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栋

澎湃新闻记者 个人网站:https://reporterliudong.mysxl.cn/

专访|世卫新冠应对技术主管:最大隐忧是变异使已有措施失效

2019年的圣诞假期,正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姐姐家中和家人团聚的流行病学家玛丽亚·范·科霍夫(Maria Van Kerkhove)收到一封世界卫生组织发来的电子邮件——中国武汉报告发现不明原因肺炎病例。

2020年1月2日凌晨3点,范·科霍夫坐在姐姐家中的地板上,参加了和日内瓦世卫总部、马尼拉西太平洋办事处,以及北京的中国办事处的同事们连线的紧急电话会议。“那一刻敲响了警钟。”她回忆道。

12天后,这位44岁美国女科学家在日内瓦了举行了她在世卫组织的首场新闻发布会——向记者解释这种神秘病毒最早的已知情况。

在那之后的几个月里,这场疫情迅速发展成为一场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全球大流行。范·科霍夫也被推到了世界卫生组织抗击新冠病毒的前沿阵地——她被任命为世卫组织新冠疫情应对技术主管,负责为世卫组织所有会员国制定指导和咨询意见。

16个月来,她几乎每周都与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德塞(Tedros Adhanom Ghebreyesus)和紧急情况主任迈克尔 · 瑞安(Mike Ryan)一起出席多场新闻发布会,三个人成为了全世界最熟悉的代表世卫组织领导抗疫战斗的面孔。

范·科霍夫说话平静,思维敏捷,逻辑清楚。在向全世界传达复杂的科学信息和世卫组织关于如何阻止病毒传播的核心信息时,她喜欢用不同的手势来强调。在加入世卫抗击新冠疫情的核心领导团队之前,这位科学家多年来一直在全球各地追踪和研究包括埃博拉病毒、禽流感和中东呼吸综合症(MERS)等危险传染病。

4月23日,范·科霍夫通过网络接受了澎湃新闻(www.thepape.cn)的独家专访。采访进行的时间比原计划有所推迟,一方面是因为全球疫情的加剧导致范·科霍夫工作更加繁忙,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两岁的儿子生病需要照顾。在儿子病情有所好转后,范·科霍夫接受了澎湃新闻的专访,原定半个小时的采访不知不觉延长到了1个小时。她耐心回答了关于全球疫情激增背后原因、病毒变异、疫苗安全和有效性、中国疫苗审批、世卫组织面对的批评以及自己这一年多来的亲身感受和关于未来等所有问题。

根据世卫组织的最新报告,目前全球累计确诊病例正迅速接近1.5亿这一惊人的数字,已有超过300万人死亡。世界各地新增病例和死亡率正在以令人担忧的速度增长,并没有任何缓解迹象。23日,更是达到了日新增近90万例病例这一疫情暴发以来的最高数量。

“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在采访中说道。“但是这一切总有一天会结束,等到那时候,我要和家人去度过一个美好的假期。”

以下为专访全文

全球疫情

澎湃新闻: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最新报告,全球疫情已经连续第八个星期激增,无论是日新增病例还是死亡病例都达到了疫情暴发以来的最高数量。为什么在与病毒搏斗16个月后,全世界会陷入到这种局面?最近激增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范·科霍夫:你说得很对。在过去的8周里,我们看到全球病例急剧增加。我们也看到了死亡人数连续5周增加。这些数字令人担忧。新冠疫情发生已经16个月了。疫情在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强度仍然分布非常不均匀。大部分的疫情增长是由少数一些国家的疫情推动的,尤其是最近几周在东南亚、东地中海和西太平洋区域观察到的疫情急剧上升。

在东南亚,尤其是印度,在过去的24小时里,我们接到超过30万例新病例报告。我们在伊朗和很多欧洲国家也看到了增长。在巴西,疫情还在加剧。即使在像美国这样已经开始趋于平稳的国家,每天仍有大约6万例新增病例。我们现在仍处于大流行的“急性期”(acute phase),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我们在非洲和一些欧洲国家看到了轻微的下降,但是非常脆弱。

疫情激增背后有很多原因。增长是多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一些公共卫生工具没有具体或全面地实施好。在一些国家,这些公共卫生和社会措施不应该这么快取消,而是应该以一种缓慢交错的方式取消。

