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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tranger at home.

突尼西亞:阿拉伯之春的民主模範生是如何煉成的?(上)

2019 年 10 月 13 日,位於北非的突尼西亞完成了總統大選第二輪投票

這一場由首輪 26 位候選人中得票數前二高者脫穎而出的一對一最終決戰,結果是由法學教授出身、無政黨的 61 歲保守派學者薩伊德(Kaïs Saïed )以極大差距(72.27% vs. 27.73%)擊敗因被控逃稅、洗錢而入獄,在最終投票日前一週才獲釋的 56 歲媒體大亨卡魯伊(Nabil Karoui),成為該國自從 2011 年推翻強人獨裁者本.阿里(Zine el-Abidine Ben Ali)之後,第二位經全民投票選舉產生的總統。

消息傳出,美國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一篇評論的標題這麼盛讚:

一場沒有人在談論的民主勝利。
The democratic success story that no one is talking about. 

事實上,這篇文章寫到了末段,站在呼籲「自由」需要積極付出代價贏取的角度,還特別將突尼西亞與香港(這就不用多說了)、台灣(大概跟前者有關?)、印尼(應該跟近來大學生抗議違反人權法案的運動浪潮有關?)並陳,對歐、美讀者諄諄提醒:不能將自由視為理所當然。

這不是吸引我注意到突尼西亞選舉新聞的原因,但這樣的行文語氣,確實立刻帶給我 déjà vu 的感覺。突尼西亞是我唯一造訪過的非洲國家,而我之所以會去過那裡,不是因為美麗宜人的地中海沿岸風光,正是因為這個國家在過去十年之間,已經反覆被世界以(伊斯蘭)「民主模範生」的角色設定賦予高度的期待。

聽起來應該是一個很棒的地方,對吧?

其實我也好一陣子沒有關注過那邊發生什麼事,只對流亡海外的本.阿里前一陣子剛過世的消息依稀有點印象。看完了選舉新聞,隨手查找,才得知原來年逾九旬的前一任民選總統艾塞布西(Beji Caid Essebsi )三個月前也在任內辭世了;外界對薩伊德能以「政治素人」之姿勝選,主要的原因在於人民(特別是年輕人)已經「徹底厭惡傳統的政治人物」;而薩伊德被期待必須解決的主要問題,仍不外乎提升經濟、改善高失業率並帶來「真正的改變」- "the real change" 。

這些真的非常似曾相識。

艾塞布西是突尼西亞建國初期的資深官僚出身,「年邁的好人」是他從 2014 年上台以來一直給予外界的印象。他是一個政治妥協下可被各方接受的選擇,但無力解決這個國家自革命以來遭遇的種種問題。如今,薩伊德的崛起恰恰回應了突尼西亞人民渴望耳目一新的非典型政治領袖。有人說,無黨無派的他正是對權力沒有興趣( "just not interested in power" );有人認為,到目前為止他就是無法被(標籤)定義( "simply cannot be defined")

突尼西亞人民想要的,終於得到了,這一點,真的值得致上祝福。然而,無論薩伊德究竟會是怎樣的政治人物,我覺得突尼西亞社會的癥結恐怕並不會有立即明確可期的改變,眼前的狀況跟三、五年前似乎沒有決定性的差異,不只是停滯的經濟、嚴重的失業、不均衡的發展,也包括社會安全的不定時走火威脅。

是的,我指的是各式各樣的攻擊事件。前一陣子在前總統病危住院之際,才又發生過針對警方的小型自殺炸彈攻擊,而這等規模的事件,對這些年「成功」重建民主的突尼西亞來說,甚至算不上是太大的新聞了。

總而言之,這個國家的近況讓我不斷想起了兩年前寫的一篇文章,原本刊登在台灣《天下》雜誌的「獨立評論」網站上,趁著這個時機稍微整理過,再拿出來獻獻醜,一共分為上、中、下三篇,請大家參考指教了。



(本文寫於 2017 年 12 月)

2017 年 10 月上旬,一艘突尼西亞海軍艦艇在該國中部外海與不知名的小船發生衝撞,造成後者船身毀損沉沒,最終導致超過 40 人死亡

這並不是一樁單純的海上意外,小船上滿載的是企圖取道義大利蘭佩杜薩島(Lampedusa)或西西里島(Sicily)進入歐洲的無證偷渡客,而他們多半來自突尼西亞中南部的貧窮家庭。

