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 2019 年度問卷|失去一個人,失去一整座城市
猶疑許久,拖延許久,就直入正題吧
2019年只剩下不到十天,分享一件在年初想不到今年會發生的一件事?這件事對你個人生活帶來什麼樣的改變?
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2019還剩不到30個小時,我在這天結結實實地哭了一場。中午收到王怡牧師在成都被宣判有期徒刑9年的消息時,我開始頭痛欲裂。
難過什麼呢,難道我只是失去了這一個人嗎?這十多年來,這座城市有那麼多名字身陷囹圄,被流亡,被恐嚇,分崩離析失去連結,王怡牧師不過是一個讓人悲痛的註腳,文化景觀早就變了。然而就在這一刻,我清楚地意識到,這座城市,我完完整整地失去了它。
府南河的露天茶館,十多年前每個星期三,流沙河等平均年齡65歲的「老反革命份子」,會在這裏喝茶聊天交換「情報」,他們將一週內看到的外媒新聞收集起來讀給對方聽;老記者車幅,60年代每天搬個板凳坐在建設路口觀察,興奮地報道了這一帶軍工企業的建設過程,後來流沙河這麽評價同代人車輻的文章:「就像上海紡織女工周末耍晚了,星期一上班打瞌睡,襪子織了一丈多長!」多年以後,遇見晚年車幅坐在輪椅上,還不忘請人推他吃碗鐘水餃;跨過家樓下的橋,就可以參加「草堂讀書會」(王怡牧師亦是組織者之一);堅持了30多年的《野草》沙龍提供了一種文學的審美標準;學生們在詩人翟永明的白夜酒吧朗誦詩歌。
這是我了解公共生活最初的風景,回憶留給我最親切的撫慰。在我成長的心理上,一直沒有離開這群人太遠,民間土壤長期的滋養和庇護,讓他們極具鄉土情懷,韌性非常,得以為高遠的理念而努力。他們於我,就是鄂蘭在《黑暗時代的人們》中寫下的那段話:「即使時代黑暗,我們也有權去期待一種啟明(illumination),這種啟明未必來自理論和概念,而多是源於明滅不定,常常很微弱的光亮。這光亮來自那些男男女女,來自他們的生活和作品。」
「誰人故鄉不淪陷」,這是本土文化人冉雲飛寫在書封皮上的,我長期對這句話將信將疑。我不相信一座千百年來一直獨立於中原政治文明的城市會在很短的歷史尺度裏瞬間喪失脾性,平民主義傾向會被逆轉,苦難被扭曲成集權的配飾,再失去許多許多把握這座城市審美和觀念水位的義人。當淪陷變得如此日常,如此缺乏戲劇性場面的時候,這個下午,我必須要重新體會這句話。
是的,我已經掐不到它的脈搏,它已經和我沒有生命的關聯了。我們彼此陌生,我需要戴上面紗,在它面前小心翼翼。我們再也沒有可以一起抵達的目標,再也沒有榮辱與共這件事。以至於思考起沈淪的故鄉的未來,感覺每個詞都沈重得說不出口。這是一場事先張揚的謀殺案。
我不是太擔心王怡牧師,因為有信仰的人會超乎尋常的堅強。
我擔心我自己,我失去了整座城市的銀杏樹。
說一件在2019年讓你覺得最無能為力的事。你有沒有試圖改變它?如果改變不了,你是如何與它相處?
香港運動,讓我從道義上,情感上都深深捲入了。對過去求學於此地的人來說,香港定義了我二十歲之後的世界觀,直接影響了我的選擇,正因如此,我把它看作是一個能夠長相廝守的地方,這種感情非常強烈,即便以後不在這裡生活。08年到12年間,媒體尚有空間想像,不少港漂(大概這個詞也在當時出現)還能在大陸主流媒體書寫有關香港的文章,肉身為橋,傳遞一些微小的東西。此之後兩地狀況都急轉直下,當我們始終想要當座橋時,卻發現,能夠用來搭橋的工具越來越少,兩地在價值觀上的共識越來越稀薄,兩次運動讓對香港抱有強烈共情的港漂與大陸朋友的關係集體崩潰。這大概是我懂事以來,最無能為力的一年了。
但也不是完全不好,這半年我會更多地去感受他人的態度,用更多時間梳理自己的情緒。里爾克的幾句詩永遠管用:Let everything happen to you: beauty and terror. Just keep going. No feeling is final.
