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陇

“We work in the dark -we do what we can - we give what we have. Our doubt is our passion, and our passion is our task. ”

村上春树(一)——现实主义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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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庞大的读者群有种通常发生在通俗小说上的现象,即年轻时喜欢村上春树的读者,随着年龄不断增长,会变得不那么喜欢,甚至将阅读村上春树当成一件不那么光彩的事。

通俗的还是严肃的?超然的还是迎合的?深沉的还是浅薄的?这是村上春树带给不同读者的印象,争论由此产生。一种便利解释是村上春树包括以上所有因素,他在长篇、短篇、随笔中呈现出来的面貌差异巨大。

让我们先从村上春树为数不多的现实主义短篇谈起,主要是《旋转木马鏖战记》(台版译为《迴轉木馬的終端》),出版于1985年10月,共收有八个短篇,最早一篇《游泳池畔》写于1983年10月,最迟一篇《背带短裤》写于1985年10月。主题全部有关人生突如其来的转折,形式都是“村上”倾听某人讲述并记录。

村上在序言里写道:“将这里收录的文章称为小说,我多少有点抵触。再说得明了些,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小说”,“这些文章——姑且称之为随笔吧——起初我是为了给长篇创作进行warning up而写的”。值得注意的有两点,一是他为之热身的长篇更像同为现实主义,两年后出版成为超级畅销书的《挪威的森林》,而非同年六月出版明显属于非现实小说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它的近亲兄弟应该是短篇集《再袭面包店》。第二、村上春树有意混淆虚构与非虚构的界限,几年后出版的《村上春樹全作品》第五卷,他坦诚这些短篇都是“据实以录的伪装”,为了模仿《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卡罗维,从旁观者视角叙述故事。那么写下序言的是叙述者“村上”,还是真正的村上春树呢?

其中最好的我认为是《背带短裤》与《出租车上的男人》。《游泳池畔》、《献给已故的公主》缺点多于优点,《呕吐一九七九》值得一谈,其缺点以及用以消解缺点的手段都是村上独特风格的一部分,既是我们喜欢村上春树的理由,也是一些读者讨厌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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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吐一九七九》的主角照例是“我”一位朋友,这位插图画家有两大本事:一是长期一天不缺地坚持写日记,第二是喜欢同朋友的恋人或太太睡觉。有天他突然开始呕吐,“始于一九七九年六月*日(晴),结束于同年七月十五日(阴)”,整整持续四十天,除去首尾两天,每天都有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男子声音打电话来,铃响后,道出姓名,即刻“咔”一声挂断,每天一次,时间随心所欲。有时早上打来,有时晚上打来,有时半夜打来,即使住到旅店,电话也如期而至,去综合医院检查过,身体绝对健康,并非精神压力或是幻听,最后呕吐也好,电话也好,全部戛然而止。

村上笔下常见这类中年男子:基本二三十岁,身边从不缺乏女性,《挪威的森林》里与许多女人睡过觉的渡边与永泽,《刺杀骑士团长》在绘画班同时拥有两位情人的肖像画家,《且听风吟》里有个已婚情人的“鼠”,《一九七三年的弹子球》与双胞胎姐妹同居的“我”,以及这位插图画家。

村上春树《且听风吟》里的分身“鼠”——村上出生于1949年,农历属鼠——致力写没有性爱的小说,在他这里,性是常见之物,不提村上曾多年入围《文学评论》年度最糟糕性描写作家,他让人疑惑的是,不少性场景看上去并无必要,存在只是作为诱饵。

的确,性是城市中产阶级不可缺少的,无论追逐,还是厌倦,都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城市中产阶级,这正是村上春树为之写作的群体,他的主角往往有种令人羡慕的从容,一般都是都市生活的观察者,是拥有独立自由生活,自得其乐的超然个体——至少小说呈现出来的那个时段如此。有些时候,当故事没能取得平衡,就让人觉得虚伪。

《献给已故的公主》,开头写公主如何被人宠爱,是为引出我与她的一桩隐秘往事,又是暧昧的性场景——虽然最后什么也没发生,村上的确很懂男人的想象与虚荣。

《游泳池畔》中的主人公“决心在三十五岁那年春天拐过人生转折点”,但对于一帆风顺的人,转折也好,不转折也好,有什么所谓呢?他转折之后的生活也未作任何交代,整个故事主要为了说明这段话:

“尽管如此,他对将三十五岁生日定为自己人生转折点仍然毫不动摇。只要他有意,是可以让死一步步远离的,问题是长此以往,自己势必迷失明确的人生转折点。本已认可的寿命由七十八而八十,由八十而八十二,由八十二而八十四——人生就是这样被一点点抻长,某日忽然意识到自己年已五十,而作为转折点五十岁未免太迟了。长命百岁的人究竟能有几个?人便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之间迷失人生转折点的,他这样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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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擅长创作高度浓缩的人生哲语(段落):“哪有人会喜欢孤独,只是不喜欢失望罢了”(《挪威的森林》)、“不存在十全十美的文章,如同不存在彻头彻尾的绝望”(《且听风吟》)、“ 你要做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了。不准情绪化,不准偷偷想念,不准回头看。去过自己另外的生活。你要听话,不是所有的鱼都会生活在同一片海里。 ”(《舞!舞!舞!》)、“他被禁锢在名叫平庸的出租车中,他无法挣脱出来,永远,真正的永远。平庸让他在那里栖身,把他困在以平庸为背景的牢笼里,您不觉得可悲吗?”(《出租车上的男人》)。

在《1Q84》中,村上再次使用出租车这一比喻:“我是谁,现在要到哪儿去,去干什么,你们(被堵在首都高速公路上一动不动的人)肯定没法想象。青豆嘴唇一动不动地对他们说。你们被囚禁在这里,哪儿也去不成。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但我不同。我有工作得去处理。我有必须完成的使命。所以先告辞拉。”青豆是作为一个独立自由的个体说出这句话的,被堵在高速公路一动不动,是对现实生活许多被困在某个地方机械生活着的人的隐喻,那么为了逃离困境,必须出其不意,也必然遭遇种种不一般的磨难。

有意味的场景(隐喻),这是村上用以取得故事平衡的另一手段,当路人模特穿着准备买给丈夫的背带短裤被人到处拉来按去,她从中看到自己像一条背带短裤般不断被生活、被丈夫、被女儿调整的一生(《背带短裤》)。

《呕吐一九七九》中,插图画家的呕吐与电话并非同步,首尾两天没有电话打来,为什么?

为了构建细节,让场景更加真实,如同福楼拜那个不表示任何意义的晴雨表(《简单的心》对奥班夫人房间的描述)。现代作家已习惯使用无关紧要的细节创造真实,在村上春树这里,主要为了创造“意味”。

意味是那些读完后让读者回味的东西,是往他们头脑扔下种子等待生根发芽。村上春树喜欢煞有介事书写有意味的场景,“以最精确的细节详细描述一样压根不存在的事物”:为配电盘举行葬礼(《一九七三年的弹子球》),井底的旅馆与棒球棒(《拧发条鸟年代记》)、储藏在独角兽头骨中的梦(《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难道不是故弄玄虚?这是常见的一种批评,主要视读者如何看待这些场景与句子,换句话说,读者是否满意村上提供的解释。

《呕吐一九七九》提供的是一种心理学上的解释:“或者下回发生在完全不同的人身上也不一定,例如村上你。你村上也不那么绝对一身清白吧?”也就是说,呕吐出于他与朋友的恋人或太太通奸的罪恶感,从始至终,我们都不确定那个男人是否存在,如同《国境以南太阳以西》里的岛本,由此通往他的非现实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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