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陇

“We work in the dark -we do what we can - we give what we have. Our doubt is our passion, and our passion is our task. ”

谁的《第一炉香》?

小说改编电影成功的不多,近年印象最深是李沧东《燃烧》,改编自村上春树《烧仓房》,村上短篇实验性质居多,水平参差不齐,《烧仓房》虽属佳作,非村上迷知道的恐怕不多,李沧东做了大刀阔斧的改造,时间从八十年代前进至二十一世纪,地点从日本换到韩国,主人公从三十一岁已婚小说家变成四处打工维持写作梦想的单身青年,故事内核却没有多少变化,很大程度由于小说的开放式结局。

那么,如果电影改变了故事内核,还能算成功吗——即使导演拍得再好?影片前二十分钟过后,我就产生这样的念头,随着故事展开越来越觉得疑惑。

“电影是现代人用光线写成的书籍”,让·科克托生活的年代,电影还需要依仗书籍,等到二十世纪末,罗杰·伊伯特开始总结那些伟大的电影,已不需要再提书籍了:“在所有艺术中,电影最能唤起我们对另一种经验的感同身受,而好的电影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

他们都不会否认,电影和书籍一样有着独一无二的世界。能否让观众有那么几小时待在黑暗当中,遗忘自己来自何处,从来就是衡量电影好坏的重要标准。为这个目的,导演需要平衡的远比可以独立创作一个世界的作者要多。

书中葛薇龙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她初到梁家,如林黛玉初入贾府,都是没家的姑娘上门让亲戚接济,处处在意。两个丫环睇睇和睨儿,名字也是《红楼梦》里人,性格上,一个晴雯,一个袭人。

葛薇龙内心是通透的,她知道这座贵家宅第是什么地方,梁姑妈是什么样人,她来认为抵得住诱惑,又带有那么点非有非无的渴望,她不是扑火的飞蛾,将危险视作温暖。当包法利夫人看见福楼拜放在架子上的毒药,已然别无选择,而每一级向下的阶梯,葛薇龙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可以回头,最终还是将其视为自己的命运,“睁着眼走进了这鬼气森森的世界”。

我们在屏幕上看到的,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中学女生,既不懂得黑暗里有什么,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看见满衣柜华服便昏了头,如同悬崖上的小小滚石,任由梁太太和乔琪播弄,轻轻一推就掉下去了。

好在电影讲的不只有葛薇龙。

梁太太是电影最具魅力的角色,没有观众相信她需要像书中那位不甘老去的妇人般,拿葛薇龙作诱饵。园会上,俞飞鸿没费多少力气就让卢兆麟上了钩,她赤裸的脚踝,连同尹昉发亮的身躯、张钧甯裹紧旗袍的身子,以及彭于晏尽人皆知的八块腹肌,共同组成香炉上方氤氲的情欲。

情欲正是小说没有点明,电影肆意铺陈的。

乔琪要给葛薇龙“快乐”,第一便是情欲上、肉体上的快乐。潘驴邓小闲,乔琪独独缺钱。那个让葛薇龙念念不忘的晚上,她辗转难眠的岂止情感纠葛,于是她到天台,看见早该离开的乔琪从睨儿房里出来。

第二天我们看见睨儿洗手帕,脸上有光,梁宅的姑娘哪个不思春?难道葛薇龙不知道乔琪什么样人?也许她最懊恼的是那天早上让乔琪也看见了她,不得不有所反应,最后让她怒不可遏无法控制的是睨儿脸上这抹无法掩饰的情欲。

我很喜欢梁太太送别葛薇龙时那个庄重的吻。书中这个吻是不可预测的,我们在电影里看到了,带着一丝温情,她愿意侄女就此离开,但做为宅院的主人,这个吻如同烙在额头上的一个标志,她知道她最后还会回来。

我相信《一代宗师》让大陆最为知名的喜剧演员赵本山饰演深沉内敛的武学大师丁连山,商业因素居多,这回看见赵本山的老搭档范伟饰演书中毫不起眼的司徒协,也只能耸一耸肩,导演能怎么办呢?谁也不知道多少是她能决定的,多少不是,然后发现这一安排如此贴切。

如果我没记错,司徒协这个名字从未在电影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半土半洋的Uncle,他利用梁太太钓小姑娘,一副人畜无害模样。陪伴葛薇龙时,范伟甚至回归本行演了一场小品,他捧着葛薇龙买的一盒又一盒衣物,跟在后面笨拙地扭来扭去,吃生蚝时努力地撅起嘴巴,那么无辜,那么可笑,差点让我们忘记,他才是这所宅院最有权力的人。

“Uncle是大家的Uncle。”梁太太说。

在那条暧昧、混乱的蜜月小艇上,这位Uncle借船身摇摆狠狠撞了一下新郎乔琪,又在蜜月刚过去几天,要新娘陪他去上海。乔琪对此无可奈何,他的脸面被公然踩踏,却无能为力,葛薇龙斜睨着他说:“不还有睨儿在吗?”这是马思纯全片最清楚最出色的一个眼神,很多时候她是迷惑的,她极力演出书中葛薇龙的七窍玲珑心,又在电影折腾地精疲力竭。

这次睨儿拒绝了乔琪。睨儿是葛薇龙的一个影子,向我们展示了生在贫苦人家的葛薇龙可能是什么样子。这不禁让我们想到,如果葛薇龙没有这位富有的姑妈,早已回上海,就不必牵扯进这场美人的宴席,那也没有这个故事了。电影开场不久就是一场宴席,有人甘愿被吃,有人想吃别人,有人半推半就,有人逢场作戏,有人身不由己,有人挣扎逃生。

葛薇龙的另一个影子是乔琪妹妹吉婕,看一半认出是梁洛施,戏里戏外竟恍惚起来,她是阴郁里的一道光,出现在屏幕时往往伴随强烈明暗对比,包括最后她成为修女出现在黑白相片的一隅。

黑白代表着阴阳分界,不止一次出现在屏幕上。最让人触目惊心的,莫过于乔诚爵士大宅墙上挂着的一张又一张黑白全家福,让人觉得,也许这里所有人早已入了鬼录,事实的确如此。

那些黑白闪烁的光影,觥筹交错的宴席,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同一个故事,这个故事里,葛薇龙一次又一次进入这座半山上的华美宅院,“那巍巍的白房子,盖着绿色的琉璃瓦,很有点像古代的皇陵”,“薇龙自己觉得是《聊斋志异》里的书生,上山去探亲出来之后,转眼间那贵家宅第已经化成一座大坟山;如果梁家那白房子变了坟,她也许并不惊奇。”

做为张迷,许鞍华不会不清楚小说有着怎样的内核,她还是改了,整部电影的焦点就是这两句话,这所白房子先吃掉葛薇龙的姑妈,她在葬礼上扔去麻衣转身成为香港半山上的狐狸,之后是葛薇龙,她主动进入这座坟,最后当她去上海看见交际场里的女子,个个都是姑妈的样子,便晓得了,她也已经变成守坟的狐狸。

最后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如果某个独一无二的世界,人们已来过无数次,知道其中每一处细节,每一条街道,每一位人物,那么他们一次又一次到来,是为再次看到熟悉的一切,还是希望遭遇一个似是而非改造过的新世界?有人可能期待后者,更多人似乎觉得是种冒犯,因为当他们看到熟悉的东西改变,立刻意识到这个世界是假的,于是如其所愿,他们在黑暗里醒来,觉得一切如此可笑。


喜歡我的文章嗎?
別忘了給點支持與讚賞,讓我知道創作的路上有你陪伴。

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看不過癮?

一鍵登入,即可加入全球最優質中文創作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