我们也看到一些人没有听从这些指示,因为16个月以来,许多人都已经有了“大流行疲劳”,大家都兴奋地看到疫苗的到来,认为所有人接种疫苗只是时间问题。

第三点是,我们没有能够将疫苗覆盖到最需要的人群,包括医疗工作者和老年人群。随着疫苗的推出,我们正面临着严重的不平等。即使在那些能够获得疫苗的国家,一些规则也是令人困惑的。他们运作地比我们希望的要慢。大部分的疫苗在发达国家手中,而其他大多数地方并没有疫苗。世卫组织的COVAX计划正致力于解决这个问题,但是难度相当大。

最后是病毒的变异。我们已经发现一些新冠病毒的变异株具有更强传播性的特点。特别是已经在许多国家广泛传播的 B117变异株。另外还有最早在巴西发现的P1变异株和在南非发现的B1351变异株,它们增加了传播性,但是尚未在许多国家广泛传播。目前B117在竞争中处于优势。

有一点是确定的,如果有更多的病毒传播,就会有更多的病例,有更多的病例,就会有更多的住院。而在一个已经不堪重负的医疗系统里,这将导致更多的死亡。所以我提到的所有这些因素的结合是非常危险的。在这场流行病刚开始的时候这是危险的,现在更加危险。

澎湃新闻:我想谈谈印度,不仅是因为那里目前疫情的严重(每天都在刷新疫情发生以来各项数字记录),而且我想知道印度疫情失控对全球遏制疫情的努力会产生多大影响?印度的情况会在其他地方发生吗?

范·科霍夫: 事实上,我们曾经看到过这种类型的激增。在欧洲许多国家,你都看到过类似的增长速度轨迹。比如英国在去年底今年初就是这种剧烈增长的模式。尽管英国没有报告日新增30万病例的数字,但是这种增长是急剧的。丹麦、爱尔兰也有类似的情况。正如我所说,形势非常脆弱。如果我们允许它传播,病毒就会传播,换言之,病毒需要人与人之间的传播。

因此,如果解除公共卫生和社交措施和病毒变异同时发生,是的,类似印度的暴发绝对可能发生,而且可能发生在其他国家。

我们也需要关注印度地方一级的情况。印度一些州的增长幅度比其他州更大。这种情况非常令人担忧,这会导致一个不堪重负的公卫医疗系统受到进一步的挑战。我们需要支援印度。我们绝对是一条船上的。在一个国家发生的事情在所有国家都在发生。我们不应该愚蠢地认为,如果一个国家的病毒传播下降,那么我们会是安全的。除非我们所有人都安全,否则我们谁也不会安全。

疫苗安全

澎湃新闻:去年年底,每个人都在期待疫苗的到来。而今年全世界开始大规模接种疫苗。但迄今为止,许多国家报告了多起不良反应,甚至出现可能与疫苗有关的死亡病例。例如阿斯利康和强生疫苗存在的血栓问题。许多人仍然对疫苗的安全性有疑问,你怎么看?

范·科霍夫:我的看法是,我们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获得几种安全有效的新冠疫苗,这样的科学成就是非常了不起的。然而这并不是在一年之内发生的,而是基于几十年来许多人的研究基础之上。一些平台之前就已经建立了起来,使得我们很快就能够用完整的新冠病毒基因序列来进行疫苗的研发。

现在我们能拥有这么多安全有效的疫苗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我们认为这些疫苗(通过WHO预认证的),既安全又有效。当你有一个大规模的疫苗推广——我们说的是数以亿计的疫苗,出现副作用并不奇怪。

当然我们需要监控它们的使用,不仅仅是为了疫苗的效力,还有安全性。我们已经建立了一个强有力的系统,监控每一种疫苗的接种和使用。大家看到的媒体报道出的问题,都是这个系统在监控所有这些问题的结果。我们从这些分析中了解到,世卫组织认为现有被批准的疫苗的好处大于风险。

新冠病毒可以导致非常严重的疾病。如果你感染了它,如果你有严重的基础疾病,如果你是一个高龄人士,它可以带来严重的后果。即使是患有轻微症状的人也会受到长期的影响。因此,我们需要做的是尽可能地预防感染,尽可能多地挽救生命。

疫苗是一个强有力的工具。但是不只是疫苗。我们必须把疫苗作为我们工具包的一部分,而不是我们拥有的唯一神奇的工具。我们需要使用它。但还有其他措施也可以预防感染。

对疫苗感到担忧的人们有权利提问。我们不想装作视而不见人们的担忧,但我们确实需要更好地理解它来自哪里,以及我们如何解决这些担忧。这有赖于对话沟通,而我们现在在世界各地肯定没有一致的沟通。我们一直在倡导,摆脱虚假新闻和错误信息,这些都是有害的。对抗这些虚假错误信息和对抗这场灾难本身一样重要。为了帮助人们理解疫苗是如何拯救生命的,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澎湃新闻:一些国家目前暂停使用阿斯利康和强生疫苗,这会对全球遏制病毒的努力产生多大的影响?

