公年輕時很有從商的野心,但不知是不是時運不濟,小本生意總是慘澹收場。

加上外公家族有免疫方面的家族遺傳疾病,好發在壯年時期的男性成員身上。根據阿母的記憶,外公的爸爸也有類似的發病症狀,天氣一有變化身上的關節就腫脹疼痛不已,時間一久關節甚至會變形,無法施力也無法握持物品。所以她的印象中,她阿公都一直臥病在床,她阿嬤義無反顧地一肩扛起家中的經濟重擔,靠著蒸製蘿蔔糕挑到市場販售來拉拔四個幼子。

外公也在壯年時發病了,對家中經濟來說無疑是個噩耗。那時醫療體系對這個免疫疾病還不是很了解,外公就在發病時買成藥來吃,或找臺語稱赤跤仙仔(無牌的地下醫師)施打止痛針。我猜想外公有自己父親的前例在前,內心應該相當不安於這個疾病對自己的影響力。所以在經歷了冥婚記、供奉仙姑等事之後,轉而尋求宗教信仰的力量。

外公、外婆卸下宗教職務或角色時,就是很普通的人。沒有刺青、沒有吃檳榔,甚至沒見過他們喝酒或罵髒話的樣子,只有外婆會為了提神喝維士比兌咖啡的印象,尤其是外公,他很溫和內斂,別說發脾氣,連他大聲說話都沒見過。相較之下,外婆還比較強勢幹練。

外婆是她那個世代的女性典範,永遠把自己打理得非常俐落,頭髮綰在後腦,用髮膠抹得一絲不亂,瀏海吹得高高聳起—那時候流行的「半屏山髮型」—香水噴得像打翻一整罐,人還未到,香水味先到是兒孫輩最津津樂道,她的經典事蹟之一。(行文至此突然很想他們。)

寫到這,不知讀者是不是能多少理解,我兒時感受到的內心震撼,畢竟也沒哪家阿嬤的「工作模式」是這麼威猛的吧!

是說我問過阿母:「阿嬤起乩是真的嗎?」,她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說:「誰也不知道,只是很奇怪的是,你阿嬤明明不識字,她起乩時卻會寫字」。這點我跟阿母一樣,不做任何定論,每個人可以有自己的觀點。



好的,始於托夢,續於成仙,以冥婚外婆為主軸的故事差不多也到尾聲了。但被玄妙之事圍繞的「辣個男人」,他的故事還沒說盡,讓我們留待下回再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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