在2019年,獲得了什麼讓你最有力量感?
Sisterhood,其中也有我的媽媽。
到了30歲,對兩性親密關係所能帶來的慰藉失去了想像,這一兩年,我非常依賴身邊的女性朋友們。我們有共同的價值觀,一起吐槽,一起開懷,一起分享美食美景美人。她們都勇氣非凡,天真善意,內心豐盈。我們從來沒擔心過會失去彼此,我們將會給予彼此深入而持久,温潤而強健的情感依靠,那種能温暖地滋養、陪伴、支持彼此面對內心孤獨和焦慮的友愛。
我每一天都想對她們傾吐:她是多麼令人震驚,她是多麼美麗,她如何讓一切,真的是一切,成為可能。
描述今年遇到的一個让你想起就感到温暖的人?
我年中時回家了一次,循例和朋友沿著府南河閒逛。在府河的橋上,我看到一個患有唐氏綜合症的年輕人,20出頭,他牽著一隻狗,邊走邊笑,拖著一個擴音器。他停下來,站在橋上非常自在地唱起歌來。他太投入了,一邊唱一邊忍不住咯咯笑,臉被表情擠壓得有點滑稽,他五音不全,擴音器效果也很混濁,不是為了乞討,他就是想唱歌。他的狗坐得筆挺,看來對主人之舉並不意外。太深刻了那一幕,活色生香。他給我和朋友一些啟示,走出來,生活需要多一點歌唱,不要在意路人怎麼想。
有沒有什麼時刻讓你意識到時間消逝,你會不會對此感到慌張?
可供觀察的座標太多了,無時無刻都會感到時間消逝。當然會慌張,心裏默數人生的清單,一數就被嚇到僵住。為了讓自己不要太緊張,感到慌張的時候我寧願睡覺。
2019又被稱為「割席年」,在这一年,與朋友、親人、愛人保持親密,对你来说,是更容易还是更困难了?
六月開始,我就關掉了朋友圈入口,不看也不寫,主動刪除了不少人,節省了太多時間。可是偶爾還是會和捨不得反目的老朋友就香港問題發生爭執,彼此都感到失望吧。和任何關係的人保持親密,本身就不見得是容易的事,我很幸運,我的家人極好,他們一直都尊重我的獨處,讓我可以享受關愛,也可以退回自己的天地。
相比一年前,你與身体的關係發生了什麼變化?你有更喜歡現在自己的身體嗎?
我的身體,一定不接受我的示愛,我對她太不好了,熬夜,飲食不規律,對親密的人過度情緒化。道理我都懂,無奈自控能力太差。來年最重要的事,就是自我練習,忌無節制傷害自己,忌衝動傷害他人。
過去一年,你能說出一個被他人改變的觀點嗎?
從運動中,重新理解「暴力」,重新審視視任何形式脈絡的非暴力為最根本的秩序在現實情境中是否還合用。「暴力」就是「暴力」,「違法」就是「違法」,可能是我們多數人自幼就被教化的,不會特別去反思它的意義。即使在意識形態下已屬比較開放的自由主義在相關點上也是保守的,但觀察這場運動的重要之處,也要促使我們去思考這些點。
請填空:2019,__ matters
2019,feeling matters.
最後,能否分享你在 2019 年最常聽的一首歌、最愛的一本書、印象最深刻的一部電影或最大的一個腦洞?
每當想要大哭一場的時候,我就會重讀馬爾克斯《霍亂時期的愛情》,海明威《在我們的時代裏》,瑪麗—貝斯·休斯(Mary-Beth Hughes)《鵜鶘之歌》,波拉尼奧《地球上最後的夜晚》。文學關注美,關注人的處境,關注世界的真相,當然,它最根本的,是自身的美學價值,文學想像中的自由感,是難以被替代的。
今年最愛的兩篇是諾獎得主彼得·漢德克的《多瑙河、薩瓦河、摩拉瓦河與德林納河的冬日之旅:塞爾維亞的正義》和莉迪亞·戴維斯《福樓拜的十個故事》。
最常聽的是細野晴臣的所有音樂
印象最深的一部電影,是我心尖尖上的導演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 )獻給自己的故事《痛苦與榮耀》(pain and gl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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