范·科霍夫:我认为我们必须让这个过程(接种疫苗)继续下去。我认为这些做法(暂停疫苗)提出了挑战。但是从长远来看,能够说“等一下,让我们花点时间好好评估一下”,比忽视问题要好。让人们理解这些过程是适当的,并且正确的沟通非常重要。我充满希望。我们将能够重回正轨。

疫苗效力

澎湃新闻:一些科学家正在讨论将不同的疫苗混合以及是否需要增打一针以增强疫苗效力,世卫组织对此有何建议?

范·科霍夫: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我能说的是,我们的内部团队正在研究这个问题。他们根据疫苗混合和匹配方面的数据信息进行评估。我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具体信息,但是我们的团队正在研究疫苗剂量大小和接种时间间隔,以及一些国家在这方面所做的工作,但是我不是回答这个问题的最佳人选。

澎湃新闻:世卫组织是否有监测已经接种疫苗的人在现实世界中是否仍可能感染的数据?一些国家例如韩国和以色列已经进行了一些这方面的研究。我想知道,你们有从不同国家获得这样的数据吗?

范·科霍夫:我们正在与许多国家合作。这些国家正在大规模接种疫苗,并且正在研究疫苗在预防致病严重程度和死亡方面的效力。大多数的临床试验把严重疾病和死亡看作一个主要的指标。但是同时,我们也在跟踪个体的研究,以确定在感染方面,接种疫苗是否会减少病毒传播,包括有症状感染和无症状感染的传播。

我们正在收集这样的数据。我们要确保这些研究是长期的稳健的研究。我们一直在向各国提供支持。有一个标准化的方法来获取这些信息。你可以想象得到,我们需要的是对接种疫苗的个体和没有接种疫苗的个体进行长时间的监测和跟踪,包括不同的潜在因素(如年龄)以及不同的接触类型。

我们在一些研究中看到了一些鼓舞人心的结果,表明疫苗会减少传播,这是非常好的消息。但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我们还没有一个完整的结论。

疫苗公平性

澎湃新闻: 世卫组织一再提出疫苗分配不均的问题,为什么这很重要?它将如何影响未来全球疫情的结束?

 范·科霍夫:这是绝对关键的。从科学的观点,从伦理和道德的角度来看,这都是至关重要的。疫苗是用于保护个人免受严重疾病和死亡。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保护那些面对最大最危险的人。

首先,面对最大危险的是全世界的卫生工作者,他们照顾我们所爱的人,他们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他们需要疫苗的保护。所以我们需要每个国家的卫生工作者都接种安全有效的疫苗。而现实情况并不是这样,我不得不说,这是令人愤怒的。

其他最需要接种的人群包括年龄较大的人群,有潜在疾病的人群。这是优先考虑的对象,不管是在哪个国家。从逻辑上、从科学上、从伦理上、道德上讲,有很多理由说明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全球目前超过9亿剂疫苗,超过81% 的接种者是高收入和中上收入国家。我们看到一些国家的青少年比卫生工作者和高龄人士更早接种疫苗。低收入国家只有不到1% 的疫苗,这是不对的。通过 covax,我们得到了很多捐赠。但是我们还没有很多国家签署这个协议。我们需要在这个领域看到更多的行动。而不仅仅是少数几个国家的民众能接种疫苗。

病毒变异

澎湃新闻:许多科学家一直担心病毒变异可能导致疫苗效力下降。去年12月,你提到了 B. 1.1.7变异株,在最近的新闻发布会上,你提到特别关注一种在印度发现的 B1617变异株。你对这些突变有多担心,为什么?

范·科霍夫:现在有很多病毒变异株在传播。这很正常,因为这是病毒进化的自然演变,是意料之中的。令人担忧的是已经确定的一些突变使得病毒变得能够更有效地传播。

例如,B 117有20多个突变,目前已经成为全世界传播最广的变异株。B1617同时带有E484Q和L452R两种突变,一个与增加传播能力有关,另一个与病毒中和作用降低有关,这可能会对疫苗产生影响。

我担心我们正在看到这种自然进化,因为病毒传播得越多,病毒变化就越多。现在,由于病毒的传播能力增加了,这使得控制变得更具挑战性。我们最大的担心是这些变化,会不会使我们的诊断、治疗、疫苗、公共卫生和社交措施失去效果,这是最大的担忧。

