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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之光在监狱闪耀 《牛鬼蛇神录》阅读随笔


这本书我和身边很多朋友推荐分享过,但从没写过阅读笔记,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在一个合适的尺度内讨论这本书。

我说的是杨曦光的《牛鬼蛇神录》,一本讲述狱中见闻的书。此书还有个副标题,文革囚禁中的精灵,写他文革时期在长沙坐牢时,在看守所、监狱和劳改营,发现的一个生机勃勃的地下世界,作者用简约传神的文字,为狱中认识的二十多个奇人异士立传,视他们为人间精灵,堪称“狱中史记”。

无论是思想上,还是文学本身的成就,这本书都是当之无愧的经典之作。我曾私下把这本书列为记者的必读书目,推荐给一些同事。事实上,作者自己在写作时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本书的历史地位,就如司马迁相信自己的文字”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杨曦光也相信,”此书在五十年后我已不在人世时,还会被人记起。借用一点阿Q精神,即使我在世时,此书被人遗忘,但我却自信‘一定会身后成名’“。

我这篇短文,不想讨论这本书的史学和思想地位,只想聊聊杨曦光的传奇经历。

杨曦光少年时因祸获名,出身高干家庭的他,从小受到的是正统的革命教育,中学进入湖南长沙一中,这是全国重点中学,高干子弟云集,也是湖南“文革”风暴的中心。1968年,杨曦光还是高一学生时,就表现出不凡的独立思考能力,这一年他写了一篇名为《中国向何处去》的文章,被康生点名批判为“反革命的战马悲呜”,杨曦光被判刑十年。

杨曦光在监狱服刑时,和他共同关押的有大学教授、工程师、报社总编辑,这所专门关押政治犯的监狱,可谓藏龙卧虎,他拜狱友为师,学习了大学课程,包括政治学、经济学、数学、英语、建筑学等各门学科,由此开启了一段传奇故事。

十年暗无天日的冤狱,会毁掉一个庸人,也可能成就一位先知。红卫兵激进派思想家的杨曦光,此后在经济学领域取得巨大成就,成为离诺贝尔经济学奖最近的华裔经济学家杨小凯,跟这段困顿苦痛的人生履历不无关系。

如果仅仅只是克服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成长故事,虽然也是精彩励志,还不足以让人拍案惊奇。杨曦光真正的传奇,是为我们留下了一本狱中回忆录——《牛鬼蛇神录》,这是一部足以“传之后人”的传奇作品。

和一般描写监狱生活的作品不同,杨曦光这本书很少写自己。他以史家的笔触,记录了形形色色的狱中难友的传奇故事,有地下反对党领袖,“投机倒把犯”,有强盗,小偷,强奸犯、有流浪者、“黑市商人”,有不同背景、不同政见的政治犯,有宗教信徒,有作家、艺人,还有国民党时代的官吏。

杨曦光的文字工夫十分了得,能用短短的数语就把人物都写得十分生动传神,他用一种冷静、简洁、朴素的文笔,描写了那些他爱过的灵魂,那些被监禁、被凌辱、被虐杀的伟大的同胞。尤为可贵的是,杨曦光具有一种非凡的政治观察力和领悟力,我们可以通过他的眼睛,更深刻地认识文革,认识中国社会。

监狱生活,尽管必须承担高强度的体力劳动、狱卒的羞辱和折磨,以及防不胜防的告密者,但是,在杨曦光的笔下,那里没有你死我活的丛林法则,却有思想同道相濡以沫的温暖与幸福,是思想最自由的“书中的巴黎”。

书中最令人动容的是杨曦光和张九龙、刘凤祥、程德明等反抗者的友谊。他们彼此坦率地交换思想,在无边的黑暗中撞击出闪亮的火花。

杨曦光写刘凤祥,这位原任湖南日报主编,涉嫌组织地下反对党,被捕入狱,后被判处死刑。两人被关在同一个号子里,一见如故,在相识后的第二天夜晚,刘凤祥向杨曦光和盘托出了他的全部政见,他从五七年反右运动讲起,一直讲到文革。杨曦光说:"那是我永世难忘的一堂现代中国政治历史课。"今天,当我们读到刘凤祥的这番讲话,仍不能不为它的深刻洞见所震撼。

杨曦光对底层民众抱有深切的同情,虽是激进造反派,却又对保守派有深刻的理解,身处厄运逆境之中,还对周围的人们抱着敏锐的观察力,这些杰出的个人品质,使他在告密者遍地的监狱中,与各色人物建立了良好的信任关系,得到他们轻易不谈的故事,从而获得了比常人更多的隐秘信息。这也使得这本书有着他人所不能企及的深刻性。

杨曦光的传奇经历,以及表现出的精神力量,很容易让我们联想起基督山伯爵。在书的结尾,杨曦光刑满释放,那已经是一九七八年的春天了。满怀着对未来的向往和不安,杨曦光对自己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情,我一定不能让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种种动人心魄的故事消失在黑暗中,我要把我亲眼见到的一段黑暗历史告诉世人,因为我的灵魂永远与这些被囚禁的精灵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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