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敏

多重身份認同。始於大馬華人,目前駐足新加坡。政治關心/人性關懷。 With rebellion, awareness is born. Phantasmagorian.

如果文字是鄉愁的parking lot,我要如何書寫「拒絕屬於」這回事?——讀郭小櫓I am China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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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字遇到了很瑣細又威力強大的危機。明知運動是登山行旅迫在眉睫的必要,可又意興闌珊。寫作也遇到了如此的不確定。是我的興趣不夠,是我對什麼事情都太淡然?矛盾如我,覺得該迫切做些什麼的時候,始終佇足猶豫,卻又一方相信人生找不到持久夠久的激情,那只有我羨慕他人的羨慕能長長久久了。


郭小櫓的I am China是我無心的發現。無心得以至於我覺得實在迫切寫下零碎的記憶與心境。我很少會為一本書而放棄懶惰。書中應該是健如是提到的:20年就是半輩子了。我的人生腳程已經離開這半輩子8年,迄今,讀過的書中,第一想到的是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不可承受之輕》有類似的obsession(我的閱讀量沒有複雜到讓我爬梳理清這樣的排名先後),可那也是我過了半輩子才遇到的冥冥中註定。


我不細膩,更是個憑印象和感覺觸摸任何事情的人。從文學角度感受,I am China的元敘述是佔了通篇的。後設的詩歌,後設的小說,日記體,歌詞,互文,和歷史與真實的藝術家對話的敘述。Iona,其中一名主敘述者,感嘆要是時空能平行就好了。89年的天安門,清肅精神污染運動;朦朧派詩歌與海子顧成歇斯底里的自殺悲劇;90年代整風搶救運動;2011年茉莉花革命,焚書變燒花;2012年木的美國之行,2011-2013健從中國輾轉流亡英國,法國,希臘的步履;2012-2013年Iona只有「性」和文字,一席餓得瘦瘦的生活宛若奄奄一息(厭食)⋯⋯即便時間點名在前頭,讀者如我也會情不自已地把所有的時空攪在一起,時間自省又靡靡,要不是外在的描述和民族、種族、語言與政治上的碰撞所裂變出的差異,空間的區別應該就只剩下名字的羅馬拼音。我說Iona是其中一個主敘述者,有兩個原因:(一)她可說是小說的靈魂之窗,語言和視角上的靈魂。通過精通雙語的英國SOAS碩士畢業生,健和木的魚雁傳書和日常記錄才得以辨讀,從手稿的凌亂工整到語言的轉碼。也因為透過Iona的視角,結合其人生的mundane and triviality ,不僅東西方的審視更為鮮明,人生的「鏡像」如何產生共鳴、影響也不言而喻;(二)小說在某些章節,尤其交代Iona的日常生活,木在北京上海浙江,健在倫敦Dover法國希臘的掙扎,採用第三人稱的omnipotent視角,凌駕于Iona之上,也許這和作者在novel和nonfiction之間所要取得的平衡所做出的調整。畢竟,這有關歷史、藝術和政治的grand narrative。


時空的流徙變相凝固在人生的沮喪裏。當政治觀出現分歧,對自由的定義與詮釋出來的模樣產生懷疑,以至於對彼此的愛由堅定轉向了無法再堅守下去。健和木,一個無政府主義的龐克狂熱分子,以政治的強烈手段揮灑在音樂裏發表民主和夢想自由的宣言,以極具政治舞台魅力的意識形態抵抗政治這塊魔域;一個企望愛的農村女孩,耽溺在Grossman的沈重歷史敘事、聶魯達的浪漫,頻走在父親的死亡與健的流亡之間,以為出走美國能夠擺脫所有的淵藪,做個自由人,apolitical也不完全是如此,因為到哪裡彷彿都是邊緣的,就像身體上的流徙一樣。倫敦的落腳,「為自己開創的新世紀」好像是風浪過後的總算平靜,也好像是自己希冀已久的穩定,所謂一個屬於自己的新世紀也不過如此。自己的人生已經難保周全,Iona這個靈媒,是從這漫漫無期又神秘深似海的翻譯工程中,消耗自己還是「為自己開創一個新世紀」?當一個人接觸另一個人的想法久了以後,自己的想法也會向他靠攏。面對健與木滿滿的愛,以及後來二人漸行漸遠漸漸充斥進而滿盈的空白,更有健背後龐大的身世與歷史政治的萬卷潮來,餓得瘦瘦的Iona想起過去父親的默認出軌,蘇格蘭與英格蘭的蕭瑟颼冷,和自己有關又無關的Isle of Iona,晚上到酒吧捎男人的無奈。面對瀟灑英俊的出版社老闆Jonathan,她的動心是否是因為這羅密歐與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台、牛郎織女的悲壯愛情而牽出的小小夢想?想要活得壯烈的夢想。畢竟想方設法讓健與木再有交集的是這兩個本來素不相識的人共同的努力;又或是健與木才是讓這一對素昧平生的男女走到一起的靈媒、翻譯?