我们有一个全球监测评估系统,用于监测跟踪评估病毒变异株,以便我们能够及时发现并将这些变异株归类为“值得注意的”和“值得担忧”的不同类别。我们也能协调通过不同的试验研究来关注这些变异株的传播性增加了吗?它会引起更严重的疾病和更高的死亡率吗?更重要的是,它对未来的潜在影响是什么?我们正在与世界各地的许多合作伙伴合作,以确保我们完成了正确的研究。我们已经确定了何时要做出改变决定的触发点。现在,我们认为疫苗仍然对变异病毒株有效。但是未来可能有一天他们会失效。我们需要一个适当的系统在那一时刻到来的时候及时通知我们。

何时重新开放

澎湃新闻:目前许多国家正在加快疫苗接种速度,一个国家什么时候才能够重新开放?

范·科霍夫:一年多前,我们就疫情期间的干预措施发布了指导意见。有几个因素现在仍然适用。一是流行病学调查出的情况是否已得到控制。所在地区仍有社区传播吗?还是指数性增长?二是有没有足够的控制措施?是否有公共卫生基础设施?能快速检测出病例吗?能进行接触者追踪和群体调查吗?是否能够为确诊病例的接触者提供隔离支持?能够让病人住院护理吗?有没有长期安置病人的设施?

你的工作场所、学校,商业场所准备好了吗?他们是否能为这些场所的人们提供帮助进行自我保护?保持社交距离,戴口罩,保持良好的通风?这个系统到位了吗?如果疫情暴发,你能够控制疫情吗?

最后,是否有一个消息灵通,积极参与的社区帮助开放。开放不是一个“是或否”的问题。每个人都想要一个简单的答案,但这是基于以数据为基础的评估而得出的。

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是是有希望的。因为我看到许多国家把病例数降到了个位数。去年夏天,欧洲许多国家的病例是个位数。但是我们放松了警惕。我们必须坚持到底。我从世界各地许多成功控制疫情的国家得到了鼓舞。他们把传播降低到了一个较低的水平。虽然我知道这很难,很难。

澎湃新闻:有报道称,世界卫生组织将于4月26日和5月3日对中国国药集团和中国科兴的疫苗进行审查,以决定是否批准紧急使用,这是否属实?

范·科霍夫:没错,是的。我们正在评估几种不同的候选疫苗,包括中国的疫苗。我希望不久之后我们会有一个决定。

澎湃新闻:你对这两种疫苗有信心吗?你认为世卫组织会很快对这两种中国疫苗得出结论吗?

范·科霍夫:我对许多疫苗持乐观态度。我们必须让这个过程以科学为指导,并且确保提供给世界卫生组织预认证(PQ)所需要的信息,包括关于质量、安全效能的评估信息。我对很多即将到来的疫苗充满希望,我必须说我们需要更多安全有效的疫苗。还有很多疫苗仍在研发中,但我满怀希望。

个人与家庭

澎湃新闻:你在推特上说,你每天都在与新冠病毒战斗。在世卫的抗疫第一线与这种病毒斗争了一年多是什么感觉?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处于崩溃边缘的时刻?

范·科霍夫:这是我的工作。这16个月对我来说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对每个人来说,对和我一起在第一线工作的每个人来说,对世界各地失去亲人,失去工作的家庭,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失去确定性的年轻人来说,我们都在“战斗”。我发了那条推特,因为我很自豪能和世界各地的同事一起工作。我们应当与病毒战斗,而且不是相互对抗。这是充满挑战的一年,但是对所有人来说也是如此。

澎湃新闻:你在工作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范·科霍夫:挑战有很多。每天完成的任务已经足够多了。为了确保我们不断地更新我们开发的所有材料,我们与世界各地成千上万的科学家一起开发指南,以确保我们看到并且解决每一个问题,将来自多学科的每一个建议迅速更新。

澎湃新闻:你如何评价自己的工作?

范·科霍夫: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陷阱”问题。我认为我们做得很好。因为我们每一天都在尽我们最大的努力。我们在扩大我们的网络。我们在努力加快速度。当然我们总是可以做得更多更好,对每个人、每个政府、每个组织不都是这样吗?

我们对这种病毒保持谦卑,对我们现在的处境保持谦卑。目前疫情还在进行中。一切还没有结束。我认为我们需要做的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学习。对我来说,这是一种优势,而不是弱点。

澎湃新闻:有媒体报道说你之前曾有长达六个月你没有见家人,一天都没有休息,这是真的吗,还是夸大了?

