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什么和什么

想写什么写什么

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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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醒来时已经很晚,母亲很难得没有发脾气,她站在屋檐下摁着手机键盘,脸上眉心皱起,谨慎又怀疑。披散下来头发下半张脸带着奇异的油光。蜂窝煤炉上烧好一锅热水,嘉揭开烧热的铁皮,舀了瓢水泼到盆里洗脸。大黄狗热情凑上来,嘉轻推开它的鼻尖。

放学时走出教室听到有人喊他,嘉扭头看见母亲拿把遮阳伞,穿着出门的衣裳,倚在前门口和老师说话。

“我们去哪?”

母亲笑着和老师说再见,这才转头回话:“去外婆那里。”

他们在镇上的十字路口等了一阵,南下的汽车时不时停下,又失望地扬起尘土远去。一辆大巴从远处延绵的柏油马路慢吞吞驶过来。嘉发现坐在挡风玻璃后面软皮凳后面是二表弟山山,嘉把头转过去有些羞窘。大姨跳下车拉着他们上去,嘉没有喊大姨。母亲忽略了这茬,平常她一定会数落。

大巴继续行驶,两个女人已经接上话,挨着对方的头窃窃私语。两个男孩被迫坐在一起,嘉能感受到山山的呼吸喷上自己裸露的手臂。对方好像刚喝过AD钙奶,粘稠的唾沫的甜。

外婆家租在环城路边,来往的车辆不绝。两个女人紧紧牵着小孩,往对面马路上走。转过楼梯,嘉很想看看后面邻居家的小猫,它和嘉以前的猫特别像,都是深褐色的虎斑纹和绿色眼睛。他看着母亲和大姨都没说话,也没敢出声,觉得不应该打破这严肃的沉默。

楼道狭长很昏暗,灰尘里有积年的油烟味。上到三楼,大姨伸出指头敲门,很有节奏地轻轻哒哒哒三声。

外婆的脸毫无预警出现在门隙,嘉吓得倒退一步,母亲已经放开他的手。

“快进来。”外婆难得没有笑意。

她伸手把所有人虚揽进去,又往楼道里探头探脑。

“你们过来的时候,对街菊香他们有冇看见?”

外婆压低嗓子,她缩起肩膀像只受惊的猫头鹰。

嘉发现屋子里全拉上窗帘,借着点微弱的光,勉强能看出客厅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黯淡得像被墨水泡过。

“应该没看见。”嘉母亲不确信地咬紧嘴唇。

大姨忽然站起身,手指按在裙角抚平小腹,清了口嗓子。“先倒杯水喝,山山你要不要喝水?”

“不要。”山山回得很干脆,咬着手指不自在地坐在那。他越长越不像大姨,这会正用有些突出的大眼珠子咕噜噜转着打量。

外婆也站起来,“你哪晓得水壶在什么地方,我来倒。”

“这里好闷。”嘉扭头跟母亲说,“为什么把窗帘都拉起来?”

母亲没理会,她也不耐烦站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那样子让嘉想起院落里心烦意乱的大鹅。

“真的没紧要?”

大姨捧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外婆跟在背后。

“今早上接的电话,说一定会来。”

“一鸣还没放学?”大姨停在窗户边上,稍稍拉开一角,往外看几眼,借着反射观察她新画的眉毛。

“你们爸去接了。”

嘉听到防盗门咔嚓开合,表弟一鸣站在门口坐垫,外公替他拎着书包,一鸣还没等换鞋就朝山山扑过去。

“哎呀你怎么才来!”

“小声点!”外公低低警告听着像怒喝,一鸣立刻吓得噤声。

他们点了蜡烛吃饭,古铜色的烛光照得众人脸色晦暗不明,散落一桌子的碗碟反射着油光,他们都沉默不语,好像出声就会破坏法阵。

外婆收拾了碗筷,捡些菜装进金属饭盒里,幽灵一样穿过房间又踱回来。

又切了西瓜吃,他们围坐在桌前不语。一鸣鼓着腮,突突突往外吐着瓜子,山山很想笑在极力忍住。没有人有闲工夫理会。

他们三个洗完澡,被打发到临街的小卧室。外婆推着架风扇进来,又把窗帘拉开一些,她指指对面马路的废品站。

“菊香婶他们家过来瞧好几次了,是个背时剁脑壳的。”

她又伸手试试被子厚度,想说什么还是噤声了出去带上门。她的拖鞋声听不见了。他们爆发出一阵短促的笑。

“我都不晓得今天是什么节。”山山做主把被子摊开,分给一人拉起一角。床上搭起个帐篷。

“我想去看对面猫咪。”嘉小声说。

“不知道老屋的猫儿狗儿跑掉了没,出来的时候托给涛子他家帮忙喂了。”

 山山很笃定:“狗肯定不会跑的。”

“为什么?”嘉摸到枕头下的手电筒点亮,把头伸出去换气。

“狗是忠臣。”一鸣轻扯着蚊帐,箍帐子的金属钩反射着光,跳得一晃一晃的耀眼。“你们昨天晚上干什么?”

“看超级女声半决赛,差点起不来。”嘉想想又补一句,“可是我妈没怎么生气。”

“我爸不准我晚上看电视。你觉得谁会拿冠军?”山山拿下眼镜握在手里。

“肯定是李宇春,她每次都是票数最高。”

“好啦。”一鸣插不上话,见不得山山和嘉能说上话。他的语气里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了。“为什么就没有超级男声?我要去比赛拿冠军。”

“那可是要唱歌跳舞。你什么时候会的?”

外婆的声音从门缝飘进来。“哎哟总算来了。”

他们吓得乱作一团,嘉熄了手电,三人南辕北辙拉起被子躺平。嘉被挤到墙上撞得眼冒金星。他们屏住呼吸,瞪着头顶的帐子不敢说话。

客厅里有低低回音,漆黑的山洞里一般。

“今天加班有点忙。”

一鸣悄然站起来,嘉和山山也跟着跳下床。三人把门打开一条缝隙,坐在阴影里往外头看。

大人们众星捧月围着个矮小的女人。她头发往后挽起来,油光水滑梳得一丝不苟。女人戴着副大口罩,露出的半张脸上有淡然和疲倦的混合。她把手提包往清理干净的桌子上一撂,发出咔擦咔擦的金属碰撞声。厨房里冒出一阵白烟,是烧开水的咕噜噜。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漫溢一股消毒剂味。

“怎么跟杀猪似的?”他们三个感到一阵战栗,用气声嘶嘶地咬耳朵。

她们转身进去最里面的房间,把外公独自留在客厅里。他站在墙角仰头看那副黑暗里的地图。身型像入定的鹭鸶。

“你怎么了?”山山回头看着一鸣握着拳头,他们半跪在地板太久,脚趾尖都有些发麻。一鸣没什么表情。

“开门!开门!”

防盗门被砸得震天响。有声啼哭从凌晨里的寂静深处传出,在这洞府一样的黑暗里回荡。外公亮起灯,女人们不知从哪凭空出现,缩在一起盯着门,不敢说话。

敲门声还在继续。

“我们睡吧。”一鸣站起身,他的背脊在发抖。嘉看看山山,对方有点迷惑咬着手指。他们无声地爬上床,再不理会外面的动静。月光照在裸露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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