從一個空間跳到另一個空間,時間來回踱步;地名是一方標誌證明,時間的linear是人發明的理想主義,更指出了身份的辯證關係。木和Sabotage Sister,健和William Chang,Kublai Jian,Hu Xingjian,Chang Linyuan,就和這些地名時間一樣,只是一個符號上的標記。連名字都能隨意更換,那身份還有什麼舉足輕重的?啥?健對於中國的愛就是身份最好的證明?我這裡更願意理解這個「中國」是精神上的,是一個自由的夢想與嚮往。看看健對木滿滿、始終的愛,再看看木最後向Ginsberg致敬的詩歌的最後一句:I am China。再看看這一篇小說男人與女人之間的不對稱:木父親的失語及死亡,健對於父親的隻字不提與恨意,以及其父的巍峨背景與始終神秘,Jonathan的來去匆匆和面對背叛與被背叛之間,Iona的公然外遇卻被一家默認的父親,還有那些Iona在外頭過夜面容模糊的男人們。要把男人的事看得輕,Iona媽媽如是說。那麼,男人和女人在小說的gender discourse和象徵其實是值得琢磨的。


藝術和政治,這一恆久的話題。健相信龐克能也必須肩負起社會責任,在舞台上的政治宣言是最英雄式的壯舉;木是另一端的理想主義。與其說是極致的,不如說她希望也相信藝術是個人的,主觀的。唯有擺脫任何的意識形態,藝術才不是掛名的而已。弔詭的是,木也是透過政治與藝術的煉爐才了解並身體力行這個道理的。畢竟在中國,誰也隻身不能事外。因為藝術和政治的intertwinement, Grossman的Life & Fate成了發覺身世背後的政治陰謀的不單純文本(或許本來就不單純);健母獨鍾的Satie變成了殺死她的走資派兇手;Ginsberg的改編徹底改變了木認為國界的不同,現代主義的衝擊能改觀中國對於中國充滿殷切期盼的眼神。


看法如何改變一個人?這是很徒勞的問題。即使把「改變」改成「影響」,這個問題也有預設的答案,可好像又不能不問。寫下的文字不是因為要改變誰、什麼而呼出的使命,而是因為另一個不知為甚麼目的而寫下的文字不經意地觸碰到自己的深情和已然的忘記,記錄給自己的證憑與提醒。小說中的遷徙、流亡、自我流放、政治偏激與冷感、歷史創傷,甚至於童叟無欺的漿糊記憶,還有最原初的夢想雛形,第一次動心,第一次傷心,第一次面對死亡,第一次面對60大壽,什麼時候開始和自己的影子展開對話,對世界的懷疑,為甚麼要學數學物理,地理歷史有什麼用處,未來是什麼,可以吃的嗎,還是只要有錢吃飯就好,看見別人旅行、戀愛、結婚、媽媽經等等等的網絡侵襲,嫉妒羨慕是什麼樣的情形,人生能這麼活的嗎⋯⋯


空間很像很沒有sense,可倫敦的種種描述,每一個地名的pop up,每一處的形容,我的記憶自然而然啟動matching的程序。哎呀,真的;對,這條路我也走過;真的好靠近我們學校;Tate Modern五樓的咖啡館可以看到泰晤士河嗎?Shepherd Bush從宿舍走得到吧?海德公園就在我宿舍對面耶⋯⋯倫敦的dynamic很駁雜,每個人的postionality 不同,所抓到的動律自然迥異。在這樣一個不僅容易獲得資料的年代(不需靠實體的),這裡更是一個可以讓你滿足更多的空間。這裡很多的交流是跨越單向的,雖然我的接觸面不廣,但已經足夠讓我了解這樣的文化傳遞程序。讀不出10頁,我已然產生想要找出作者的聯繫方式的念頭,設想約在SOAS附近的咖啡館,聊聊空間和時間,離散和流亡,藝術和政治,翻譯與不可翻譯。為此,我讀了網上能搜到的訪談和book reviews,避免重複同樣的問題,還有就是更靠近自己的求知慾。


2013年紅色巴士上大家埋首Ipad,Ipod,Iphone,2012年的倫敦,2013年的倫敦⋯⋯才三年的光景,2013年已經很老了。我得細細回想,可能就連想到的都是錯置的。我好像也在倫敦吧,那一次「為自己開創新世紀」的旅行,為了拜託失戀的失心,對,那最後一晚在滑鐵盧橋的360度倫敦夜景,和風煦煦,炯炯有熠的刺風確實filled me with energy;那時就有了蘋果手機?對對,我記得我那時帶著桃紅色case的ipad2,之前也換了幾代的ipod⋯⋯原來那時就那麼的先進?而我就像是一個化成再來人⋯⋯


時空的sensuousness 和 senselessness,從書中跑了出來,兩頁攤開,有時是一窩蜂的聒噪,跳蚤般無法細認的咒語;有時是幾個小屁孩蹦出,對我擺鬼臉,嘲笑。流竄了這麼久,還在找所謂的認同和記憶?「他人即地獄」,不愧是存在主義說說而已。


健不了解那一對英國老夫婦經歷了何等戰爭的悲苦,可以與世隔絕地在只有陽光和海洋連在一起的單調無聊下,至多還有雪頂覆蓋的山巒下釣魚、烘焙、遛狗過餘半生,所謂的一輩子的祈求和希望?也許有人到死,都不曾想過為甚麼旅行要想這麼多(更何況人生)、為甚麼要翻譯、為甚麼要辨認字跡推敲個性、為甚麼要和太平天國扯上關係、為甚麼一定要把文言文和英文扯在一起⋯⋯我也有我到死的不曾想像與無法預想的,甚至連文字這一處最有歸屬感的「故鄉」也無法撼動的陰暗面。至少,但是,我覺得我有點活像Iona的個性,在懷揣著健的激情與木的理想同時,我對於那一對英國老夫婦是有同理心的。即使不屑他人的生活何以是如此,那先覺的理解是對自己要求的仁慈。


我討厭厚厚的書。讀到一半時,我固執地希望一直不要過半,就像希望20年那個半輩子不要離得太遠的那樣希望著。剩下的最後一頁,有一股勁要合上書本,完成壯舉,悲情的後勁五指有力,阻止我最後一頁的翻譯,促請我三思再來行。早晨聽著Satie,延續昨晚合上的憂鬱,那些從I am China跑出來的文字,跑來了這裡。



木的manifesto是I am China。你可能猜到我接下來要問的寫的是什麼,於是乎,你以設問的方式,反問的style,說:有意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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