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安

記者/譯者

共產制度的活化石:古巴即將廢除雙軌貨幣制

發布於
古巴 Santa Clara 的「冰淇淋宮」,市民拿著 CUP 排隊購買冰淇淋。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古巴即將取消雙軌貨幣制度

去年三月之所以匆匆去了一趟古巴,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為了趕去體驗古巴的這個「雙軌貨幣體系」:CUC 以及 CUP 。

所謂的 CUC,是「可兌換古巴披索」(peso cubano convertible)在國際標準組織中的 ISO 代碼,其顧名思義,指的就是「可以和國際『硬通貨』相互兌換的古巴貨幣」,而所謂的「硬通貨」,指的就是美元、歐元、英鎊這類國際通用的強勢貨幣──這種 CUC,就是外國觀光客最常使用的貨幣。

至於所謂的 CUP,則是「一般古巴披索」的 ISO 代碼,理論上來說,就是「無法和國際『硬通貨』相互兌換的古巴貨幣」,也就是一般古巴人日常生活中使用的貨幣;依照現行匯率,CUP 的價值,大約只有 CUC 的二十五分之一。

最上面一張(明顯製作品質比較好的)是CUC,下面三張則是CUP。

你可能會問,這種「雙軌貨幣體系」到底有什麼吸引人的?

對我來說,它的迷人之處非常簡單:「雙軌貨幣體系」本身,就是一個共產特色十足的產物──在二十一世紀的今日,它幾乎就是你可以「以外國人身份」體驗「計劃經濟體制」的僅存方式之一。

直到冷戰結束之前,在實行社會主義的共產國家裡,大部分的民生物資理論上都是國家配給的──換句話說,你每個月可以用糧票、布票之類的東西換到一些民生物資,不需要拿錢去買。在這種體制裡,貨幣的角色並不重要,最多只扮演輔助功能,主要拿來進行一些小額交易,購買一些國家沒有配給供應、或是超出配額數量的東西。

這種配給制度,本意是為了確保每個人都能獲取基本限度的生活所需,並由國家來「宏觀調控」經濟運作。

使用糧票和 CUP 購物的商店。最有趣的是,這些用糧票的商店往往就是最多政治標語的地方,彷彿只有去不起CUC超市的人,才需要被這種革命敘事和話術安撫。

然而從國家的角度來看,這種制度顯然有個缺陷:世界上並不是所有國家都是社會主義國家,而社會主義國家偶爾也會有和「資本主義陣營」交往貿易的需求,因而仍然免不了需要國際通用的「硬貨幣」、也仍然需要外匯。

此外,如果開放外國觀光客進來,這些資本主義國家來的「大爺」,也難免會攜帶硬貨幣(比如美元)入境;你如果是共產國家的領導人,總不能讓這些硬貨幣,就這樣自由進入本國的民間市場流通(這樣會破壞「國家主導調控」的計劃經濟體制),更不可能發糧票給觀光客吧?

於是乎,為了讓外國觀光客(和外國使節)也可以在貨幣不太流通的共產社會裡觀光、消費,有些共產國家(比如中國)就設計了外匯券的制度,除了讓外國人可以把自己帶來的硬貨幣換成「外匯券」、再拿去專供外國人消費的地方花掉之外,也能為國家賺取硬貨幣的外匯儲備,同時又能有效地將兩種貨幣的流通體系區隔開來。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共產黨為了鼓勵海外華人匯錢回來支援「祖國」(一般稱作「僑匯」),也曾設計出一套「匯票」制度,就和「外匯券」制度頗為類似。

Puerto Esperanza 的賣店外,標語寫著「不管有沒有帝國主義,我們都要革命到底」。

然而在有些共產國家裡,這類「外匯券」機制後來卻有些走樣。

比方說,儘管一開始可能只有外國人可以使用「外匯券」,但到了後期,卻演變成任何一個持有外匯券的本國人,都可以去專賣舶來品的特別商店裡消費,比如中國的友誼商店、東德的 Intershop 都是例子(這些商店,原本主要都是專供外國使節、記者購買外國商品的地方)。

自從中國在 1990 年代廢除外匯券之後,古巴就成了現存唯一仍有類似於「外匯券制度」的經濟體,也因此如果你想體驗外匯券,古巴應該就是今日唯一的去處(雖然北韓在名目上也有兩套匯率制度,但並沒有對國際硬貨幣多加區隔,也沒有實體「外匯券」的制度,美元基本上已經在民間流通使用;關於這點,看過《愛的迫降》的童鞋應該都有些印象)。

然而和其他共產國家一樣,古巴的 CUC 作為一種「將兩套經濟體系隔絕開來」的制度,今日幾乎也已經名存實亡──今日這兩種貨幣,基本上已經形同自由流通。

2019 年我在古巴時,幾乎每個國營商店、車站售票處的牆上,都掛有兩種貨幣的換算表。我拿著 CUC 在本地人的餐廳消費時,店家不但會欣然接受,還會主動換算,再用 CUP 找錢給我;而在那些觀光客去的餐廳裡,你偶爾也會看到古巴本地的「新富階級」在裡頭使用 CUC 揮金如土。

台灣人與古巴人少數的共同點,應該就是對棒球的熱愛了──在 Cienfuego 的時候,某天傍晚這位老兄用紙糊的棒球打了幾局。

到後來我的感覺是,今日的 CUC 和 CUP 與其說是在區隔兩套經濟體系、代表兩種貨幣的流通體系,還不如說,這兩套貨幣直觀地代表著兩種品質、兩種生活方式:

用 CUC 消費的地方舒適高級,可以獲得你在其他西方國家習慣看到的品質;用 CUP 的地方,則通常只有本地人會去,而且每家店賣得東西都差不多,不是披薩、就是夾著薯餅(croqueta)的麵包,配餐的飲料則是人工香精、色素和碳酸水混合成的液體,「優格」則是豆奶做的,生乳含量非常低(古巴很難買到液態的新鮮牛奶,大多是奶粉)。

有時候,你甚至不用看貨幣單位,單看餐廳的設備、氣氛、檔次,就知道菜單上的標價用的是哪種貨幣。

由於本地人消費(使用本地披索)的地方實在太便宜,而我又想體驗古巴本地人的生活,所以我經常在本地人的餐館吃飯。

到底多便宜呢?換算成台幣,一杯咖啡大約 1 塊錢,果汁 2 塊錢,餐包夾肉 6 塊錢,一人份的披薩台幣 10 塊錢。如果你想靠公共交通移動,哈瓦那的市區公車坐一次是 5 毛錢(台幣!)。如果不計住宿或門票、不去那些使用 CUC 的場所,你在古巴一天的花費,大概台幣五十塊就綽綽有餘了。

許多古巴人的日常交通方式:搭便車。

然而一分錢一分貨──即使在共產國家裡,這句話都是千真萬確的。

在用 CUP 消費的本地餐廳吃了幾天之後,我慢慢開始覺得,那些單調的披薩、豆奶優格、麵包不管吃再多,都不能讓我感到滿足──沒有選擇餘地的飽足,並沒有比飢餓好多少。

對於古巴本地人來說,CUC 和「雙軌貨幣制」的廢除,也意味著他們手上持有的 CUC 將會貶值、生活品質也會驟降。對於外界來說,這個變化則代表古巴在市場經濟改革的進程中又邁進了一步,或許也能期待它變得更加開放。

但作為一名「冷戰迷」看到 CUC 消失,不免還是會覺得有點悵然若失──這個世界,終於又少了一個「共產制度的活化石」。

哈瓦那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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