范·科霍夫:这是真的。去年春天有一段时间,我和家人们隔离了将近两个月完全没有见面。大约有6个月的时间我和家人几乎没有见面,因为那时我的工作时间实在太长了。我会在孩子们醒来之前离开家,在他们睡着之后才赶回家。我没有花时间和我的家人在一起,一直在工作,到现在为止没有休息过一天。我不会一直这样,我有一份责任要去承担,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别人同情我。这是我的工作。我对此心存感激。

澎湃新闻:作为一个女性和两个孩子的母亲,你工作时是否会感到更大的压力和张力?你如何向你的孩子解释你的工作?

范·科霍夫:我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我觉得在家里工作总是很有挑战性。我有一个非常支持我的丈夫,他非常支持我的工作。他也在工作,在我们生活的这段疯狂的时间里照顾我们的孩子。我非常幸运,非常非常幸运。这是一个挑战,一个持续的挑战,一个持续的内疚,有时候你会因为远离家庭而内疚,有时候会因为远离工作而内疚。但是世界上大多数女性都有同样的感觉。我们被拉向不同的方向。

我向我的孩子们解释,我有一个10岁的孩子和一个2岁的孩子。较小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幸福地浑然不觉,依然很高兴地玩着自己的小车。对于较大的孩子来说就非常有挑战性,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完全理解妈妈在帮忙,妈妈在电视上,但是很快,他只想我回家。

我们经常聊天。我向他解释发生的一切。我们有非常开放和诚实的对话。事实上,孩子们会问一些非常尖锐的问题,比记者问的问题还要尖锐。我对他是诚实的,我向他解释我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我们在做什么,并向他保证,他是安全的,他是被爱的。我很幸运,我和我的丈夫有一个非常好的支持系统,我们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家庭。

世卫组织

澎湃新闻:从一开始,世界卫生组织就承受着压力,一些人总是批评世界卫生组织反应不够快不够好。你对他们的回应是什么?

范·科霍夫:是的,我们总是被批评,但是我试着把批评看作是一种提高的方式。许多批评是建设性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总是可以做的更好。我们在2020年1月1日了解了不明原因肺炎的几个小时内启动了我们的系统。我们在2020年1月5日向所有成员国和联络点发出了我们的第一条建议。

2020年1月初,我们发布了一套全面的病例监测指南,包括如何安全采集样本,卫生机构的感染预防和控制措施。对这些患者的护理,我们发布了严重急性呼吸道感染的临床管理指南。我们发布了关于风险沟通和社区参与的指南。我们发布了完整的全球战略准备和应对计划。

我们做了很多工作。我们拉响了警钟。我们按了警铃。许多国家听到了我们的警告,采取了行动,另一些国家没有。我们需要整体地看我们是如何回应的,当中国以外的病例还不到100例的时候呢,我们发布了全球预警。4天之后,许多国家使用这一计划,根据自身的能力、需求和传播强度,进行调整。许多国家确实做得很好,而其他的则没有。

关于未来

澎湃新闻:《大流感——最致命瘟疫的史诗》作者、美国作家约翰·M·巴里(John M.Barry)告诉我,1918年的大流感感染了当时1/3的世界人口。如果这次疫情疫苗接种进程缓慢,他认为新冠病毒的感染人数最终很可能超过这个比例。你同意吗?

范·科霍夫:对于感染人数,我们可以用两种方法来衡量。包括通过自然感染或通过接种疫苗来感染。自然感染在全球范围内很难得出一个整体的估计,因为这取决于研究,全球感染率可能不到25% 。我们不完全了解疫情应会持续多久。

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全世界到底有多少人受到感染,但我们正在努力了解。我们正在通过统一研究做一些全球性的估计。我们现在正在与大约77个国家合作,对这些研究进行标准化,这样就可以测量它,可以得到区域和全球性的估计。世界各地正在进行一系列关于自然感染的研究,这些研究的结果各不相同。亚洲地区自然感染非常低,因为疫情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在欧洲的感染率就更高。

疫苗接种的目标是使世界上更多的人接种。在自然感染的基础上加上疫苗接种,这样感染人数比例可能会达到50%或60% 。

澎湃新闻:当这场疫情最终结束后,你计划去做什么?

范·科霍夫:我会继续做好下一个任务,确保我们做好准备,利用这一次的教训来为下一次流行病做准备。

澎湃新闻:我的意思是,有什么事情是你想和家人一起做的吗?

范·科霍夫:哦,我想首先会去美国看望我们的家人,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我们也想去一个有白色沙子和蓝色海洋的海滩。我和我的家人非常幸运。我们可以上网,可以保持联系。但是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并不能如此。

澎湃新闻:我衷心希望您的愿望能够早日实现。谢谢您。

范·科霍夫: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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