閏之

住台北的資訊焦慮人士。 每天酗咖啡、吸貓咪,希望世界不要太快死掉。 最近的困擾是寫不出稿,還想到處參加講座。

矛盾盤旋的青年(1)──熊與27歲俱樂部

熊一蘋到現在還沒有出書,身邊同學有人已經出第二本了;可他還沒。


其實他自己出過一本雜文集,自製的,很少量,那些和他約面交的人都很靦腆,當然熊不可能記得所有人,多年後當朋友說「有人在台大出清你的書」,他還是跑過去想知道究竟是誰要把他的書賣掉,就像當初交貨那樣直面彼此。部分原因也是他自己保留的幾冊都分送給友人了,時不時有人跟他說書不見,導致熊連一本都沒有留下。


你覺得這本書怎樣?熊好像沒有真的問出聲,是對方先開的口。


「我覺得這書還不錯,只是篇名都很像,而且整體結構有些鬆散。」


哇靠。熊一蘋當時心想,並且也在我們面前說:哇──靠──


忘記是從哪裡聽過熊一蘋這個人,可能是某些同溫層吧,曾經我以為我跟誰誰誰有共同的品味,後來證明我們連對方吃飯的樣子都看不順眼。讀書的時候不必在意作者吃飯的樣子,這真是太好了。我見過蕭詒徽和宋尚緯吃東西,很難說好的壞的,總之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們的才華。所以當熊一蘋說他走在路上連發面紙的人都會避開自己的時候,大家都笑得很開心。


「是因為髮型吧。」蕭詒徽吐槽。「但是我需要跟你學習一下,下次教我怎麼做到。」


Google了熊的名字,發現他2014年和多位作家合出的《暴民画報:島國青年俱樂部》,我曾翻看過。318學運當時我剛升大學,在寒冷的天氣睡過立法院前粗礪的柏油地,謝過前面的人傳來的饅頭以後,和友人搭第一班捷運回校上課。這本書出版時眾人還離運動的激情不遠,可我從最初的遠觀到實際進入濟南和中山南路,即使鎮夜聽粗陋搭建的矮台上人們輪流拿麥克風激情喊話,我也還是一頭霧水。我不爽服貿黑箱闖關,也對兩黨政治感到厭煩,可是我心裡有個未能成形的疙瘩,這個運動的核心訴求和衝入議場的行爲讓我們熱血沸騰,但就和熊書中寫的一樣,我們上街是出於無知。我們的青春大半時間在書頁及試卷中度過,我們考上好學校,感覺社會離我們很遠,同行友人跟我一樣,上大學以前並不關注政治,也不認為水車沖倒民眾的場景會真實上演。


當晚九點朋友傳訊息說青島東有警力集結,搞不好會扔催淚彈,立院前被手機抹亮的許多臉孔都像我們,詭譎的迷霧瀰漫開來,人群間偶有騷動,麥克風的聲音被風挾持,飄到不知哪裡。


「我也是剛好在這裡。」相比盛浩偉輕輕的一句話,熊一蘋則是想把當晚糾察隊的眼皮撕下來貼在拒馬上。


熊的文字和說話如出一轍,他用《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主角背景來談白色恐怖和音樂圈的裙帶關係,也講西洋樂剛進入台灣時如何和早期熱門音樂混為一談,熊常常講到中途擔心聽眾無聊而刪減脈絡,蕭就會搭腔說,想知道更多內容請關注他未來的著作。


是的,熊要出書了,他說一直不出書最大的難題是想不到書名。


「還是就叫做《這是一本關於搖滾的書》?」蕭詒徽儘管表面愛開玩笑,卻偶爾像佚失名字的羊群,在偌大的文字場域中反覆肯認與挑戰自己。


「你們覺得我變了嗎?」蕭問現場約莫50人的與會者,他想知道有誰是從“輕易的蝴蝶”開始讀他的文字,這些參與早期蕭詒徽創作歷程的人們是否如楊婕和神小風陪他走到現在,或者就如把書繳回給熊一蘋的讀者,已經抬腳離開。


「熊說的那個人最開始也有在我發佈作品的平台潛水或留言,可是大概一兩年就離開了。這是很好的事,讀者培養出自己的品味,成長得比我們還快......」蕭詒徽是連大學跑營隊的同學不喜歡自己都記得的人,他說的好是哪種好很難說,但他說的話和發在臉書的文字時常讓我感受到創作者在書寫裡反覆迷失,並從潛心編織的故事中拾掇以“我”為核心的故事碎片,有時候也像嵌入分靈體那樣,把自己活在筆下。