自從 2015 年歐洲難民危機成為全球矚目的焦點以來,地中海上的船難事件層出不窮。首當其衝的義大利與希臘這兩個內部狀況也不好的南歐門戶國家,在人道收容與國境管理的兩難之間承受著不小的壓力。

選擇走水路進入歐洲的無證移民,主要以中東的敘利亞和北非的利比亞,這兩個(西方世界慣稱的)「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革命浪潮後陷入混亂的國家為大宗。夾在兩國之間,突尼西亞雖因為鄰近利比亞,加上位居北非地區最接近歐洲的位置,其南部延伸至利比亞境內的海域一直是地中海偷渡路徑最密集的地方。

突尼西亞位處於近年非洲的無證移民偷渡進入歐洲的最主要路線上。(資料來源:IOM)

不過,一直到 2017 年夏天之前,突尼西亞並不是這一波大規模海上難民潮的主要來源國,而這跟這個國家近年來政治狀態「相對」穩定有一定程度的關係。


尊嚴革命後的民主模範生

2010 年底,一位年輕小販之死開啟了星火燎原,在短短一個月內竟演變成 20 年獨裁者班.阿里(Zine al-Abidine Ben Ali)被迫下台流亡的「尊嚴革命」(Thawrat el-Karāma),使得突尼西亞成為阿拉伯之春的濫觴。

革命後的突尼西亞,未如鄰國利比亞、埃及那般不幸地陷入全面的混亂,反而順利組成了過渡政府。 2011 年 10 月,突尼西亞舉行了以「比例代表制」來分配席次的制憲會議選舉,結果由系出穆斯林兄弟會的伊斯蘭政黨復興黨(Ennahdha)獲得全國唯一破百萬票的支持,依比例拿下了四成議席。

然而,由於復興黨並未取得執政的絕對優勢,加上突尼西亞長期以來一直是 MENA(Middle East and North Africa)的伊斯蘭世界裡數一數二世俗化的國家,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世俗主義與伊斯蘭主義的政治力量仍不斷拉距對抗。

2013 年,兩位在野政治領袖先後遇刺身亡,加上極端主義在北非各國蠢蠢欲動,挑動了不同治國想像的緊張關係,政治僵局浮現,西方媒體形容突尼西亞也陷入了內戰爆發邊緣的緊張局面。

所幸,戰爭終究沒有發生。

2015 年 2 月,由呼聲黨、自由愛國同盟(I’UPL)、志向黨(Afek Tounes)、復興黨和幾位獨立政人物共同組成的聯合政府上式上路。這一段政權「順利」轉換的過程,被當時因伊斯蘭國崛起而苦於如何重新評價阿拉伯之春的西方世界,高度標舉為伊斯蘭世界難得的普世民主成果。

不只是主流的西方輿論積極讚聲,連主張「另類全球化」的跨國社運平台世界社會論壇(World Social Forum),都罕見地在 2015 年 3 月連續兩屆於突尼西亞首都突尼斯(Tunis)舉辦大會,藉此肯定該國在政權變動過程的難得和平成就,並試圖建立本地非政府組織、運動團體與世界的更強連結。

後來,2015 年 10 月,在復興黨主政到呼聲黨上台這一段政權輪替的過程中,扮演了積極協調角色的突尼西亞民間團體聯盟「全國四方對話」(Quartet du dialogue national),榮獲了該年度的諾貝爾和平獎,也使得這個國家在「後.阿拉伯之春」時代的典範形象達到了高峰。

全國四方對話聯盟受到西方國家高度肯定。(來源:Wikimedia Commons, CC BY 2.0)

艾塞布西政府一直運作至今,乍看之下,突尼西亞應該在逐漸步上正軌;然而, 2017 年 10 月這一起船難卻似乎透露出了不同的訊息。

根據國際移民組織(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of Migration, IOM)的統計,2017 年 1 至 8 月總計有 1,357 名突尼西亞無證移民跨越地中海、抵達義大利境內海岸,人數並不算多;但到了 9 月,在單單一個月之內,這個數字卻突然呈現超過 1,400 人的爆量增加,引起的關注甚至讓當時的義大利總理簡提洛尼(Paolo Gentiloni)必須向特別公開向社會交代,偷渡情況已經「回到掌控狀態」。

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變化?MENA 地區的民主模範生,到底怎麼了?

突尼西亞:阿拉伯之春的民主模範生是如何煉成的?(中)

突尼西亞:阿拉伯之春的民主模範生是如何煉成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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