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安

記者/譯者

車票上的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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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火車檔次百百款,高鐵動車、特快普快,躺著坐的、軟席硬座,豐儉由人。這是世界上最大的流動劇場。

我有收集紙鈔的習慣。

但跟很多認真蒐藏的玩家不同,我之所以積攢那些紙鈔,通常是為了替自己去過的地方留個紀念:每到一個國家,我都會留幾張小額鈔票帶回家。

但有次朋友看到我收集紙鈔,只是把鈔票疊成一堆太不成體統,於是送了一本收藏簿給我,而且還放了一堆他自己蒐藏的紙鈔進去、一併送我,實在太感動了。

我每去一個國家,通常都會留下一張小額鈔票做紀念。但拿回家後通常只是這樣疊成一堆XD
朋友看不下去,於是送了一本比較像樣的收藏本給我。
而且居然放進了一些他自己的蒐藏,比如在庫德族自治區用的伊拉克第納爾,以及品質粗劣的盜印版「薩達姆第納爾」,還有革命前的古巴披索、南斯拉夫第納爾等。

一邊整理紙鈔,一邊挖出了一疊粉紅色的車票,原來是2007~2010年頻繁在中國各地走跳時,留下來的證據。

其中有幾張特別有意思。

京九直通車。

第一張來自 2007 年,也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在中國自助旅行。

當時兩岸還沒有常態直航的商業航班,當時仍要從香港這個中國門戶進去,於是買了京九直通車,從紅磡上車,一路看著窗外從亞熱帶的蔥鬱,變成溫帶隆冬的雪地,覺得火車旅行、覺得中國都太迷人了。

當時的京九直通不知道是不是乏人問津,去車站買還打九折。更重要的是,台灣已經很久沒有「臥鋪車」這種東西呢,第一次在火車上躺著過夜的感覺很新奇。

很好玩的是,京九直通車並沒有一地兩檢,所以旅客在紅磡出境之後,一直要到二十多個小時之後,在北京西站下車才辦理入境中國的邊檢手續,等於在車上的這段時間,就技術上來說乘客「哪裡都不在」──雖然離開了香港,但又還未入境中國內地。

直通車一路雖然會停站,但只有加掛列車裡面的內地乘客可以上下車,從香港上車的乘客則因為還未辦理入境手續,只能被鎖在車廂裡乾瞪眼,感覺很奇妙。

攀枝花-成都,攀枝花大地震隔天的加掛車廂。

第二張是2008年從攀枝花去成都。

當時汶川地震剛過沒多久,整個川西地區滿目瘡痍,結果在攀枝花轉車的時候,居然又遇上了攀枝花大地震,當時從攀枝花通往雲南方向的鐵軌中斷、只有往北方向正常運行。

為了離開攀枝花,只好先買一張到成都的車票。當時一票難求,所以成都鐵路局在這班普快車上,加掛了好幾節硬臥車廂。

沒想到在車站等車時又遇上餘震,站房的玻璃窗又碎了好多扇。好在最後往成都的列車順利開出,到成都市時誤點了大概6個小時⋯⋯

吐魯番-喀什

第三張是2007年在新疆,一口氣從吐魯番坐到喀什。之所以對這段旅程印象深刻,是因為當年新疆段的客車有中國很少見的雙層硬座車廂(就像荷蘭常見的那種)。

列車快到喀什前,車上突然有幾個維族人跑來硬臥車廂,想用硬座票換我們的硬臥票。

問了同車的維族乘客才知道,原來他們是出差旅行,拿了硬臥票回去報銷可以賺差價⋯⋯

三亞-廣州

第四張則是從海南的三亞去廣州。

之所以特地坐這段,是因為海南島和雷州半島之間有個海峽,而火車離開海口之後,車廂會先在碼頭拆卸、再送上渡輪過海,而乘客全程都還待在火車上。

光是坐在車廂裡看他們把火車運上船,這個過程本身就有趣極了──而且過海的時候,我一直在想,我這樣到底是在坐船、還是在坐火車??

橫越歐亞大陸的旅行,從大同前往蒙古國口岸的普客車。

第五張,則是2009年從福州搭火車去西班牙的旅程。

當時從大同上車,準備繼續往北前往蒙古國的口岸,結果坐上了一班普客──就是站站都停的那種,在很多地方是農民賴以移動的交通工具。

結果大概是列車員從來沒看過外地人坐這班車,於是跑來跟我攀談,一聽到是台灣人就更嘖嘖稱奇了,於是把整班列車的列車員都吸引了過來。

聊了半小時後,一個也圍在我旁邊的平頭大叔突然問我,想不想去火車頭看看。

於是列車停靠下一站後,我就跟著他跳下列車、一路在月台上狂奔,然後再狼狽地爬上火車頭──原來他是火車駕駛員!

上車之後,他帶我進了車頭的柴油引擎室開眼界,然後又簡單講解了火車是怎麼開的,最後居然讓我「駕駛」了一小段時間(其實就是把手放在那個控速桿上面而已😂

於是那趟橫越歐亞大陸的旅程,在內蒙大草原上的某一段路,我其實是坐在火車頭上前進的,而那至今依然是我最喜歡的一段火車旅行。

上海-北京,綠皮車硬座

最後一張,則是 2010 年,京滬線綠皮車停駛之前,趕去坐了一趟。

當時我人在北京大學交換學生,多數時間,不是在校園裡找尋被學生擠爆的課室蹭進去旁聽之外,就是和農民工一齊鑽進『綠皮車』的硬座車廂出京去蹓躂。

反正結果差不多,都不見得有位子坐。

中國火車檔次百百款,高鐵動車、特快普快,躺著坐的、軟席硬座,豐儉由人。有次從上海返京,無空調,硬座,二十五個小時即到,要價只是八十八人民幣,連皮夾裡一張紅光滿面的毛主席都用不上。

京滬線上唯一的一班綠皮車裡,硬座車廂出奇地空曠。沒有人用麻布袋包裹莊稼家當、沒有人從車窗爬進車廂。

車過蚌埠,推車叫賣的列車員來回經過第五次。我伸手攔住他。

『十元,一份盒饭十元,你不买很多人等着。』

吞着油膩膩的飯菜時,我後方兩排,有個年輕人捧著吉他,邊刷和弦邊模仿『京漂』唱腔; 搭配他偶爾走音的聲線,我看著對面的兩個少婦,如何在五首歌的時間之內,從素昧平生,熟稔到掏心掏肺地交代彼此身世。

『上海到北京,始发终点全是有钱人,谁还坐这绿皮车?』她們這樣說。

叫賣的列車員又來了。『五元,五元!盒饭剩最后几个啦!』

兩個少婦交換了眼神,再詭異地看看我,然後倆倆各自掏出一張五元鈔票; 鈔票上臉色鐵青的毛主席,終究仍在為人民服務,至死未休。

京滬線上,十塊錢的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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