人們明知無法逃過因外界的回饋而試圖調校外在行為,卻總眨巴著眼看內心的震盪,然後問別人看見了沒?寫作的人交付自己的才華與秘密,換取讀者羞怯而親密的一聲「我也在這裡」,也正由於期望這樣怯弱而紮實的碰撞,我們才會在平日的晚上坐在讀字書店,邊被蕭詒徽恐嚇不准錄音錄影,邊看熊一蘋笑講幹話,手也不停給他斟紅酒。


高雄人都這麼幽默嗎?聽熊一蘋講話時,這個念頭會浮現好幾次。他還說如果講太久台灣國語就會跑出來。雖然音樂史跟我八竿子打不著,可熊只要一談就會興奮起來,而聽眾也偷偷地抖擻著聽取故事,至少我是這樣。或許太偷偷了,不小心讓一些脈絡溜走。


蕭詒徽沒有在開場就解釋「27歲俱樂部(27club)」的來由,但是這個名詞整夜跟隨。1969-1971年這個區段中,有幾名紅透半邊天的西洋樂手都在27歲時死掉,例如滾石樂團創始人Brian Jones、門戶樂團主唱Jim Morrison和獲獎無數的Amy Winehouse,此些知名音樂人的驟逝事件為報章雜誌渲染,當時甚而成為文化現象。熊一蘋說起迷幻風和藥物濫用的緊密關係,舉林懷民《蟬》中寫的野人為例,依書中所述,那時台灣青年其實也搞不太到藥物,只是邊抽菸邊喝酒就說這是嗑藥的感覺,結果警察還是把他們抓走。


「我覺得警察只是看野人不順眼很久啦。」熊說。若提及60年代台灣的“美國化”,音樂自然首當其衝。但是在更深談以前,時間已經不早了,蕭詒徽站起來的樣子彷彿這是封麥演出,就他自己的說法,這的確是。


蕭詒徽唱完第一首歌說自己還不夠醉,立刻倒空餘下半杯。開場時蕭說以前在樂團當主唱去比賽的影片流傳在網上,他原本也沒什麼感覺,只是偶有私訊提醒他,嘿,我看見了喔,你的聲音很好聽。某天蕭就再也不能忍受自己懸在影音平台上隨時供人點播,於是他找到每個影片的持有人,包含公視,請他們下架曾經的自己。甚至連國小網站上的照片也是。


其實我也很想這麼做,國小的我長得真挺奇怪。


不過這樣希望讀者們關注當下與未來,或說關注他的某一面向的作者,卻在講座問我們認為他有沒有改變。或許“輕易的蝴蝶”是蕭尚能容忍自己的切面,35歲以後也會看不順眼而將其切除也不一定。


「因為今天是我生日!」下半場蕭大概如此任性吶喊了三四次,耍任性的同時仍要顧及眾人觀感是很累人的事,他也重申自己很久沒練歌,但還是搭配現場不准的拍子,激情地演唱了兩首。


最後蕭拿出兩個乖乖桶,說以前開學媽媽總會要他帶去學校發,這是生日接近開學的弊病,那些孩子接過他的糖果餅乾時說,謝謝你詒徽,生日快樂。大部分根本不會說這麼多,因為誰知道蕭詒徽是誰。「我要大家真心誠意的跟我說謝謝!」只睡了一小時的蕭詒徽在酒精催化後彷彿獲得破除童年迷障的勇氣。我是很感佩蕭的可愛任性的。如果要往前行進,就不可能不回望過去,即使苦苦掙扎想要昂首闊步,也很少人能同他一般,賦予相似事件嶄新的意義。


然後是許多女孩排隊等著和蕭握手簽名,他肉眼可見地拘謹起來。


所以我說,我們都是矛盾盤旋的青年。



「祝我活過27歲了。」



生日快樂,蕭詒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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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名稱:蕭詒徽 ☆★ 逃出27俱樂部 ☆★ ~徽你不可 ♪ 亞洲書迷慶生握手會㊣㊣㊣㊣~ 暨 讀字書店台北周年慶 ft. 熊一蘋

時間:190902 ; 晚上 1930

地點:讀字書店

(補記:讀字準備的磅蛋糕也太好吃了吧......歡迎大家去讀字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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